沈复:浮生六记3

文学家 2018-02-12 13:21:48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

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


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钦?


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

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渭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


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

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


秀蜂怨曰:“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


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


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

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


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面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


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


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


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


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

至水窦边,果已肩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


余曰:“被抢去耶?”

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


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舍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


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

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


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嘿然涕泣。


余乃挽喜入杯,抚慰之。

瞩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


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钦,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


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

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


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

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矣!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

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屋灿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步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琢问之,应曰:“客何来?”


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


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

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


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


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

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


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灿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


旋见云客出迎,日:“候君早膳,何来之迟?”

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灿、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


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

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

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


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

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


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

云客曰:“星灿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弹《梅花三弄》,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


云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裁?”


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圃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


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

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


忆香曰:“枵腹去耶?”

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面毕,步行而往。


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

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在辕否?”


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

余与星灿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


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


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


询以无隐路,对曰:“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


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曰:“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


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喜曰:“非君则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

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问曰:“客何为者?”


竹逸稽首曰:“慕此幽静,特来瞻仰。”

少年曰:“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言已,闭门欲进。


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

少年笑曰:“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


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阴相映,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


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阴浓,仰不见天。星灿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


将启盒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灿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


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

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


忆香曰:“何如?”

余曰:“此妙境也。”

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


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


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


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

“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


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


及出见,知余愁苦,概助十金。

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研,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


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者,就之,烹碧罗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


余欣然从之。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


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裁!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


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

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


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家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


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


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

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


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


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日:“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


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

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雅名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


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灾,全无山林气势。


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抄。

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屉廊、采香径诸胜,面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


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


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现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国》十二册。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


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


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


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

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俯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


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渭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

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


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

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


每夜必酌,每酌必令。

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昔张九龄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亦有诗曰:“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


城上又有雄楚搂,五代时高氏所建。

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浆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


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

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昔庾信遇侯景之乱,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宇,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


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

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


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


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


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


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拍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


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


旁有古树三栋,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


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


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卷五中山记历

嘉庆四年,岁在己未,琉球国中山王尚穆薨。世子尚哲先七年卒,世孙尚温表请袭封。中朝怀柔远藩,锡以恩命,临轩召对,特简儒臣。


于是,赵介山先生,名文楷,太湖人,官翰林院修撰,充正使。李和叔先生,名鼎元,绵州人,官内阁中书,副焉。介山驰书约余偕行,余以高堂垂老,惮于远游。


继思游幕二十年,遍窥两戌,然而尚囿方隅之见,未观域外,更历瀴溟之胜,庶广异闻。禀商吾父,允以随往。从客凡五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杨君华才,其一即余也。


五年五月朔日,随荡节以行,祥飙送风,神鱼扶舳,计六昼夜,径达所届。凡所目击,咸登掌录。志山水之丽崎,记物产之瑰怪,载官司之典章,嘉士女之风节。


文不矜奇,事皆记实。

自惭谫陋,甘贻测海之嗤;要堪传言,或胜凿空之说云尔。


五月朔日,恰逢夏至,袱被登舟。

向来封中山王,去以夏至,乘西南风,归以冬至,乘东北风,风有信也。舟二,正使与副使共乘其一,舟身长七尺,首尾虚艄三丈,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较历来封舟,几小一半。


前后各一桅,长六丈有奇,围三尺;中舱前一桅,长十丈有奇,围六尺,以番木为之。通计二十四舱,舱底贮石,载货十一万斤有奇,龙口置大炮一,左右各置大炮二,兵器贮舱内。


大桅下,横大木为辘轳,移炮升篷皆仗之。

辇以数十人,舱面为战台,尾楼为将台,立帜列藤牌,为使臣厅事。下即舵楼,舵前有小舱,实以沙布针盘。中舱梯而下,高可六尺,为使臣会食地。


前舱贮火药贮米,后以居兵。

稍后为水舱,凡四井。二号船称是。每船约二百六十馀人,船小人多,无立锥处。信风已届,如欲易舟,恐延时日也。


初二日,午刻,移泊鳌门。

申刻,庆云见于西方,五色轮囷,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观者莫不叹为奇瑞。或如玄圭,或如白珂,或如灵芝,或如玉禾,或如绛绡,或如紫紽,或如文杏之叶,或如含桃之颗,或如秋原之草,或如春湘之波。


向读屠长卿赋,今始知其形容之妙也。

画士施生,为《航海行乐图》,甚工。余见兹图,遂乃搁笔。香崖虽善画,亦不能办此。


初四日,亥刻起碇,乘潮至罗星塔。

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余妇芸娘,昔游太湖,谓得天地之宽,不虚此生,使观于海,其愉快又当何如?


初九日,卯刻,见彭家山,列三峰,东高而西下。申刻,见钓鱼台,三峰离立,如笔架,皆石骨。惟时水天一色,舟平而驶,有白鸟无数,绕船而送,不知所自来。


入夜,星影横斜,月光破碎,海面尽作火焰,浮沉出没,木华《海赋》所谓“阴火潜然”者也。


初十日,辰正,见赤尾屿。

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船从山北过,有大鱼二,夹舟行,不见首尾,脊黑而微绿,如十围枯木,附于舟侧。舟人以为风暴将起,鱼先来护。


午刻,大雷雨以震,风转东北,舵无主,舟转侧甚危。幸而大鱼附舟,尚未去。忽闻霹雳一声,风雨顿止。申刻,风转西南且大,合舟之人,举手加额,咸以为有神助。得二诗以志之。


诗云:

“平生浪迹遍齐州,又附星槎作远游。

鱼解扶危风转顺,海云红处是琉球。”


“白浪滔滔撼大荒,海天东望正茫茫。

此行足壮书生胆,手挟风雷意激长。”


自谓颇能写出尔时光景。

十一日,午刻,见姑米山,山共八岭,岭各一二峰,或断或续。未刻,大风暴雨如注,然雨虽暴而风顺。酉刻,舟已近山。琉球人以姑米多礁,黑夜不敢进,待明而行,亦不下碇,但将篷收回,顺风而立,则舟荡漾而不能退。


戌刻,舟中举号火,姑米山有人应之。询知为球人暗令,日则放炮,夜则举火,仪注所谓得信者,此也。


十二日,辰刻,过马齿山。山如犬羊相错,四峰离立,若马行空。计又行七更,船再用甲寅针,取那霸港,回望见迎封船在后,共相庆幸。历来针路所见,尚有小琉球、鸡笼山、黄麻屿,此行俱未见。


问知琉球伙长,年已六十,往来海面八次,每度细审得其准的,以为不出辰卯二位,而乙卯位单,乙针尤多,故此次最为简捷,而所见亦仅三山,即至姑米。


针则开洋用单辰,行七更后,用乙卯,自后尽用乙,过姑米,乃用乙卯,惟记更以香,殊难凭准。念五虎门至官塘,里有定数,因就时辰表按时计里,每时约行百有十里。自初八日未时开洋,讫十二日辰时,计共五十八时。


初十日暴风停两时,十一日夜畏触礁停三时,实行五十三时,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计到那霸港,实洋面六千里有奇。


据琉球伙长云:海上行舟,风小固不能驶,风过大亦不能驶。风大则浪大,浪大力能壅船,进尺仍退二寸。惟风七分,浪五分,最宜驾驶,此次是也。从来渡海,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


于时球人驾独木船数十,以纤挽舟而行,迎封三接如仪。辰刻,进那霸港。先是,二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至是乃先至,迎封船亦随后至,齐泊临海寺前。伙长云:从未有三舟齐到者。


午刻登岸,倾国人士,聚观于路,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世孙年十七,白皙而丰颐,仪度雍容,善书,颇得松雪笔意。


按《中山世鉴》: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虬龙浮水,始曰流虬,而《隋书》又作流求,《新唐书》作流鬼,《元史》又作璃求,明复作琉球。


《世鉴》又载,元延祐元年,国分为三余里,凡十八国,或称山南王,或称山北王。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大村不及二里,而即谓之国,得勿夸大乎?


琉人每言大风,必曰台飓。

按韩昌黎诗:“雷霆逼飓䫻。”是与飓同称者为䫻。


《玉篇》:“䫻,大风也,于笔切。”

《唐书·百官志》:“有䫻海道。”或系球人误书。《隋书》称琉球有虎狼熊罴,今实无之。又云无牛羊驴马,驴诚无,而六畜无不备,乃知书不可尽信也。


天使馆西向,仿中华廨署,有旗竿二,上悬册封黄旗。有照墙,有东西辕门,左右有鼓亭,有班房。大门署曰“天使馆”,门内廊房各四楹。仪门署曰“天泽门”,万历中使臣夏子阳题,年久失去,前使徐葆光补出。


门内左右各十一间,中有甬道,道西榕树一株,大可十围,徐公手植。最西者为厨房,大堂五楹,署曰“敷命堂”,前使汪楫题。稍北葆光额曰“皇纶三锡”。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堂五楹,中为副使会食之地,前使周公署曰“声教东渐”。


左右即寤室。堂后南北各一楼,南楼为正使所居,汪楫额曰“长风阁”,北楼为副使所居,前使林麟焻额曰“停云楼”,额北有诗碑,乃海山先生所题也。周砺礁石为垣,望同百雉。


垣上悉植火凤,干方,无花有刺,似霸王鞭,叶似慎火草,俗谓能避火,名吉姑罗。南院有水井。楼皆上覆瓦,下砌方砖。


院中平似沙,桌椅床帐,悉仿中国式,寄尘得诗四首,有句云:“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


又有句云:“一舟剪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皆真情真境也。


孔子庙在久米村,堂三楹,中为神座,如王者垂旒捂圭,而署其主曰“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两龛,龛二人立侍,各手一经,标曰《易》、《书》、《诗》、《春秋》,即所谓四配也。


堂外为台,台东西拾级以登,栅如棂星门。

中仿戟门,半树塞以止行者。其外临水为屏墙。堂之东为明伦堂,堂北祀启圣。久米士之秀者,皆肆业其中,择文理精通者为师,岁有廪给,丁祭一如中国仪。


敬题一诗云:“洋溢声名四海驰,岛邦也解拜先师。庙堂肃穆垂旒贵,圣教如今洽九夷。”


用伸仰止之忱。国中诸寺,以圆觉为大。

渡观莲塘桥,亭供辨才天女,云即斗姥。将入门,有池曰圆鉴,荇藻交横,芰荷半倒。门高敞,有楼翼然。左右金刚四,规格略仿中国。佛殿七楹。更进,大殿亦七楹,名龙渊殿。


中为佛堂,左右奉木主,亦祀先王神位,兼祀祧主。左序为方丈,右序为客座,皆设席,周缘以布,下衬极平而净,名曰踏脚绵。方丈前为蓬莱庭。左为香积厨,侧有井,名不冷泉。


客座右为古松岭,异石错舛,列于松间。左厢为僧寮,右厢为狮子窟。僧寮南有乐楼,楼南有园,饶花木,此乃圆觉寺之胜概也。


又有护国寺,为国王祷雨之所。

龛内有神,黑而裸,手剑立,状甚狰狞。有钟,为前明景泰七年铸。寺后多凤尾蕉,一名铁树。又有天王寺,有钟,亦为景泰七年铸。又有定海寺,有钟,为前明天顺三年铸。至于龙渡寺、善兴寺、和光寺,荒废无可述者。


此邦海味,颇多特产,为中国之所罕见。

一石鮔,似墨鱼而大,腹圆如蜘蛛,双须八手,攒生两肩,有刺类海参,无足无鳞介如鲍鱼。登莱有所谓八带鱼者,以形考之,殆是石鮔,或即乌贼之别种欤?


一海蛇,长三尺,僵直如朽索,色黑,状狰狞,土人云能杀虫、疗痼、已疬,殆永州异蛇类,土俗甚重之,以为贵品。一海胆,如蛹,剥皮去肉,捣成泥,盛以小瓶,可供馔。一寄生螺,大小不一,长圆各异,皆负壳而行。


螺中有蟹,两螯八跪,跪四大四小,以大跪行,螯一大一小,小者常隐,大者以取食,触之则大跪尽缩,以一大螯拒户,蟹也而有螺性。《海赋》所云“蛣腹蟹”,岂其类欤?


《太平广记》谓蟹入螺中,似先有蟹。

然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力猛壳脱,顷刻死,则又与壳相依为命。造物不测,难以臆度也。


一沙蟹,阔而薄,两螯大于身,甲小而缺其前,缩两螯以补之,若无缝,八跪特短,脐无甲,尖团莫辨,见人则凹双睛,噀水高寸许,似善怒。养以沙水,经十余日,不食亦不死。


一蚶,径二尺以上,围五尺许,古人所谓屋瓦子,以壳形凹凸,像瓦屋也。一海马肉,薄片回屈如刨花,色如片茯苓,品之最贵者不易得,得则先以献王。其状鱼身马首,无毛而有足,皮如江豚。此皆海味之特产也。


此邦果实,亦有与中国不同者。

蕉实状如手指,色黄,味甘,瓣如柚,亦名甘露。初熟色青,以糖覆之则黄,其花红,一穗数尺,瓤须五六出,岁实为常,实如其须之数。中国亦有蕉,不闻岁结实,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或其性殊欤?


布之原料,与制布之法,亦有与中国异者。

一曰蕉布,米色,宽一尺,乃芭蕉沤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一曰苎布,白而细,宽尺二寸,可敌棉布。一曰丝布,折而棉软,苎经而丝纬,品之最尚者。


《汉书》所谓蕉筒荃葛,即此类也。

一曰麻布,米色而粗,品最下矣。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剪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愈浣而愈鲜,衣敝而色不退。此必别有制法,秘不语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也。


此邦草木,多与中国异称,惜未携《群芳谱》来,一一辨证之耳。“罗汉松”谓之樫木,“冬青”谓之福木,“万寿菊”谓之禅菊。“铁树”谓之凤尾蕉,以叶对出形似也;亦谓之海棕榈,以叶盖头形似也。


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则谓之万年棕云。凤梨开花者谓之男木,白瓣若莲,颇香烈,不实;无花者谓之女木,而实大,如瓜可食。或云即波罗蜜别种,球人又谓之阿旦呢。


月橘,谓之十里香,叶如枣,小白花,甚芳烈,实如天竹子,稍大。闻二月中红,累累满树,若火齐然,惜余未及见也。球阳地气多暖,时届深秋,花草不杀,蚊雷不收,荻花盛开。


野牡丹二三月开,至八月复花累累如铃铎,素瓣,紫晕,檀心,圆而大,颇芳烈。佛桑四季皆花,有白色,有深红、粉红二色。


因得一诗,诗云:“偶随使节泛仙槎,日日春游玩物毕。天气常如二三月,山林不断四时花。”亦真情真景也。


球人嗜兰,谓之孔子花,陈宅尤多异产。

有风兰,叶较兰稍长,篾竹为盆,挂风前,即蕃衍。有名护兰,叶类桂而厚,稍长如指,花一箭八九出,以四月开,香胜于兰,出名护岳岩石间,不假水土,或寄树桠,或裹以棕而悬之,无不茂。


有粟兰,一名芷兰,叶如凤尾花,作珍珠状。有棒兰,绿色,茎如珊瑚,无叶,花出桠间,如兰而小,亦寄树活。又有西表松兰、竹兰之目,或致自外岛,或取之岩间,香皆不减兰也。


因得一诗,诗云:“移根绝岛最堪夸,道是森森阙里花。不比寻常凡草木,春风一到即繁华。”题诗既毕,并为写生,愧无黄筌之妙笔耳。


沿海多浮石,嵌空玲珑,水击之,声作钟磬,此与中国彭蠡之口石钟山相似。


闲居无可消遣,与施生弈,用琉球棋子。

白者磨螺之封口石为之,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海蝼大者,其拒户之壳,厚五六分,径二寸许,圆白如砗磲,土人名曰封口石。黑者磨苍石为之,子径六分许,围二寸许,中凹而四周削,无正背面,不类云南子式。


棋盘以木为之,厚八寸,四足,足高四寸,面刻棋路。其俗好弈,举棋无不定之说,颇亦有国手,局终数空眼多少,不数实子,数正同。相传国中供奉棋神,画女相如仙子,不令人见,乃国中雅尚也。


六月初八日辰刻,正副使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安放龙彩亭内,出天使馆东行,过久米林、泊村至安里桥,即真玉桥,世孙跪接如仪,即导引入庙。礼毕,引观先王庙。正庙七楹,正中向外,通为一龛,安奉诸王神位。


左昭自舜马至尚穆,共十六位,右穆自义本至尚敬,共十五位。是日球人观者,弥山匝地,男子跪于道左,女子聚立远观。


亦有施帷挂竹帘者,土人云系贵官眷属。女皆黥首,指节为饰,甚者全黑,少者间作梅花斑。国俗不穿耳,不施脂粉,无珠翠首饰。人家门户,多树石敢当碣,墙头多植吉姑罗,或楺树,剪剔极齐整。


国人呼中国为唐山,呼华人为唐人。

球地皆土沙,雨过即可行,无泥泞。奥山有却金亭,前明册使陈给事侃,归时却金,故国人造亭以表之。


辨岳,在王宫东南三里许,过圆觉寺,从山脊行,水分左右,堪舆家谓之过峡,中山来脉也。山大小五峰,最高者谓之辨岳,灌木密覆,前有石柱二,中置栅二,外板阁二。


少左,有小石塔,左右列石案五。

折而东,数十级至顶,有石垆二,西祭山,东祭海岳之神。曰祝,祝谓是天孙氏第二女云。国王受封,必斋戒亲祭。正五九月,祭山海及护国神,皆在辨岳也。


波上、雪崎及龟山,余已游遍,而要以鹤头为最胜。随正副使往游,陟其巅,避日而坐,草色粘天,松阴匝地,东望辨岳,秀出天半,王宫历历如画。其南,则近水如湖,远山如岸,丰见城巍然突出,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


西望马齿、姑米,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封舟之来路也。北俯那霸、久米,人烟辐辏,举凡山川灵异,草木阴翳,鱼鸟沉浮,云烟变幻,莫不争奇献巧,毕集目前。乃知前日之游,殊为鲁莽。


梁大夫小具盘樽,席地而饮,余亦趣仆以酒肴至。未申之交,凉风乍生,微雨将洒,乃移樽登舟。时海潮正涨,沙岸弥漫,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山石嵌空欲落,海燕如鸥,渔舟似织。


俄而返照入山,冰轮出水,水鳐无数,飞射潮头。与介山举觞弄月,击楫而歌,樽不空,客皆醉。越渡里村,漏已三下。却金亭前,列炬如昼,迎者倦矣。乃相与步月而归,为中山第一游焉。


泉崎桥桥下,为漫湖浒。

每当晴夜,双门供月,万象澄清,如玻璃世界,为中山八景之一。旺泉味甘,亦为中山八景之一。王城有亭,依城望远,因小憩亭中,品瑞泉,纵观中山八景。


八景者,泉崎夜月、临海潮声、久米村竹篱、龙洞松涛、笋厓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也。亭下多棕榈紫竹,竹丛生,高三尺余,叶如棕,狭而长,即所谓观音竹也。


亭南有蚶壳,长八尺许,贮水以供盥,知大蚶不易得也。国人浣漱不用汤,家竖石桩,置石盂或蚶壳其上,贮水。旁置一柄筒,晓起,以筒盛水浇而盥漱之,客至亦然。


地多草,细软如毯,有事则取新沙覆之。

国人取玳瑁之甲以为长簪,传到中国,率由闽粤商贩。球人不知贵,以为贱品。昆山之旁,以玉抵鹊,地使然也。


丰见山顶,有山南王第故城。

徐葆光诗有“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之句。王之子孙,今为那姓,犹聚居于此。


辻山,国人读为失山,琉球字皆对音,十失无别,疑迭之误也。副使辑《球雅》,谓一字作二三字读,二三字作一字读者,皆义而非音,即所谓寄语,国人尽知之。


音则合百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与中国音迥异。国中惟读书通文理者,乃知对音,庶民皆不知也。


久米官之子弟,能言,教以汉语,能书,教以汉文。十岁称“若秀才”,王给米一石。十五薙发,先谒孔圣,次谒国王,王籍其名,谓之“秀才”,给米三石。长则选为通事,为国中文物声名最,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


那霸人以商为业,多富室。明洪武初,赐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往来朝贡,国中久米村,梁、蔡、毛、郑、陈、曾、阮、金等姓,乃三十六姓之裔,至今国人重之。


与寄公谈玄理,颇有入悟处,遂与唱和成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三人诗集,有作者气。顺则别著《航海指南》,言渡海事甚悉。


蔡温尤肆力于古文,有《蓑翁语录》、《至言》等目,语根经学,有道学气,出入二氏之学,盖学朱子而未纯者。


琉球山多瘠硗,独宜薯。

父老相传,受封之岁,必有丰年。今岁五月稍旱,幸自后雨不愆期,卒获大丰,薯可四收,海邦臣民,倍觉欢欣。佥曰:“非受封岁,无此丰年也。”


六月初旬,稻已尽收。

球阳地气温暖,稻常早熟,种以十一月,收以五六月。薯则四时皆种,三熟为丰,四熟则为大丰。稻田少,薯田多,国人以薯为命,米则王宫始得食。亦有麦豆,所产不多。


五月二十日,国中祭稻神。

此祭未行,稻虽登场,不敢入家也。

七月初旬始见燕,不巢人屋。中国燕以八月归,此燕疑未入中国者,其来以七月,巢必有地。别有所谓海燕,较紫燕稍大,而白其羽,有全白似鸥者,多巢岛中,间有至中国,人皆以为瑞。


应潮鸡,雄纯黑,雌纯白,皆短足长尾,驯不避人。香厓购一小犬,而毛豹斑,性灵警,与饭不食,与薯乃食,知人皆食薯矣。鼠雀最多,而鼠尤虐。亦有猫,不知捕鼠,邦人以为玩,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鹰、雁、鹅、鸭特少。


枕有方如圭者,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有如文具藏数层者,制特精,皆以木为之,率宽三寸,高五寸,漆其外,或黑或朱,立而枕之,反侧则仆。


按《礼记·少仪》注:“颖,警枕也。”谓之颖者,颖然警悟也。又司马文正公以圆木为警枕,少睡则转而觉,乃起读书,此殆警枕之遗。


衣制皆宽博交衽,袖广二尺,口皆不缉,特短袂,以便作事。襟率无钮带,总名衾。男束大带,长丈六尺、宽四寸以为度,腰围四五转,而收其垂于两胁间,烟包、纸袋、小刀、梳、篦之属,皆怀之,故胸前襟带搊起凹然。


其胁下不缝者,惟幼童及僧衣为然。

僧别有短衣如背心,谓之断俗,此其概也。帽以薄木片为骨,叠帕而蒙之,前七层,后十一层。花锦帽远望如屋漏痕者,品最贵,惟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次品花紫帽,法司冠之;其次则纯紫。


大略紫为贵,黄次之,红又次之,青绿斯下。

各色又以绫为贵,绢为次。国王未受封时,戴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下束五色绦,至是冠皮弁,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前直列花瓣七,衣蟒腰玉。


肩舆如中国饼桥,中置大椅,上施大盖,无帷幔,辕粗而长,无绊,无横木,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


杜氏《通典》载琉球国俗,谓妇人产必食子衣,以火自炙,令汗出。余举以问杨文凤然乎?对曰:“火炙诚有之,食衣则否。”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惟北山犹未尽改。


嫁娶之礼,固陋已甚。

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婚时即用本国桥,结彩鼓乐而迎,不计妆奁,父母送至夫家即返,不宴客。至亲具酒贺,不过数人。《隋书》云:琉球风俗,男女相悦,便相匹偶,盖其旧俗也。


询之郑得功,郑得功曰:“三十六姓初来时,俗尚未改,后渐知婚礼,此俗遂革。今国中有夫之妇,犯奸即杀。”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也。


小民有丧,则邻里聚送,观者护丧,掩毕即归。宦家则同官相知者,亦来送柩,出即归,大都不宴客。


题主官率皆用僧,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无考妣称,近日宦家亦有书官爵者。棺制三尺,屈身而殓之,近宦家亦有长五六尺者,民则仍旧。


此邦之人,肘比华人稍短,《朝野佥载》亦谓人形短小似昆仑。余所见士大夫短小者固多,亦有修髯丰颐者,颀而长者,胖而腹腰十围者,前言似未足信。人体多狐臭,古所谓愠羝也。


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其后裔则云某氏之子孙几男,所谓田米私姓也。


国中兵刑惟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重罪徒,轻罪罚日中晒之,计罪而定其日。国中数年无斩犯,间有犯斩罪者,又率引刀自剖腹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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