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香倾城(一)

热门小说影视集 2018-08-09 13:24:15

  

  月光下的海水闪耀着细碎的银色光芒,蓝莹莹的冰山蒸腾着迷梦般的氤氲之气。 

  身材颀长的男子,面朝大海,盘膝而坐。他沉静的面庞被月光镀成银灰色,在九龙冠上狰狞吐信的群龙映衬下,如同带有一丝邪魅的天神。 

  黑色的长发拂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娇媚的侍妾藤枝一般恋慕地依偎着他。他却心无旁骛,紧闭双目,苍白修长的手指铮然划过膝上的锦瑟之弦。 

  脚下这片苍茫大地、浩荡仙境,全都属于他。 

  魇皇,这个名字,足以令整个人间凛然敬畏。 

  只是,再可怕的人也有过去。有过去,就会有柔软之处。 

  他低低的吟叹声在天籁般的锦瑟声中,远远弥漫开去。 

  歌曰: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在一刹那间,往事如眼前破碎的月光零零碎碎地袭上心头,歌声中的悲哀也仿佛浸润了心灵深处。 

  琴声戛然而止,魇皇陡然睁开双目,射出两道凌厉的闪电。这是他的领地,他的结界。没有他的允许,谁能擅入? 

  “昆仑!”他冷冷喝令。 

  一只大鹏鸟般的身影遽然从他身后的黑影中呼啸而起,风一般掠向远方。巨大的双翼在月光下的海上收拢,原来是一个大氅飘飞的男子。 

  悄无声息地扰乱了魇皇内心的小小物件漂浮在远方,在月色下映射出清冷的白光。被唤作昆仑的黑氅男子手臂一挥,墨蓝色的海浪一跃而起,如海之巨手,轻柔地托着它,送到魇皇面前。 

  昆仑跪拜复命:“陛下,只是一具浮棺而已。” 

  隔海便是东洲,沿海居民素有海葬习俗。据说,死去的人躯壳归于大海,魂魄才会得到安宁。只是海面辽远,东洲浮棺竟能漂到沧澜,也算奇迹。 

  棺是水晶棺,剔透如冰。 

  一个少女安静地躺在棺中。为她打造这具水晶棺的人,或许也是怀着极度惋惜的心情,希望让海中诸神也来领略她最后的美貌,那样的容颜,的确可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真是美得不可思议,居然就这样死去了……” 

  魇皇的手轻轻抚过水晶棺。 

    

 

 第一章 无子村 

   

  东洲,黄昏。 

  袅袅炊烟伴着甜甜的饭香飘荡在田野,农人三三两两荷锄而归,一边擦着汗珠,一边大声说笑,紫黑的脸上充满疲惫和满足。 

  一袭青衫,牵一匹瘦马慢慢行来的男子,对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悠然生活也露出欣然倾慕的神色。浓眉下的黑眸坚毅澄净,高而瘦削的身形,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淡金色阳光下,这青衫客虽风尘仆仆、满脸虬须,倒不显得落拓。 

  在一户农家门前停下脚步,青衫客朝场院中闲坐的老汉稽首道:“老丈,可方便讨碗水喝?” 

  老汉点点头,转身舀一碗井水出来,一眼瞥见青衫客的瘦马,不由眼前一亮,失声道:“好马!” 

  青衫客咕噜噜一口把水饮尽,有些意外地看着老汉:“老丈好眼力!可知这是什么马吗?” 

  这马瘦骨嶙峋,同主人一样肮脏不堪,连毛色都已看不大出来,惟有琥珀般的眼眸顾盼有神。老汉摸摸胡子,沉吟半晌道:“莫非竟是赤骥①?” 

  青衫客微微一笑:“老丈可听说过蚕马?” 

  老汉悚然变色:“那种上古神马竟真的存在?” 

  青衫客拈须微笑不语。 

  老汉想了想,道:“有关蚕马的传说多不胜数,最著名的莫过于那则痴马的故事。说是太古时,一匹马爱上了主人的女儿。它默默仰慕她的温柔美丽,并不因为自己是匹马,就停止渴望这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一天,女儿担忧参军远征的父亲,便跟马开玩笑道,‘马儿马儿,如果你能把父亲带回来,我就嫁给你!’那马一听欢喜异常,奋起挣脱缰绳,绝尘而去。数日后,真的把主人从乱军中救回。主人得知原委后,以为有辱家门,竟用弓箭将马射死,剥下马皮挂在院子里。后来,女儿出入庭院时,蓦然被马皮卷起腾空而去,栖于大树,共同化身为蚕。” 

  青衫客的眼底隐隐浮出旷远的忧伤,低声道:“正是因为这个故事,我才特意找来蚕马。作为一匹马爱上一个人的绝望心情,我也可以体会。” 

  传说中的神马突然降临,老汉不禁惊喜万端地抚摸着瘦马线条流畅的脖子,感受着皮毛下坚实的肌肉,口中喃喃道:“除传说外,《三洲志异·东洲篇》也记载着,蚕马乃是极具灵性的上古神马,不但能日行万里,踏水入火,其聪颖绝伦、通晓人性更是其他名马不可比拟的。” 

  青衫客打量着老汉,道:“老丈博闻广识,道骨仙风,想必是隐居于此地的世外高人?” 

  老汉呵呵笑着收起羡慕神色,慢腾腾地转身回屋:“我啊,就是个山野村夫。这位兄弟怎么称呼,要到哪里去啊?” 

  “在下摩涯,浪迹四方之人,下一步到哪里还说不上来。”青衫客跟随老汉进屋。 

  老汉看着他,道:“我倒看你不像是浪荡客呢!” 

  摩涯闻言,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黢黢的小匣子。他这一身邋遢的衣服并不比乞丐强多少,可这匣子古朴温润,分明极为珍贵。匣盖打开,只见厚厚的黄绫上睡着一只胖蚕,通体泛着柔和的蓝莹莹的光泽。摩涯抬头问道:“借问老丈,可曾见过这种蚕?” 

  老汉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长相如此奇特,这是什么蚕?” 

  “不瞒老丈说,这些年来,我几乎已经踏遍整个东洲,这大概已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得到‘没见过’的回答了。” 摩涯叹口气合上盖子,“这是冰蚕。” 

  老汉的眼皮猛然一眨。 

  摩涯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却只是慢慢收好黑匣:“可惜,我这一只也并非冰蚕,只不过是巧匠用海底美玉雕成的而已。” 

  “天色不早,不如就在寒舍歇息一晚吧!”老汉转身,从灶台上的大锅中端出些饭菜,“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岂敢岂敢,多谢老丈了!”摩涯思忖了一下,便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蓦地,一声女子绝望的尖嚎划破这静谧的黄昏。  

  

 青瓦小院,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的对联和影壁上的山水都显示出主人的书卷气。此刻,小院里已挤满了村民。人群的中央,一个少妇紧紧抱着襁褓,哭得声嘶力竭,本来清秀的面孔,因为惊怖和绝望已变得扭曲。 

  老汉挤进人群,向失魂落魄的男主人问道:“王秀才,出了什么事?” 

  王秀才的嘴唇哆嗦着,把妻子手里的婴孩送到他眼前,带着哭腔道:“殷先生,我儿子的性命已危在旦夕了呀!” 

  一句话刺激了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女主人,她扯着头发尖叫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下午我忘记把孩子抱回屋里,只一会儿工夫,就被点上了记号啊!” 

  身材瘦高的摩涯一昂下巴,视线便越过人群,果见那婴儿胖嘟嘟粉团儿似的小脸上,眉间点着一个鲜红欲滴的圆点。东洲习俗,在幼孩眉间点朱砂并不稀奇,可稀奇的是这孩子的红点光泽异常鲜艳,且微微凸出皮肤,倒像是一滴鲜红闪亮的琥珀。看见这个红点,殷老汉也不禁脸色煞白,不发一言。周遭村民更是神色悲戚,就像这孩子立刻要死去一般。 

  “红点而已,我小时候也点过,王兄怕什么?”对面人群里挤出一个书生。只见他身着一袭淡紫的长衫,头上一条淡紫色束发锦带更衬得他容颜俊美,如果不是嘴角隐隐挂着一丝邪气,便飘然宛若天神了。 

  摩涯仔细打量这些村民,心中猛然一动:“一个正常的村落,难道不应该有很多蹦蹦跳跳的放牛娃和读书郎吗?” 

  围观村民几乎同时打了个激灵,几十道惨淡的目光立刻射向摩涯。 

  那紫衣书生恍然大悟,用一根雕刻精美的竹笛敲着额头:“对哦,难怪我一直觉得怪怪的!”  

  王秀才惨笑道:“无羽公子还不知道这个村落的名字吧?此村名叫无子村。我这个刚满月的小儿,现在已是这个村里惟一的小孩了!” 

  无羽公子讶然:“怎会这样?” 

  “我们这里本叫上元村。十年前,一个小孩额上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红点,当天夜里便神秘失踪。”殷老汉长叹一声道,“之后,这种情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被点了朱砂的孩子,无一幸免!” 

  王秀才紧紧搂住因为恐惧而哽咽的妻子:“这不怪你,这是命。无子村,是受了诅咒的啊!” 

  静默,伴着夕阳西下,小院中阴森森的寒意愈发浓重。 

  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沉重的气氛,一个村民红着眼睛提起一把斧头,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咱就守在这里,看看这个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谁来?” 

  “我来!” 

  “我也来!” 

  “算咱一个!” 

  呼应声不绝于耳。一个共同的念头清晰地写在这些淳朴的村民脸上:守住最后一个孩子,守住这小村最后的希望。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无羽公子俯首查看着婴孩额上的红点,看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关切,倒不如说是在兴致勃勃地研究。看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负着手开始东逛西晃。走到蚕马跟前,只看了一眼,便打了个呼哨,满脸艳羡之色地朝摩涯道:“拥有一匹蚕马,是爱马之人毕生的心愿啊!找到它一定很不容易吧?” 

  摩涯一怔,随即颔首道:“是。在群玉山里蹲了三个月才捉住。” 

  “有意思!”无羽公子一笑,抱拳稽首,“在下颀无羽,日前刚刚游历至此。” 

  摩涯起身还礼:“在下摩涯。” 

  “兄台不是准备走,怎么改变主意了?”颀无羽双眸仿佛时时含笑,却又很难一眼看穿。 

  摩涯应道:“这样一个害人的诅咒,我倒想试着管管。”  

     无月之夜,无边的寂静。 

  远远地,响起奇异的啸声。开始时,细若游丝,一转眼便响彻耳鼓,仿佛是突然降临的梦魇。 

  一根稻草被风卷起。 

  “它来了!”摩涯浓眉一挑,遽然睁开眼。 

  可是,没有回应。刚才还手持各色菜刀木棒的村民,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只有颀无羽笑吟吟地伸了个懒腰:“他们都睡着了,现在就看你的了。”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影便蓦然出现在屋子中央,径直向放婴孩的摇篮弯下腰去,背后两片黑影一开一合,倒像是一对柔软的翅膀。 

  摩涯无声无息地潜过去,右臂中倏地飞出一道宛如游蛇的金光。 

  带着“诅咒”降临的妖灵显然没想到会被偷袭,“呱”地惨叫一声,翅膀猛然一扇,一道劲风如刀锋般削来。摩涯一闪身,风刃堪堪擦过脸颊。 

  这妖灵身上带着一种怪异的冰寒之气,翅膀呼扇之间,屋内空气也变得寒冷而凝滞。又一道风刃落空,重重砍在已结了一层厚霜的墙上,整间房已是摇摇欲倒。 

  “小小妖灵,竟如此猖狂!”摩涯从容一笑,手中的金蛇“嘶”地一声,已缠上妖灵的翅膀。 

  霎时间,金剑嗡鸣,羽毛翻飞,明艳如琥珀的鲜血沥沥落下。妖灵呱呱大叫,猛然一扇翅膀,整个屋顶已被轰然掀飞。一道白影破空而上,转瞬间已逃得杳然无踪。 

  “溜得倒挺快!可不捉住你,无子村就永无宁日!”摩涯飞身跃上蚕马,闪电般冲出村庄。 

  此时已近午夜,村庄后山中一片阴风惨惨。摩涯心念一动,袖中的金剑跃上半空,首尾相衔,如一轮金环,把黑暗的群山辉映得如同白昼。 

  琥珀色的血迹到了一处悬崖边时,却突然没了踪迹。 

  摩涯跳下马背,在附近仔细察看一番,然后扯住一根粗藤往崖下滑去。不多久,果见脚下崖壁上凸出一块丈许方圆的石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在石台尽头。摩涯一松手,轻轻落在石台上。 

  正要迈步,忽然感到头顶上方风声隆隆,显然是有重物正落下来。摩涯向前一扑,贴地滚进洞里,虽然姿势算不上潇洒,可要换作别人,早就被砸下深谷了! 

  摩涯回头一看,不禁愕然:“怎么是你?” 

  砸下来的,赫然竟是那位无羽公子。 

  “这还用问吗?本公子当然是来捉妖怪的!”他拍拍身上的土,理直气壮地道。 

  洞穴深处隐隐传来“噗、噗”的轻响。摩涯不再理他,自顾迈步慢慢往里走去。 

  寒气慢慢侵袭而来,仿佛走进了一个大冰窖。越往里空气越冷,到后来简直已呵气成冰。颀无羽环抱双臂,跟在摩涯后面,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洞穴深处,立刻响起一声厉啸。一道凌厉的风刃将洞穴石壁刮得星火四溅,一块凸出的巨大青石倏然扬为粉末! 

  摩涯左手一划,面前竖起一道“雾墙”,那开山裂石的风刃便好像撞入一片厚棉絮一般,无声地消失。右袖中,金剑如游蛇般飞速击出,幻出万道金光,如罗网一般将随后袭来的白影罩住。 

  石洞之中,妖灵不能重施掀翻屋顶逃脱的故伎。“呱呱”乱叫中,硕大的翅膀扑闪挣扎,良久终于力尽,伏在地上再也不动。 

  摩涯上前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美丽的白色大鸟。双手一探,各抓住大鸟两个翅膀的根部,把它拎了起来。 

  “小心,别动它!”刚才连影子都不见的颀无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光影一闪而逝。摩涯只觉手中一轻,竟只剩一袭鸟羽而已! 

  摩涯一惊,举起鸟羽仔细查看,浓眉下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难道这是……”他突然住了口,望向幽暗洞穴深处的目光陡然显得复杂。  

     小心翼翼地再往前走了一段,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摩涯和颀无羽不约而同仰起脸来。 

  这与其说是一个极高极深的洞穴,还不如说是一个顶如穹庐的宏大殿堂。一个个宛如摇篮的鸟巢高高低低地吊在半空中,而每个鸟巢中,都有一个沉睡的幼孩! 

  摩涯飞身而起,足尖轻轻点在一个个粗藤鸟巢的边缘,于半空穿梭。每个幼孩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气中,本来幼嫩的脸颊看来分外诡异,而且稍稍靠近就感到奇寒刺骨。 

  摩涯反复回旋,细细查看。半晌,视线终于落在一个孩子身上。这孩子大约五六岁,长相极为俊美,跟其他孩子一样正闭目沉睡。摩涯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探手把他抱了起来,落在地上。 

  “喀!”不知哪个角落里,忽然传来轻微的一声。 

  “谁?”摩涯与颀无羽异口同声喝问。 

  正在此时,怀中男孩蓦然睁开双眸,眼珠竟是纯纯的冰绿色!摩涯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袭来,不禁打了个冷战。“小妖灵,怎的如此凶顽!”两道浓眉一扬,衣袖一卷,已把那男孩远远摔到对面洞壁上。那小男孩翻身爬起蹲在地上,凶狠而渴望地瞪着他手中的羽衣,短短的头发根根倒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 

  摩涯嘴角微微一歪,朗声喝道,“妖灵,小小年纪便造下如此深重罪孽,休怪我无情了!”随着话音,袖中的灵蛇剑金光暴涨,直直击向男孩的眉心! 

  小男孩浑身都笼罩在金光中,就像被牢牢捆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睁大了惊恐的冰绿色眼睛,等待这致命一击的降临。 

  蓦地,一道身影飞扑过来,挡在小男孩的身前。“噗”地一声,一蓬血雾炸开,那个佝偻的身影颓然倒下。 

  “殷老汉!” 

  “好快的剑!”殷老汉的眼睛大大地睁着,鲜血从口中不断地涌出。 

  摩涯叹息一声:“你这是何苦?它……它只是一只鸟而已啊!” 

  “没错,这孩子的确是一只鸟。”殷老汉表情复杂地看着摩涯,“年轻人,你故意出此重手,就是要逼我出来吧?” 

  “不错。因为我听说,每一只姑获鸟都有主人。但是,你并不是我预想中的那个人……”摩涯向四周看了看,颀无羽不知何时又不见了踪影。 

  殷老汉惨然一笑:“每一只姑获鸟都有主人,从前的确如此。可现在,无数的姑获鸟已经飞离故乡,飘零在外了!虽然我并非这只姑获鸟的主人,但我们姑射人自古和姑获鸟唇齿相依,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杀死啊!” 

  摩涯伸手搭了搭殷老汉的脉搏,两条浓眉拧成一团:“你被灵蛇金剑的剑气贯胸而出,连我也无法医治。但我可用蚕马带你回浮果山庄,那里有个医术高明的人,说不定可以救你。” 

  殷老汉眼中光芒一闪:“浮果?浮果……即是复国之意吧?你,莫非是沧澜故人?” 

  “沧澜故人……”摩涯喃喃重复,沧澜,的确是他的故国。  

     时维盛世,天下三分为东洲、沧澜洲和姑射洲。 

  东洲安宁富庶,多为凡人所居。 

  姑射和沧澜同为域外两大仙洲,处于云海缥缈间。传说那里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遍地,人人皆能御剑飞行长生不死,凡人可遇而不可刻意求一见。只是姑射和沧澜一直颇有龃龉,但由于双方势均力敌,数百年来,互有胜负,彼此制衡。 

  然而沧澜人没有想到,自己没有被强敌击倒,却被内部哗变终结。二十年前,沧澜薰朝大将军苍梧突然倒戈篡位,血洗都城沧浪,几乎将薰朝的宗亲重臣尽数灭族。今日沧浪城中,位居至高皇位的,便是满手鲜血的魇皇——苍梧! 

  世事变幻,回首前尘,令人徒生感慨。摩涯不禁黯然道:“老丈好眼力!” 

  “果然如此……”殷老汉委顿不堪地靠到洞壁上,“我听闻冰蚕是薰朝至宝,摩涯公子为何四处寻找呢?” 

  摩涯也往壁上一靠,反问道:“姑获鸟也一直是姑射独有,现在又为何飘零在外呢?” 

  殷老汉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摩涯公子真是犀利!唉……我也不必隐瞒了。魇皇在十多年前,假意派人到姑射修好,暗中却设计把姑获鸟栖息的神木尽数砍伐,并纵火烧山。失去了家园的姑获鸟纷纷外逃,姑射洲最强大的羽人部队便从此消失殆尽了。” 

  摩涯也叹息一声道:“冰蚕在灭国时便被魇皇劫掠烧杀,如今由于缺乏冰蚕丝织成的战袍,海人部队根本无法出战!” 

  两人不禁相视苦笑。昔日的对头,可现在却不过是相逢一笑的天涯过客罢了。 

  殷老汉眼光从摩涯脸上划过:“公子似乎欲言又止,可是想让我带你去姑射吗?” 

  摩涯微一点头道:“不错。魇皇野心勃勃,早晚会向姑射出兵。我们两支力量何不联手起来,共同对抗魇皇呢?” 

  殷老汉大笑:“好,好!年轻人,你很有胸襟啊!可惜……只怕已经晚了。” 

  摩涯一惊:“难道姑射也已失陷?” 

  “那倒不是。只是我离开的时候,恐惧魇皇威慑而赞成逃亡的人已占了大多数,现在姑射的地脉恐怕已经被他们斩断,沦为一块海上浮洲了!” 

  摩涯长叹一声,这么说来,和姑射联盟的事情还没开头就已沦为泡影。 

  “沧澜‘黑甲士’悍勇无比,没有了羽人部队,姑射只能任他们宰割。所以,这也是无奈的选择吧……” 

  “可老丈还是对这样的决定感到羞耻,才愤然出走,是吧?” 

  殷老汉黯淡的眼眸里慢慢凝聚起金戈铁马的豪迈之气,重重点头长叹:“没想到我被本国捐弃,知我心意的却是薰皇朝的人!”说着嘴角含笑,声音却越来越低,“有生之年,得一同道知己,我能死在你剑下,也可瞑目了……” 

  “老丈!”摩涯伸手探去,殷老汉鼻翼下却再也没有呼吸。不料他竟死也不肯接受自己的救助,摩涯握拳长叹,想必,他从前是姑射国一位铮铮铁骨的将军,也许这样的方式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吧!  

       小姑获鸟跳过来,咕咕低声哀鸣着,用鼻尖恋恋不舍地蹭着老人的脸颊。蓦地,它转过头来,一口狠狠咬在了摩涯的手上。 

  摩涯叹了口气,灵蛇金剑一声长鸣自袖中射出。金光一闪。山壁上碎石滚滚落下,将殷老汉掩埋。 

  摩涯从怀里掏出刚才夺来的雪白鸟羽,小姑获鸟轻轻咕咕着,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羽衣,一万个想要,却又不敢上来抢。伸手抚摸上去,羽毛丰厚,温软柔滑。突然发现一袭白羽中,隐蔽地夹杂着一根嫩绿色的羽毛,形状仿佛一片椭圆形的叶子,毛茸茸的,色泽如翡翠一样由明而暗。 

  摩涯忍不住伸出指尖。 

  “兄台!等一下!”神出鬼没的颀无羽忽然又出现了。 

  摩涯闻声抬头,但指尖已经碰到那片嫩绿羽毛。倏然间,那羽毛就仿佛雪一样融化了。而摩涯的右手食指指甲上,却赫然印上了一根绿色羽毛!这诡异的色泽很像是中毒,但指尖却并没有麻木、酥痒或疼痛的感觉。 

  小姑获鸟惊讶地看着碧羽消失,懊丧而失望地低声叫道:“噢——咕咕!” 

  颀无羽呆了一呆,长长叹了口气,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指甲上的碧羽,是身为姑获鸟主人的标记。从此你就是这只小姑获鸟的主人了!” 

  摩涯愕然提着那袭羽衣:“主人?我?” 

  颀无羽点头道:“不错!神奇的姑获鸟,可是‘脱羽为人,着羽为鸟’呢。只要一直看好这袭羽衣,直到驯服了才还给它,你就可以一直控制它了。” 

  “无羽公子真是博闻广识啊!”摩涯浓眉一挑,“公子刚才哪里去了?” 

  颀无羽用横笛在摩涯眼前晃了晃,笑道:“不急不急!我明白,你有话要问。不过,这件事情要先解决吧——”他指指半空中密密悬挂的鸟窝,“这些孩子并没有死,只是被‘玄冰之术’封住了。救出他们可是大功德一件哦——这还得看我的!” 

  说着,他笑眯眯地走到小姑获鸟面前,俯身问道:“小姑获鸟,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获鸟郁闷地低声咕咕两声。 

  “你还没有名字?”颀无羽眨眨眼睛,“那你叫小欢,好不好?” 

  小姑获鸟大声咕咕两声,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有名字是件很高兴的事。但它却转头望着摩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认他为主人的模样。 

  摩涯不知颀无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道:“无所谓,小欢就小欢吧!” 

  颀无羽问小欢:“小欢,你为什么捉这些小孩来?” 

  小欢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小声咕咕几下。 

  颀无羽仿佛真能明白,煞有介事地对摩涯解释道:“它说,这十年来,它一个人住在山里,很孤独,所以捉些小孩来陪它玩。对不对,小欢?” 

  小欢猛点头,表情上分明在说自己其实也很可怜。 

  “那你为什么要用冰封住他们?” 

  小欢露出愤愤的神色,大声咕咕地叫着,仿佛很生气。 

  颀无羽侧耳倾听,然后摇头道:“哦,这可是你不对啦!就算是吵了架,也不能封住别人啊!这样就没人跟你玩了,而且他们的父母也会很担心。你说,是不是应该放了他们呢?” 

  小欢委屈地点点头,转头见摩涯也冲自己点头,便向着那些幼孩伸出双手。凝结在孩子们周身的青色寒气,一个个慢慢凝固成冰棱状,最后全“哗啦哗啦”收回小欢的手心。而那些孩子们则仿佛睡了一场大觉似的醒来,洞穴里顿时响起一片咿咿呀呀的吵闹声。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纷纷从鸟巢里探出头来,有哭有笑有打有闹,场面蔚为壮观。更有些爬高爬低,似乎想从半空中跳下来,惊险万状。 

  “这个,这个……这下麻烦了!”摩涯满脸苦笑。 

  只听颀无羽的笑声从洞口远远传来:“剩下的事就有劳兄台了!顺便说一声,既然兄台已经得到姑获鸟,那么另一件宝物不给小弟实在说不过去啊……” 

  摩涯头大如斗,根本就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等到把这一大群闹闹喳喳仿佛蜜蜂军团的小孩送回无子村后,忙得头昏脑涨的脑袋才猛然一激灵:“哎呀,我的蚕马!” 

  待再找时,颀无羽却早已不知所踪。 

  小欢龇牙咧嘴地咕咕大叫,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摩涯懊恼无比,用力揪揪自己的虬髯。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匆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龙形玉佩,纳闷道:“浮果为何急令我回去,难道出事了?”  

 

  


   第二章 浮果山庄 

   

  黄骠马深一步浅一步地在逼仄的丛林小路上艰难前行。没了蚕马,摩涯也曾颇为头痛,无奈之下,只好到附近的城镇里买了一匹黄骠马,虽说还算神骏,但比起蚕马来,就像麻雀之于苍鹰,不可相提并论了。 

  不知走了多久,从一个藤条缠绕的大树洞中间钻出来时,眼前终于豁然开朗。阳光像透明的流水一样倾泻而下,湛蓝的天空澄然如一块巨大的宝石。大地舒展地延伸向远方,视线尽头,艳若玫瑰的红霞在薄薄的白雾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摩涯精神一振,摇醒怀里呼呼大睡的小欢,遥指前方道:“那里就是浮果山庄,我们要回家喽!” 

  小欢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像只鸟一样哗啦哗啦地使劲摇摇脑袋。 

  摩涯轻念了一句口诀,驱马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仿佛荡出了一片涟漪。而随着这涟漪一圈圈的扩大,一幅奇妙的画卷倏然展开。原来开启浮果山庄大门的钥匙,便是这句奇特的咒语。 

  黄骠马缓缓走着,小欢新鲜地瞪大了眼睛。 

  那片红霞原来竟是成片的花树。树干、树枝是青玉般的颜色,上面却结着艳红的花朵,硕大、柔软、芬芳,恰似少女的容颜。一条冰蓝色的溪流绕过树林,寒气氤氲,如薄纱一般轻罩在清冽的溪水之上。 

  朱颜树,冰溪,太公鸟,珠冥鱼…… 

  摩涯闭上眼睛,深深一吸,仿佛要把这浮果山庄独有的空气全都吸入肺中。可惜现在不是秋天,否则树上就会结满火红耀眼的朱颜果了。自己离开的五年里,恐怕这些寂寞的朱颜果,全部都“咕咚”一声掉进冰溪里去了吧。 

  “终年寒气氤氲的冰溪上,漂浮着一颗颗鲜艳触目的朱颜果,这是天下最美丽的景色了……”曾经有个女孩子说,那时,她的脸颊也像朱颜花一般娇艳而柔和。 

  可惜如今的朱颜树下空空荡荡,早已没有昔日的倩影了。摩涯苦涩地一笑,努力把儿女情长的哀伤抛开。一旦专注于眼前,他就立刻感到一股诡异而陌生的气息。眼前的浮果山庄,竟忽然让他浑身难受起来。 

  一阵微风掠地而过。一群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围了过来。 

  摩涯拉住马缰,环视四周。按照八卦的方位,每方两个人,一共是十六人。他们穿着浮果侍卫的黑色劲装,却四肢僵硬,脸色蜡黄,眼神茫然。 

  没有任何语言,迎面的两个黑衣侍卫翻着白愣愣的眼睛,伸直了双臂猛然插向摩涯的胸腹之间!奇长的手指干枯尖利,带着凌厉的风声,他们看似僵硬,可速度却着实迅速。摩涯招架不及,只得一纵身跃下马背。黄骠马一声哀鸣,黑衣侍卫锋利的手指竟然生生插入马颈中!  

 

  

 

   其余的黑衣侍卫也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姿势和角度袭来。摩涯收敛心神,一面在人丛中穿梭闪躲,一边抽空打量这些对手。他们每一个都仿佛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互相配合,彼此呼应,一进一退都极有章法,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 

  摩涯长啸一声,袖中的灵蛇金剑嗡然游动出击。而这些黑衣侍卫毫无惧色,围成一个圆圈,伸长青色的利爪迎着金光而上。在剑光的冲击下,残肢断臂四散飞落,他们却仿佛不知疼痛,依然摇摇晃晃围逼过来。更为诡异的是,他们的伤口处竟没有一丝血迹! 

  摩涯皱起眉头,浮果山庄怎么会出现这么一群怪物? 

  在黑衣侍卫顽强围成的圆圈中,光影一阵波动,一个如古松般佝偻的身形突然出现在摩涯面前,竟是一个形容可怖的老人,仿若骷髅的脸颊上眼窝深陷,更露出长长的黄牙,森然一笑。摩涯一凛,灵蛇金剑寒光暴涨,一摆尾,瞬息间便向那奇丑老人袭去。 

  老人乱晃着满头白发,惊恐地连连摆手道:“薰皇子住手!是我!” 

  “镜先生?” 

  金光一敛,灵蛇金剑又缠回摩涯右臂上。确实是镜先生,夕日薰朝老臣,如今浮果山庄的老管家。只是五年未见,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摩涯指指和自己纠缠了半天的黑衣侍卫道:“这群怪物是怎么回事?” 

  镜先生粲然而笑:“年纪大了,腿脚愈发不灵便喽。才晚了片刻,这些木人险些就被拆光了,薰皇子的剑术是越来越惊人了哟!”说着,他慢腾腾地向黑衣侍卫一挥手,一道淡淡的白光过后,那些侍卫的身体顿时复原如初。他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过来恭恭敬敬地跪下,齐声说道:“参见薰皇子殿下!” 

  摩涯看了又看,皱眉道:“你刚才说……木人?” 

  镜先生面露得色,又一挥手,那些侍卫已经全部变成穿着黑衣的木人。 

  摩涯眼睛一亮:“镜先生,你真是奇才!这种‘幻物术’当今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掌握啊!” 

  镜先生莫测高深地摇摇头,忽然看到小欢,讶然问道:“这个莫非是姑获鸟?” 

  摩涯微笑:“先生果然不愧是天下学识最渊博的人!” 

  镜先生得意地大笑:“哦,真的是姑获鸟?那么皇子找到姑射人了吗?” 

  摩涯想起殷老汉,黯然叹口气道:“本来找到,可又没了。” 

  “哦……我们回山庄再详谈吧,皇子走错路了。”镜先生闭目轻念了几声口诀,眼前的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银色八卦阵。 

  怪不得会受到黑衣木人的袭击,摩涯这才发现他们所站的位置,原来正是阵法的死门!却见镜先生一脚踏入潺潺流动的冰溪,然后消失在两棵高大的朱颜树之中。 

  摩涯怔忡半晌,摇头跟上。小欢却还在研究那几个木人,它快手快脚地拿了个木人,想偷偷揣在衣服里。不想那些木人突然一跳,腾地又变作黑衣侍卫了。小欢悚然一惊,吐吐舌头,赶快追上摩涯。 

  没错,这里才是真正的浮果山庄。望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摩涯终于松了口气。看上去与以前惟一不同的就是,山庄里也有许多和刚才一样的黑衣侍卫四散走动着。想起它们不过是一群小木人,摩涯不禁呵呵一笑,提起小欢的领口甩给他们:“交给我的侍女柔姬,让她把这个臭臭的小家伙洗洗干净!”说完转身问镜先生道:“先生为何布个阵在门口,莫非是在钻研阵法?” 

  “哦,柠姑娘做这些布置是有原因的……” 

  “柠姑娘?”摩涯一怔,“这么说,那些花样不是你弄的?” 

  镜先生老脸一红,小声道:“这些……都是柠姑娘布置的。那些木人是柠姑娘用‘幻物术’做出来看守大门的;门口的阵法也是柠姑娘布下的。唉,老朽资质有限,钻研半生也无法达到这种造诣了!” 

  “阿柠?”摩涯眼前浮现出一个黄发稀疏、身量瘦小的盲眼小姑娘。记得她总是沉默寡言,一脸倔强,却不料天分竟如此之高。 

  “柠姑娘是我生平所见最具天赋之人!”镜先生眼中现出赞叹之色,“薰皇子回来,也是她叫我来迎接的。”  

 

  

 

   聆音阁。 

  半掩的门扉上,雕刻成月光鸢尾的镂空图案,一弯一曲都熟稔于心。摩涯记得幼年时曾无数次守在聆音阁门外,等待薰夫人议事完毕,好带自己去冰溪边玩耍。他轻轻推开了门,跨步走进去。屋里熟悉的摆设就像微风一样,轻轻击中他的心房。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连脚下的百鸟朝凤毯都仍是他离开前的那一块,只是已在时光里褪色,不复当时的华丽。青玉石椅在堂上整齐地排成两列,尽头是一方宽大的紫檀木案,沁出紫幽幽、沉甸甸的光泽。 

  摩涯双唇微张,迟疑着不敢上前。从前薰夫人议事时常坐的锦墩上,此刻端坐的分明是一个仙女。月光般的长裙优雅曳地,肌肤虽略显苍白,却给人一种晶莹透彻之感。若不是那双异常之大的瞳仁,可当真是认不出了。摩涯惊讶而赞叹地打量着阿柠,光阴的鬼斧神工,让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变成了一朵怒放的鲜花。她空洞幽深的眼眸没有表情,却奇怪地给人以明显的倔强感。这感觉如此强烈,竟足以穿越时空的距离,让他确认这就是当年那个整天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 

  阿柠的脸转向摩涯,微微绽出矜持端庄的笑容:“阿柠有失远迎,请薰皇子恕罪!” 

  连称呼也变了呢,摩涯依然记得,阿柠小时候常常在自己身后追着叫“摩涯哥哥”的,岁月确实让人改变了很多啊。 

  “数年不见,阿柠现在真是出息了呢。镜先生不停口地夸你博闻强记,智谋无双,精通兵法、奇门、幻术、医术。难怪连薰夫人也放心把浮果全盘交给你,自己专心闭关修炼去了。” 

  阿柠秀眉一挑:“几年不见,向来口拙的薰皇子,也学会拍马了?” 

  摩涯被她看穿,无可辩解,满脸尴尬的笑连浓密的虬髯都无法遮掩。 

  “薰皇子找到冰蚕了吗?”阿柠转过话头。 

  “那个……还没。” 

  阿柠眉心淡淡蹙起,叹息道:“刚才的事我已知道,薰皇子的剑术是更上一层楼了。可是,只是一心一意地沉溺在剑术中,对你自己的天下,是否也应该多上些心呢?” 

  几年不见,阿柠不但变美,而且眉眼之间去尽青涩,透出仿似薰夫人的精明杀伐之气。听到她仿佛薰夫人的责备,摩涯不禁垂下头,半晌才道:“这五年我几乎是绕地三匝。我那包袱里,收罗了各种稀世罕见的衣料——绿鲤鱼的鳍,火麒麟的皮……可惜,只是没有冰蚕丝。”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这次我还找到了一只姑获鸟!” 

  “姑获鸟?嗯,那还算有点儿用处。” 

  “是啊,我正要去追踪姑射人,却被十万火急地召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阿柠叹口气,低声道:“浮果出事了。”  

       薰夫人苦心孤诣寻觅多年,终于发现一处地窍。浮果山庄建于此灵脉之上,不需任何法术加持,也能自动遁形。可是,不久前还在清晨睡梦中的浮果,却遭到了黑甲士的突袭。魇皇多年来就盼望着将薰朝的余党斩草除根,这下终于重创了浮果。 

  阿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声缓慢:“那天,天犹未亮。五万黑甲士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地窍灵气的护佑,如同噩梦一般降临了。我们毫无觉察,许多战士还在睡梦里就被斩为两段。那一战,浮果血流成河,此后经月都飘散着挥之不散的血腥气息!” 

  “这么说,我们的战士都……” 

  阿柠指着殿外侍立的黑衣侍卫道:“如今浮果内外都只能靠木人守卫了,我们的战士……拼掉沧澜五万人,他们死亦为鬼雄了!” 

  “那薰夫人呢?海人呢?”摩涯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 

  “薰夫人在雪洞里闭关,很安全。而如果不是还有海人,你今天已经看不到浮果山庄了。只可惜……” 

  阿柠没有继续说下去,摩涯却已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没有冰蚕丝战衣,海人的身体是几无防御之力的,我们也早晚难逃被赶尽杀绝的命运。” 

  “五万士兵有去无回,沧浪城一定还会再派人来的。虽然我做了些布置,修改了进入浮果的口诀,可未必真能抵御下一次攻击。”阿柠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次魇皇人马能轻而易举地杀进浮果,恐怕凌沧也难逃此劫了!” 

  “凌沧不是在沧澜?他……”摩涯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阿柠轻移莲步来到摩涯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摩涯不知何意,脸上微微发热。阿柠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忸怩,冷冰冰的神情中也不由流露出些许尴尬:“这是为了让薰皇子能够进入我的‘心镜’,洞悉最新搜集到的意念残片。” 

  “哦,你还修了‘心镜’?”摩涯释然。 

  阿柠的手清凉柔软,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让摩涯的四肢百骸彻底放松,转瞬间进入她的意念之中。 

  白烟缭绕之中一泓水波,明净澄澈。“心镜”已相当成形,显示出阿柠造诣匪浅。 

  一间茅草屋渐渐清晰起来。茅屋四面的土地则忽然变得透明。摩涯看见,地下埋伏着许多黑甲士,全都手执雪亮的弯刀。 

  一个书生的背影出现,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近茅草屋。他的脸偶然一侧,正是凌沧。摩涯不由想提醒凌沧,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凌沧毫无戒心地踏入黑甲士的包围。顿时,刀光如雪,血光四溅。 

  摩涯的心悬了起来,眼前景象也立刻变得模糊不清。他连忙定住心神,却见一柄弯刀已斜斜刺进了凌沧的胸膛。凌沧一个踉跄,无数弯刀立刻劈了下去……一声凄厉的长号,伴着无数的回声响彻摩涯的耳际:“叛徒!叛徒!叛徒……” 

  “心镜”蓦然碎裂,一切景象都如泡沫般飞散湮灭。摩涯惊醒,一把抓住阿柠的肩膀:“凌沧他到底怎样了?”凌沧不仅是浮果安置在沧澜的一枚重要棋子,更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两人连用的剑都是一对,摩涯是灵蛇金剑,凌沧是灵蛇银剑。薰夫人曾说,这是要他们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情急之下,摩涯手上力道足以把石头捏碎。阿柠语调却依旧平缓淡然:“我派镜先生冒险前往沧澜,只搜集到了这些残片。毫无疑问,凌沧和以往一样去拿情报,却中了埋伏。我想他很可能是被出卖了。” 

  “被出卖?你是说浮果之内……” 

  阿柠点点头:“沧浪城戒备森严,二十年来,浮果山庄只有一个人成功地打入其中。而凌沧则一直与这个人单线联系,把写在鲛绡上的密报带回山庄。如果凌沧被捕,那山庄打入沧澜最具威胁性的一颗棋子,很可能就此被顺藤摸瓜地查出来。这样的话,本已处于劣势的浮果山庄,就完全没有和沧澜对抗的砝码了!” 

  “浮果的所在,凌沧的身份,都是绝顶的秘密,沧澜人怎么会知道?” 

  阿柠空空的双瞳看着他,反问道:“薰皇子以为呢?” 

  “谁是……奸细?”摩涯的手无力地垂下,终于从干涩的嘴里挤出“奸细”这两个字。经过那场浩劫,薰朝已只剩下这一脉。这么多年过去了,山庄中随便一个人,摩涯都能说出他曾经为浮果付出过多少艰辛和牺牲。他真不愿相信,这中间还会有奸细。 

  “薰皇子看看就知道了。”阿柠面无表情地道。  

     冰溪的源头,即是浮果山庄的水牢。 

  阿柠从头上拔下一根弯弯的发簪,素手在空中轻轻一划,蓝光一闪,水面顿时为之中分。 

  摩涯想起,这支灵犀簪,自己曾多次向薰夫人求取,原来是留给阿柠了。他还记得,有一次凌沧去查探沧澜黑甲士的动向,便特蒙薰夫人赐给灵犀簪护身。自己那时尚且年幼,每天的功课只是到寒冷刺骨的冰溪里面捉一百条珠冥鱼,枯燥而艰苦。那时对凌沧手握神奇的灵犀簪出门办事的威风,实在是十二分的艳羡。等自己终于也出门,才知相比起来,捉珠冥鱼实在是容易多了。而一想到凌沧,摩涯的心头又沉重起来。 

  走了一段,水路中央出现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两条白影鬼魅般倏地出现,脸孔煞白,模样古怪,却原来是两只看守水牢的海人。摩涯朝它们挥挥手:“好久不见,我可都分不清你们哪个是哪个啦!” 

  海人却只认得阿柠,亲热地朝她“哇哇”叫着,似乎在抱怨她好几天不来了。它们并不像小欢那样长得像人类的小孩,倒像是奇异的小老头,瘦小而且满脸皱纹,眼睛像一对大大的黑葡萄。它们浑身的肌肤则是雪白透明的,连皮肤下血管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阿柠拿出铜匙开了门,一股阴暗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带过来。”阿柠吩咐道。 

  两个黑衣侍卫咯吱咯吱地拎来一个“东西”,“吧嗒”一声扔在他们脚下。 

  片刻之后,那“东西”轻轻蠕动起来。原来竟是一个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神色惨然,艰难地抬起眼睛,口齿不清地道:“薰皇子,救我……救我!” 

  “柔姬?”摩涯终于辨出,这个血人便是自己的侍女柔姬。柔姬秉性柔弱,与人无争,怎会招致这样的毒手? 

  摩涯俯下身,托起她的脸,可这么轻的动作也让柔姬疼得浑身一颤。她满口血污,原本编贝般的皓齿已然全部断裂破碎,而葱管般的纤纤玉指也被夹棍折磨得不成形状。摩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闷哑地问道:“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 

  柔姬眼泪涌出,浑身战栗,恐惧地看向他的身后。 

  “是我。”阿柠冷冷地道,“薰皇子,你这位水一般温柔的侍女,可是沧浪城派来的奸细呢!”  

  

  “你真的做过背叛浮果的事?”摩涯直直地盯着柔姬的眼睛。 

  柔姬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哀哀凝望着他,无声地俯身拜下,久久不动。 

  摩涯一声长叹。两年前,在一个繁华的城镇里,柔姬卖身葬父。摩涯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跪在路边,眼神悲戚,宛如清泉。他把她带回浮果。可在山庄门前看到盛开的朱颜花时,他又忽然失却了回家的勇气。只让人把柔姬带进去,自己则掉头而去。 

  摩涯眼前又浮现出那些死去的浮果战士。正是那些故国忠贞不二之士,在沧浪城沦陷时拼死保护薰夫人和自己逃出火海。他们的子弟,很多都是自己童年的玩伴,曾一同被提着耳朵训练,一同钻到冰溪下摸鱼。而眼前这弱女子,就这么赤手空拳、不动声色地葬送了他们。不仅让浮果失去两万精兵,失去了凌沧,也切断了与惟一的内线的联系。 

  可看到柔姬流泪的样子,摩涯心里便浮现出另一道倩影,另一幅凄绝的画面。 

  阿柠仿佛看穿了摩涯的心思,冷冷地道:“她都认了。她还算倔强,但骨头还没有硬到家。” 

  摩涯默默看了一会儿柔姬,柔声道:“既然真是你做的,早晚都是要认的,又何必白白多受这么多罪呢?”说着慢慢伸出一只手,一道小小的金色禁符印上她的嘴唇,随即消失。柔姬呜呜叫着,却已不能再说话。 

  摩涯站起身,负手道:“走吧!天涯海角,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柔姬讶然瞪视着摩涯,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保住了性命,连叩谢也忘记,爬起身夺门而逃。 

  阿柠连忙阻止:“不能放!” 

  摩涯伸手拦住她:“阿柠,我已经封印了她说话的能力,她不会再说出浮果的秘密了。” 

  阿柠不可思议地反问:“不会说,难道不会写?浮果遭此大劫,这仇难道不报?” 

  摩涯目送柔姬跌跌撞撞地逃远,这才长叹一声道:“她想必也是身不由己,请成全我的心愿!” 

  阿柠嘴唇抿得煞白,蓦然直直地面向摩涯,大声道:“就因为柔姬哭的时候有一点像花曦吗?” 

  摩涯心里猛然一痛:是的。正因为此,当初自己才不顾一切把她带回浮果。她哭泣的眼神那么像花曦,现在自己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摩涯缓步走出水牢,恍惚中又看见一个姣若鲜花、艳若晨曦的少女,在前面不远处嬉戏,咯咯地笑着回眸道:“摩涯哥哥,快来捉我!” 

  阿柠脸色如冰,美丽而空洞的眼睛冷冷对着摩涯离去的方向。 

  一种奇异的咒语,如异域的音符,从她嘴里流水般吟咏而出。  

   

   宽大明净的檀木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木人。因为阿柠看不见,这些木人都是镜先生代为雕刻。它们毫无二致地穿着黑衣,五官精致,表情却呆滞,毫无生气。 

  阿柠神情肃然,手掌按在一个小木人头上,喃喃念动口诀。小木人的脸慢慢发生变化,仿佛变得柔软起来。当阿柠的口诀念完,它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白光一闪,转瞬又闭上。它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宁静安详,仿佛是陷入睡眠一样,已经和其他木人截然不同了。 

  阿柠“幻物术”的造诣已不在闭关前的薰夫人之下了,摩涯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趁这个间歇,他又提起刚才的话题:“这么说,你估计黑甲士这两天还会来?” 

  阿柠点点头,用绢帕擦了擦额角,道:“不错,应该不出三天。快的话……” 

  话音未落,镜先生已急匆匆地走进来:“柠姑娘,黑甲士又来了!” 

  “来了多少?”阿柠端坐在檀木案之后,气定神闲地问道。 

  “哦,据老朽目测,大概是上次的百分之一。” 

  “只有五百人?这好办,交给我和小欢就可以。”摩涯松了口气,他知道,现在的浮果山庄已经几无抵抗之力了。同时,他心中也为阿柠的料事如神吃惊不已。 

  “不必。”阿柠阻止道,“我们不但不杀他们,还要让他们一根头发都不少地回沧澜去!” 

  “呃?”摩涯愕然,镜先生也是一脸疑惑。 

  阿柠从容地道:“沧澜派出这样少的人来,一定是来查探上次那五万人的下落。这说明,他们并不知道那支队伍已经全被歼灭了。这一点对我们很有利。但如果这支队伍又如泥牛入海,恐怕过不了多久,魇皇就会派出十万大军来踏平浮果了。所以,这五百人我们绝对不能杀。” 

  “可是,”镜先生挠挠头,“给他们发现浮果回去报信,沧澜还是会派出十万大军来扫荡我们啊!” 

  “我正是要他们回去报信。”阿柠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她闭上双眼,双唇微动。大厅地面上,慢慢凸显出一个巨大的银色八卦阵。摩涯认出,这本是布置来隐藏山庄入口的。阿柠伸手一招,巨大的银八卦便在一瞬间缩小,飞入她手心。与此同时,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守卫浮果的黑衣侍卫鱼贯而入,一一走到阿柠面前,啪嗒躺倒,还原成一个个小木人。 

  阿柠道:“劳烦薰皇子和镜先生将这些木人收起来。”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浮果山庄已撤除了所有防御!摩涯转头看看阿柠,只见她脸色平静,丝毫不见任何的异样。  

      一盏茶的工夫。铿锵的马蹄声中,一队黑盔黑甲黑马的士兵出现在冰溪前。领头的将领同样一身黑,只是眉间勒着一根大红抹额,唇上留着两撇整齐的髭须。 

  大门洞开的浮果山庄,静立在冰溪对岸。 

  他们本已在银八卦的幻象中迷途良久,此刻陡然有了新发现,心中难免喜疑参半。 

  此刻的浮果山庄,一丝法术的气息都没有,平凡如普通农庄。那将领思虑再三,终于一挥手,下令道:“无论如何,也务必要找出薰党余孽的踪迹,查明我五万将士的踪迹。大家仔细搜查!” 

  众军士齐声应道:“是,卮将军!” 

  黑甲士迅速地冲进山庄。里里外外搜查一番,却一无所获。 

  “这里难道已被遗弃?”卮将军策马缓缓围着院落逡巡着,感知的触须像藤蔓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不对,这种气息很不寻常,难道这里竟然有……海人!”他的眼睛像发现了猎物的野兽一般眯了起来。 

  隐身在聆音阁顶的阿柠指尖轻轻一弹,一朵朵巨大而娇艳的朱颜花凭空绽放。在阳光中,艳丽的红色花瓣清澈而透明,却又散发着充满蛊惑气息的芬芳,悄无声息地从高空飘落。 

  散落在浮果山庄内的沧澜士兵同时停止脚步,失魂落魄地垂下头。 

  “……空无一人的废弃山庄,死尸遍地,泥土红赤。你们所见所闻,就是如此。” 

  阿柠以一种古怪的旋律吟哦着,仿似古老的梵唱,声音如柔纱一般自聆音阁高耸的穹顶上披下来,弥漫到山庄的每一个角落。摩涯恍然,亏她想得出,也亏她能做到! 

  忽然,摩涯发现仍有一个人在活动——卮将军,虽然眼神中透着茫然,可依然执著地穿越重重院落,向海人藏身处摸去。摩涯正要提醒阿柠,却忽见他脸色明显地一呆,像是意外地看见了什么,然后翻身下马,兜头跪倒,以沧澜极为隆重的礼仪拜下去。摩涯运足目力望去,见卮将军跪拜的,却是自己屋里的一幅画像。 

  一个少女在朱颜树下巧笑倩兮,那是花曦的画像! 

  这个沧澜将军,为什么要拜花曦的画像?摩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阿柠已然觉察出有漏网之鱼,一朵朱颜花直接降落在卮将军的头顶。 

  “等等!”摩涯失声阻拦,却已见卮将军遭遇二度袭击,顿时垂下头颅,目光也终于变得一片茫然。 

  阿柠愕然回首:“施法如泼水,怎么可以等呢?出了什么事?” 

  面对她怔然空洞的双眸,摩涯不知该怎样解释,只得郁闷地扯了扯胡子,心不在焉地道:“没什么。阿柠果真聪明绝顶,这一招兵不血刃,却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也没什么。”阿柠淡淡地道,“眼下的问题已解决,薰皇子还是快去向薰夫人道别吧!” 

  “道别?” 

  “因为,你马上就要去沧澜了。”注视着黑甲士离去的身影,阿柠头也不回地道,“现在虽然暂时缓解了浮果的危机,但绝瞒不过魇皇太久。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到制胜的关键。” 

  “你是说……冰蚕?” 

  “对。从前段时间凌沧带回来的密报看,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冰蚕的线索。” 

  “所以你让我去沧澜,去寻找凌沧的下落?” 

  “或者是接替凌沧,”阿柠点头道,“如果他已然暴露的话。”  

    薰夫人闭关的雪洞,是白色山岩中的一个洞穴。据说洞内终年飘雪,宜于静修。 

  摩涯跪在雪洞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薰夫人,孩儿又要走啦,您多保重!” 

  薰夫人不是摩涯的亲娘。可当年在血染海水的屠城中,是她拼死救出了年幼的薰皇子,并花费偌大心力来栽培他。也是薰夫人在隔海的东洲建立起了浮果山庄,艰难地一点点积聚复国的实力。她当年只是薰皇身边最年轻的妃子,如今却已成为复国的灵魂!所以,在摩涯心中,她就是世界上最值得感激和热爱的亲人。 

  雪洞中静悄悄地没有声音,想必是薰夫人已进入闭目塞听的境界,无法回答。 

  阿柠轻轻提醒道:“薰皇子,走吧,该去向花曦告别了。” 

  “唔。”摩涯站起身来。阿柠真是很了解他,知道他此刻的心意。 

  透明的冰魄棺中,花曦宛如沉睡一般,容颜依然娇艳如生。 

  摩涯静静地看着花曦的容颜。他无比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缺了一块。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走遍天涯海角,尝遍酸甜苦辣,可每次回到这里,看到花曦一如往昔的容颜,他就会发现,那缺了一块的地方,依旧是空荡荡的。 

  “我要去一趟沧澜。”摩涯柔声告诉花曦,“凌沧……我得去带他回来。我会尽快回来陪你的。” 

  出来时,摩涯意外地发现阿柠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门旁,于是他振作起精神,朗声道:“我走了!那么,浮果就交给你了!”  

     第三章 八月槎 

  

  从这惟一的酒肆望出去,千里烟波,一片浩渺。 

  从东洲到沧澜的惟一途径,便是在乘坐八月槎出海。在传说中,八月槎是从人间通往仙界的渡船,但只有每年八月才出现一次。而通往沧澜的八月槎虽然不至于一年才一往返,但也是来去无定,快则几日,慢则数月,想要渡海,惟有等待。 

  摩涯已在滞留半月。令他郁闷的是,明明有一艘巨大无比的八月槎在海边停着,却一直不开船,据说是要等什么大人物。 

  摩涯收回目光:“小二,老样子,一大碗海带汤,外加两碗白饭。” 

  店小二年纪很轻,眼神机灵,笑容满面地高声应道:“好咧!稍等啊客官!” 

  摩涯伸手摸摸胡子,心中更是郁闷。原本蓬松有型的络腮大胡子,已被镜先生熨成了直直的山羊胡,自己生生被变成一个老态龙钟的游方郎中。小欢的冰绿色眼眸也被镜先生用药水暂时变作黑色,扮一个哑巴小孩,倒也玉雪可爱。 

  摩涯呼噜噜喝一口汤,想起镜先生的叮嘱:“易容的精髓不在于形,而在于神。”于是手捻长须,摇头晃脑地曼声哀叹道:“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拿腔拿调,仿佛真是个牢骚满腹的酸郎中,引得一脸孩子气的店小二捂嘴直笑。 

  忽然听见旁边桌的人喊:“郎中,管管你家小孩啊!” 

  只见小欢垂涎欲滴地趴在邻桌客人的香鱼辣肉边,鼻子已快探进盘子里去了。摩涯忙一边赔罪,一边把它提回座位。小欢一看又是海带汤,小鼻子一皱,都快哭了出来。摩涯低声道:“你是鸟,又不是猫,怎么那么爱吃鱼啊?要知道我现在是穷困的游方郎中,怎么可以天天吃一两银子一盘的大鱼大肉?” 

  训完小欢,他心安理得地又端起碗,大喝了一口海带汤。正呼噜间,窗外忽然传来“希聿聿——”一声长嘶。摩涯一怔,转头向外看去,只见一匹雪青色的瘦马四蹄甫歇,正仰天长啸,神俊非凡。正是自己那匹蚕马!摩涯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地掉落地上。 

  店小二恰好路过,殷勤地拾起筷子,顺着摩涯的目光看到窗外的蚕马,眼里也散发出艳羡的目光:“啧啧,可真不是一般的漂亮啊!”说着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一溜烟地跑出去看稀奇去了。 

  骗走蚕马的“无赖”依然一身纨绔子弟般的淡紫绸衣,潇洒万端地从蚕马上跃下,怜惜地摸了摸马的鬃毛,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摩涯无声地苦笑,他清楚自己此刻肩负重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的。 

  “可以上船喽!可以上船喽!”店小二冲进来大声叫道。 

  原来让大家等了半个月的大人物,就是这位无羽公子。酒肆里久等的旅人们都欢喜地骚动起来,纷纷收拾行李准备动身。摩涯也背起大大的药箱,和小欢一起往八月槎走去。  

      “郎中,你忘拿东西啦!”店小二大叫着追上来,递上来一个蓝色的小包裹。 

  摩涯一愣,忽然看见店小二一脸讨好的笑容下,明亮的眼睛难以察觉地微微一眨。 

  摩涯心里一动,不露声色地呵呵笑道:“看我这老糊涂,多谢小哥儿!”他伸手接过包裹,只觉掌心一硬,除了包裹外,还多了一个小纸团。 

  店小二若无其事地笑着,挥挥手走回酒肆。毫无疑问,他是浮果山庄的人,如此冒险传讯,必有大事相告。摩涯蹲在路边,把小欢扯过来,装作给它整理衣襟,迅速地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潦草的字:危险,快走! 

  摩涯四下打量,一切看起来都是平静寻常。但那店小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住以目示意,惶急之情已经很明显。 

  蓦地,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凭空响起,又戛然而止。随即是人群惊恐嘈杂的喧嚷。摩涯抬头一望,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只见八月槎周围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一团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像潮水一般涌出海面。它们迟缓而又渴望地向靠近八月槎的旅人包裹过去。一个年轻女人已倒在地上,变作一具暗绿色的僵尸,显然是刚刚被吸吮了元神。 

  黑影不断从海水里涌出,多得令人发毛。 

  海鬼!摩涯的脸不由僵硬起来,这种脏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儿就会变成绿毛僵尸! 

  据说海鬼是生活在海底淤泥里的幽灵,一旦被通晓邪术的术士召唤,就会成群结队地从海面浮出,所向披靡地把一切生物变作恶心的暗绿色僵尸。 

  男女老少尖叫着,裹缠着摩涯跑回酒肆。大门“砰”一声紧紧关上,试图把缓缓迫近的海鬼挡在门外。可是,门能挡住的东西还能叫鬼吗?摩涯摇头苦笑。 

  不过,奇怪的是,海鬼们把旅人逼入酒肆以后,竟真的围在外面不再靠近了。 

  八月槎紧闭的舱门窗忽然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步履铿锵地走进酒肆。他们身上的黑色铠甲在黯淡的天色中闪耀着狰狞的微光——是沧澜黑甲士! 

  原来,这些海鬼是沧澜人召唤来的。捏着店小二给自己的纸条,摩涯开始觉得事情不对,莫非冲自己来的?但自己一路易容,悄悄行来,行踪是绝对保密的啊! 

  大概是感应到了海鬼的阴冷之气,小欢的身体像筛糠似的抖起来。摩涯吃了一惊,生怕它失控咕咕乱叫,赶紧做害怕状,把它紧紧搂在怀里。这一转眼间却发现,原来所有人都蹲在酒肆中央,统统在发抖。 

  一个红须环眼的黑甲将军,轻蔑地环扫了众人一眼,冷然道:“本将军接到密报,这里有薰党逆贼潜伏。今日这的人通通不许走!” 

  果然是冲自己来的!摩涯浓眉紧锁,自己前脚刚到,黑甲士后脚就杀到,难道说,浮果山庄潜伏的奸细不只柔姬一个?  

       红须将军目光如刀,倏地用大刀一指:“你,出来!你是不是奸细?” 

  一个高大俊朗的旅人站出来,脸色惨白,拼命摇头。那将军哼一声,手指一勾,一团黑影蠕动过来,抱住那个人。半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地上又多了一具僵尸。 

  红须将军一转头:“你,到这边来!”指的正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店小二! 

  店小二赔着笑迎上去:“将军,小人在这儿已经六年了,只是干些端茶送水的粗活,绝对不是奸细啊!” 

  红胡子哼了一声,又勾了勾手指。海鬼慢慢向店小二蠕动过去。店小二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却挺直了脊梁,一眼也没有朝摩涯这边看。 

  摩涯瞄一眼酒肆内外涌动的黑影,这些海鬼恐怕不下数百。一边估算着,一边灵蛇金剑已在袖笼中隐隐探出头。 

  “燕将军,请稍等!” 

  颀无羽飘然走进来,正好和摩涯打了个照面。摩涯心里一突,一转念,镜先生的易容术举世无双,于是坦然回视。 

  不过颀无羽看的却不是摩涯这个“郎中”,摩涯暗叫糟糕,颀无羽是认得小欢的! 

  果然,颀无羽脸上露出微笑:“这位小弟弟……” 

  摩涯赶紧挡在它前面:“它是个哑巴。” 

  颀无羽身形微微一晃,已笑眯眯地蹲在小欢面前:“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欢?” 

  小欢一愣,咧开嘴朝他笑了笑。 

  摩涯背心一凉,金蛇剑却暗暗瞄准颀无羽的头顶。束着淡紫锦带的发髻下,就是天灵穴,一旦情况有变就只能先杀他,再图解决那位燕将军了。 

  颀无羽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站起身,指着摩涯的鼻子道:“胡神医,你不认识我了吗?上次我跌下山崖擦破了点儿皮,你足足给我治了三个月啊!怎么你们也要去沧澜吗?” 

  摩涯一愣,但马上也作出恍然大悟状,大声道:“无羽公子,原来是你!我这不是去沧澜买点儿药,那个,提高一下医术什么的嘛!” 

  “你都是神医了还提高什么!”颀无羽哈哈笑着一手搀着摩涯的胳膊,一手搂着小欢,对瞪大眼睛的红须将军道:“燕将军,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请他们吃饭去了啊!” 

  燕将军急忙将颀无羽扯到一边,赔笑道:“无羽公子,这可不行!陛下有令,这之人统统得杀掉,一个都不能放过!” 

  “行!”颀无羽用横笛敲了敲脑门,转身就走,“你杀了我的恩人吧,我也不去沧澜了!” 

  “你不能走啊,谢三爷眼巴巴地等着你哪!”燕将军搓着手两头为难,见颀无羽毫无妥协之意,终于“咳”地一跺脚,“好,我就放了这一老一小,你带他们上船吧!” 

  摩涯被颀无羽往八月槎上拖,耳畔听见燕将军大嗓门喝道:“把海鬼赶进来,把这些人处理掉,我们好开船返航!”摩涯吃了一惊,停下来看着颀无羽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救我,但既然你有这个本事,不如把那些人一起救了吧!” 

  颀无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头痛的表情,然后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步走开。摩涯正要追上去,忽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抓住了自己。 

  “爹,不要为难无羽公子了,我们赶路要紧!”  

 

  


   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个女儿来啊?摩涯回头看清来人,竖起的毫毛才慢慢平复。 

  “你怎么会来的?” 

  一上船,摩涯便一把将“女儿”塞进房间。船舱里光线很暗,桌上琉璃盏的灯光,把她清秀的脸颊和雪白的衣衫,都剖为明暗两半。 

  阿柠灯光下的半边脸明亮地一笑:“我思来想去,还是跟你一起去沧澜比较有照应。” 

  “这个……不好吧?你跟我走,那浮果谁照看?” 

  “薰夫人出关了。”阿柠微微侧过头,脸颊顿时没入阴影里,“是她叫我来帮你的。” 

  摩涯这才展颜道:“好,你足智多谋,先想个办法把酒肆里那些人救了吧?” 

  阿柠摇头叹气道:“薰皇子怎么还是这样心软?现在我们自身难保,最要紧的就是偷偷潜入沧澜。如果打草惊蛇,可会误了大事呢!” 

  “话虽如此,可怎能眼看着这些无辜的人死去?我们复国就是要让沧澜百姓重新过上安稳快乐的日子,如果为达目的就不顾百姓死活,那和魇皇有什么区别?” 

  阿柠低头无语,幽黑的双眸中虽没有表情,但心里显然正在算计挣扎。 

  “不如我出去,把这里的黑甲士杀光灭口,这样还是可以潜入沧澜的。”摩涯转身便欲开门,却立刻被阿柠拉住。只听她叹口气道:“这件事交给我吧。但薰皇子要答应我,不能再插手了。” 

  摩涯大喜点头。于是阿柠推开舱门,唤道:“无羽公子!” 

  远远站着的颀无羽赶紧走过来。他显然已料到是什么事,没等阿柠开口,就先愁眉苦脸地道:“姑娘,别难为我了,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沧澜十三郎’中坐第五把交椅的燕五啊!能从他手上抢下这一老一小,已是卖给我天大的面子了!” 

  阿柠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颀无羽立刻住口,异样地瞅了阿柠一眼,又朝摩涯一笑,便转身匆匆下船去了。 

  摩涯再度对阿柠刮目相看。同是碰上颀无羽,自己被拐走了爱驹,而她却能令其低眉顺耳。这可真应了薰夫人打小就对自己叹着气说的那句话:“摩涯啊,你禀性本来聪明,可怎么我每次试探你都会上当?唉,看来日后我真得挑个人来辅佐你!”想必,薰夫人挑的人就是阿柠了。 

  不过,颀无羽看阿柠时熠熠发光的双眸,倒让摩涯有所醒悟:昔日的黄毛丫头已经长大了啊!  

 

  

 

   八月槎驶出近海,海水渐渐由碧蓝变成了奇异的绿色。 

  “我们已快进入碧焰海了。”摩涯仔细关好舱窗,对阿柠道。 

  沧澜洲之外,环绕着紫泥海和碧焰海。无论是从东洲还是姑射前往沧澜,都必须穿越这两片奇异的海洋。紫泥海的紫泥是海人的致命弱点,仅仅一桶就足以让一个海人死去;碧焰海千里海面燃烧着冲天的绿色火焰,姑获鸟即便从高空飞过,也会被烧焦灵魂。 

  两大灵兽尚且如此,普通人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只有八月槎这种极品大舰才能穿过这两片死亡之海。八月槎不同于普通船只,而是用深山乌木制成,坚硬如铁,能辟百毒。每间船舱都密不透风,才能防止紫泥海和碧焰海的毒气侵袭人体。 

  检查完门窗,摩涯打开了店小二塞给他的蓝布包裹。里面只有一件残破的血衣。血迹斑斑的衣襟上,用手指蘸血写着五个大字: 

  冰蚕 豆蔻村 

  “这血衣是凌沧的,”摩涯的手有些抖,“难道他终究还是……” 

  “我看未必。”阿柠安慰道,“上次我们通过‘心镜’只看到凌沧被偷袭,是生是死还未可知。现在看来,他不但找到了冰蚕的下落,还能设法和我们联络,可见他还活着。” 

  “笃,笃笃!” 

  厚实的舱门上传来沉闷的叩击声。摩涯急忙收好血衣站起身。 

  一开门,凛冽而微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摩涯用衣袖遮住口鼻,只见船外已是碧焰冲天,颀无羽站在走廊,紫衣被狂风吹得翩然飞起,脸也被冻得有些发青。见到摩涯,哆哆嗦嗦面带讨好地笑着,怀里还暖着三碗热汤:“八月槎已到碧焰海,我怕毒气让你们晕船,特地送了三碗雪莲羹来,可辟毒暖身呢。” 

  “请进!”因为颀无羽救了自己,又救了的旅人,摩涯也不再计较蚕马之事了,“嘿,连小欢都有一碗,无羽公子真周到啊!” 

  澄碧清香,甜糯可口,果然是难得的上等雪莲。小欢早已眼冒幽光,开始狼吞虎咽了。摩涯笑笑,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颀无羽瞟着冷冷端坐的阿柠,柔声道:“阔海明月,如此良辰美景,可否有幸邀请柠姑娘与在下一起观赏?” 

  摩涯不禁大摇其头,颀无羽看来像聪明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懂“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呢?阿柠脸沉得发黑,周围又是这样见鬼的环境,竟然还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约她! 

  “也好。吹过海风,却从没吹过碧焰海的风。”没想到阿柠站起身就往门外走。颀无羽面露喜色,紧紧跟在她身后。摩涯看着他们的背影,愕然揪着自己的胡子。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桌上阿柠的那碗雪莲羹,也已被小欢偷偷喝得底朝天了。 

  碧幽幽的海水,在月光下明灭闪耀。风很大。阿柠长发白衣凭栏而立,宛如一朵静静开放的百合。 

  “柠姑娘……”颀无羽温柔地叫了一声,眼睛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 

  阿柠冷冷地道:“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颀无羽吓了一跳,咋舌道:“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虽看不见,却会读心。”阿柠表情肃然,苍白的脸颊,被碧焰映射得碧莹莹的。她伸出手,手心里浮现出一根白色的细线。突然,白线仿佛活了一般,“嗖”地蹿起来,直直扎入颀无羽的心口。 

  白线一寸一寸地变黑,而颀无羽脸上的青气却一分一分地减少。 

  终于,白线吸足了青气,“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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