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青年们在干什么 | 未删减版

王石头 2019-08-10 09:34:34

前注:本文于2017.5.12发表在 我要What You Need



夹缝青年们在干什么

 王青石


“哈哈哈哈哈我又醉了,连续九个晚上了。”


小Z在我们的四人群里发来这样一条隔着屏幕都感到手机拿不稳的微信消息,和几张烂醉后瘫躺在车顶上、醉中观赏北美西海岸线日落的照片。我打了个呵欠,随便看了一眼手机首页的世界时钟。


纽约凌晨两点。


旧金山晚十一点。

伦敦早七点。


北京下午两点。


近来依旧颓废的的J还在梦里弹琴,这个点儿能陪他的是K姐姐吧。我默默想道。然后懒懒往旁边一丢手机,任自己呼呼睡去。


是我与夹缝青年们的一天了。


“夹缝青年”其实是我们在某次偶然闲聊中创造的词汇,用以形容我们四个人为什么小时候同在一班时不太来往,长大后却形成了一个牢固小群体的理由。


我们四个共同生根于北京某重点小学2002级。那年的小朋友们还比较纯真,男生们拿着玩具枪互相追来追去,女生们背着Hello Kitty的包早早来到教室,每天跳皮筋、编花篮,一天天就过得开心到起飞。


童年却过于短。班级解体后老同学们各走各路、面对时间历练,于是就被家庭作棋摆布于蓝图,或是安于所谓体制,或是投身于热爱之事并为此每天仍能笑着走路,总之都找到了日益沉淀下来的生活方式,也算在种种社会群体里坐稳了独属自己的、可治愈孤独的归属之处。


对于维持班级旧情,这显然不是建设性的好事。发现这一点时是2014年夏天、在我组织了一次颇为失败的小学同学聚会之后。毕业时还对班级恋恋不舍的伙伴们在饭桌上忽然就没太多话可畅谈,而是三两成群地偷偷讲着一些令我只觉“不是一路人”的内容,也难以不意识到,大家在通往八方的路上已走得太远了。


而值得深思的是他们似乎有着能轻易在人海中找到同伴的事业方向或兴趣,我却没有。


记得刚来到美国那个八月,早几年出来的小可哥在他旧金山的破公寓里穿着宅男白t恤、捧着一碗泡面教诲我:“如今你虽是头一次独自出国,但男孩子嘛,交朋友一点都不难。不论在这世界上哪里上学,男人交友有两个话题能随意通吃:体育和游戏。讲道理,哪个男的不打游戏?”


我就坐在他贴满设计海报的、十平米的房间地板上,听得一愣一愣。


后来发觉,年长的人说的话不一定总是正确,至少在为社交而花了大量时间去打篮球、撸网游的留学生涯前几年里,我还是没能遇到令自己由衷感到志同道合、相见恨晚的挚友。


于是有无数个瞬间,我不由猛烈意识到体育和游戏本非我真正热爱之事,与之俱来的更是孤立感,源自世界的孤立。


这种时候,耳畔往往响起高中时偷摸背过的那首诗。



你在雾海中航行

没有帆

你在月夜下漂泊

没有锚

路从这里消失

夜从这里消失


                    - 北岛《岛》第一节



其实2014那次同学聚会散了后,小Z驾车带着我和几个同样对聚会不满意的朋友沿四环路兜风,一圈一圈。仍记得夜幕下的鸟巢在那一刻竟显得有几分凄凉,就像离巢鸟儿再没飞回来过一样。


那时和小Z还不算特别熟,他就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插一副蛤蟆镜,单手架在方向盘上,宛若活在腾讯新闻里的京城大佬。反观我,外表也不似正常学龄青年,龟绿背心、柿红裤衩、脚踩一双假aj3,一脸被钝器捶过的呆滞。


我们就这样听着夜间广播,驶过城市满目霓虹。其实那时我该预感到了,小Z会猝不及防和我讲起那个别人听后兴许会觉得他疯了、却一举开启了我们友谊的话题。


“大学毕业后,一起航个海啊。”


是在穿过四元桥时,他突然这样对我说。


没防备他会提到这个话题,却意外地正中下怀。


“可以啊,正好这两天看到一个叫Semester at Sea的项目,咱就一边在游轮里上课一边环游世界。”我说。


“这项目我知道,那定了。”


我诚然知道大晚上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还是难免不暗自欣喜了几秒。


那一刻只觉得,小学聚会陷入僵局也罢,小Z看起来还是靠谱的。


后来假期结束,各自回到上学的地方,不知不觉我和小Z联系得频繁了起来,渐渐也忘了他是那个五年级时整天戴着海绵宝宝手表、对谁都一脸高冷的怪小孩。


在小Z的撮合下,我们建了一个四人微信群,群里还有在英国某一流音乐学院读钢琴专业的J和留在北京念书、利用业余时间潜心钻研佛学的K姐姐。建这个群也没有什么明确动机,我们四个只是在什刹海喝过一次茶。


“对了,如果一个意大利男孩请我去他厨房说要给我做饭的话,应该不只是要给我做饭吧..”这个群沉寂良久后的某日,J忽然说道。


“必然不是哦。”我秒回一条。


“快来个人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小Z也出现并说道,“都凌晨三点了,明天麦当劳还有早班...”


“我们都在呀。”K姐姐仿佛背后圣光普照一般降临,从北京发来慰问。


由此拉开了我们四人奇妙化学反应的序幕。谁也不曾想到,这种关系就在我们各自生活的孤僻中得以日益剧增、长久维持。渐渐地,这个群的交流成了不可缺少的日常,哪怕每个人只是随手发来自拍一张,只字不言。


“其实信什么教不重要,但是要有一个信仰的价值观。”K姐姐总是如此教育我们,她是群里唯一不说脏话的那个人。


“这个价值观必须是好的、高尚的,是有益于自己和他人的。”


时常感到K姐姐简直是慈爱圣母,不仅会喂食我们以大量正面思想,且永远能在另外三人泣不成声时,默默交付出一个坚实的、可趴在上面哭的臂膀。


后来渐渐察觉,她这种与年龄不符的伟大并非与生俱来的善良,而是一种竭力克服了那些有关独立生存、家庭矛盾与自我认知的心理危机后的云开日出,雨过天明。


“坦白讲,若不是佛学教给我另一种看待生活的方式,我早就被自己深不见底的抑郁吞噬了,就像死于洪水。”这是K姐姐说过的,令我恍然惊觉“原来她也只是凡人啊”的一句话。


以及,J那听起来总是仿佛高耸入云、也时常黑白交织的音乐家生涯。


“李云迪弹肖邦弹了二十年他累不累啊。”


“最近啊,排练,听音乐会,看话剧,练琴,写作文,就这些。”


“在听一首四十分钟的African Piece,然后要写review,好崩溃...”


“我的朋友全是音乐家,时间久了说实话有点烦。”


“这些事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生活,然而是我的。”


“我更需要后海的滑冰场和酒吧。”


J确实是一个性格非常酷的女生,酷到令人感觉上帝在造她时不仅加了棉花糖,还加了一把属性不明的黑色糖果。


她也和我与小Z一样,早在十四岁就独自出国生活,坐标大不列颠岛。记得那时的她已给人一种仿佛上世纪赴英留学生的风范:英国风学校制服、全班只有一名女生的哲学课、与世隔绝的山野中的私立学堂、以及她生活里那个热爱文学而惹人心动的英国男生。


如今,她每日无聊时发的照片便是我们喜闻乐见的英国艺术生活秀,更是我这种野路子民谣玩家窥视上流音乐界的窗口。


“古典音乐这个圈子有点狭隘,我想出去看看...”在伦敦某个不眠的晚上,J也曾和我们这么抱怨生活。


职业音乐家的成长历程,确实不如许多人以为的那样风光。


“那我们手牵手环游世界吧!”一个头像里蹲在越野车上遥望大海的人回复她。


骚成这样,是小Z了。


“我爱上帆船了。来我这,带你出海看鲸鱼。”


“昨天帆船翻了我落水了,现在发高烧了...”


“现在是旧金山的海军节,舰队游行啊,空中飞行表演之类的。”


“前两天军舰队伍一字穿过金门大桥,但当时我在麦当劳..”


其实早不记得他是何时成为加州某家麦当劳的经理的了,但基于我们真的都没有第二个在麦当劳工作的朋友,现在每每看见M记的黄红大标,都会第一个想到小Z那胡须泛滥一如三旬的笑容。


也能感到他依旧怀揣并深信不疑那个航海梦,尽管,和他约定好的我这些年后已没有精力再去向往海洋。确实没想到,是我先抛弃了他,而非他抛弃我。


还好他不在意。上次见面于纽约时,他也曾在酒店房间暧昧的灯光下悄悄对我说:


“别特么以为我来看你的,我就是来看梵高画展的。”


哎,这些艺术青年啊!


很好笑了,说这么多,其实我们四个都是艺术青年模子里出来的人,虽然形式不同、强弱不一。


很多人并分不清艺术青年与文艺青年,说白了这两种人最不同的一点就是,艺术青年被人叫做文艺青年会灵魂作呕,文艺青年被人叫做文艺青年却会极为开心,好似得到赞扬一般。


也因此,纵然总有人不识趣地称我们四人为“文艺青年”,我们中没有一个人以此自居。


如果年轻人必须要有身份这种东西,那我们的身份确实都不大寻常:加州麦当劳经理、野路子作者、音乐家与佛学女青年。一个梦想航海,一个沉迷健身房,一个日夜自我纠缠,一个头顶菩萨光环却时刻要以之来自我拯救。


起初这种想法还不明显,但当青春的香烧了很久,而除他们三人以外几乎整个小学时代的关系网都溶解后,我才终于恍然大悟:是成长经历注定最后只剩下我们啊。


家庭因素、成长背景对人的影响似乎都是在小学时代后才大幅度发挥作用的,一如早在14岁就出国求学的我本以为自己只是去国外,却想不到这样一个决定能影响我一生走向:对如今的我,生活七年的美国仍是无以扎根的他乡,可故乡却同样变了味,或者说,早不再是令人归心似箭的模样。这便置我于一种极尴尬的局面:家乡不是家,异乡亦不是家,我最后该回的又是哪里呢?细思令人心慌。


才切身懂得,每当人选择去另一个文化不同的地方生活,他选择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预约了一场对自己世界观、以及生活惯性的洗礼与重铸。


而我们四人中,三人都在十四岁前后奔赴异国求学,在世界观逐渐塑形的黄金年龄成为剧烈文化冲击的直接接收者,另一人则在悲观的生长环境里以佛为舟,尝试安然渡过风浪却难以不摇摆不定。


真的很不一样。最终,我们彼此的志趣大不一样,和我们本身所认识的圈子里的人更是毫无接近之处,这都是成长经历各异的必然结果。


然而我们四人的心态却惊人地相仿。我们都横跨在两套看似对立的世界观之间,脱身不得,因那些环境叠加在一起时,其造成的影响已渗透入骨。


“咱们四个有一个共性,”K姐姐说,“没人在家待得住的。”


这是今年三月的一次聊天,但这个话题早该被提及了。


“其实咱都是同一种人,但我说不出是什么。”我说。


“我觉得更像是,夹缝人。”J说。


“夹在文化和文化之间,贫穷和富贵之间,”


“音乐圈和正常学生圈之间,英国人和中国人之间。”


”你们说呢。“


夹缝。


真的没有更贴切的词来形容了,“夹缝青年”一词也由此成了纪念我们四人的一块石碑。


再回想起2014年那次不大愉快的同学聚会,一切困惑突然就各有其解。


是的,有关那次聚会,微观看确实只是一个旧集体多年后的成员重聚,宏观而言其意义却大不一样:我所见证的其实是当所有90后社会分子的成长轨迹交织在一起时,由此缠绕着演变的一场盛大群体归类化的一角碎片。


也正是在这种铁盆淘米一般、专属一代人的社会进程发生之后,便会剩余出这样若干个个体:他们对未来规划没有一个真正令自己信服的视野、两三眼也看不清其真正所在的社会定位。他们不是朋友圈里常见的、酷爱形式化地同中求异的小众文化优越狗,而是受成长环境所影响才形成的偏离主流青年。


是我们了,夹缝青年。


也难怪多年来,尽管我们只活在彼此碎片化的微信消息里,却冥冥中总能抓住些什么,那正是一种我们共有的、源自我提及过的那种万千孤立感的体会。


就当我很幸运吧,在浮躁而瞬息万变的人际关系网中辨认出了三个多少可以感同身受的人。


毕竟,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夹缝去供人生活。


写到这里,不由打开手机,忽然就有点热泪盈眶的势头。


正当我犹豫不决、想要发一条看似无伤大雅的“你们在干嘛”,小Z忽然也出现在这。


“朋友们,”


“那个我从高二就做梦都想去的环游世界的Semester at Sea项目,”


“我被录取了。”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回复什么好,大半天打出一条“恭喜”却又默默删掉。


“喔!Congrats!”K姐姐一如既往快速地发来贺电。


“恭喜你!凌晨三点半回复我一定是真爱。”J也从欧洲致以祝贺。


“谢谢!”小Z罕见地用了个礼貌用语。


我关上了手机。


不知为何,确实本应替朋友开心,但小Z突如其来的梦想实现也暗示了他作为夹缝青年的摇摆不定,或许也要告一段落了。这意味着我们或许会有些距离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没有标志

没有清晰的界限

只有浪花祝祷的峭崖

留下岁月那沉闷的痕迹

和一点点威严的纪念

孩子们走向沙滩

月光下,远处的鲸鱼

正升起高高的喷泉


                    - 北岛《岛》第二节



那就这样吧。








写于 201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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