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何故高唱白头吟

黑江湖 2019-01-11 21:44:26

吴三桂 陈圆圆 | 李志清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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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鸟生鱼汤,垂钓于江】

【陈近南:媒体慎用,传奇难当】

【索额图vs多隆:结义兄弟,权势坐庄】

【九难:焉得谖草兮使我忧忘】

【陈圆圆:绣袂捧琴兮,登君子堂】

【苏菲亚:放诸四海皆准的草莽】

【施琅:千里马的黄昏最长】

【归钟:悠悠经年大梦一场】
 
 
 
玄烨:鸟生鱼汤,垂钓于江
 
我觉得,让《鹿鼎记》成为我读的最后一本金庸,乃是冥冥注定。
 
人生总要先有一些豪气干云的英雄梦想,最后才回归到软弱无力的现实面前。
 
《鹿鼎记》里面没有一个真正的英雄,没有一段纯粹的感情——哪怕连家国天下的陈近南,也只是迂腐地忠君爱主。天地会与神龙教的绝顶高手更是事事以自己为先,沐王府的英雄将亲情与面子看得比侠义更重。就连一起长大的康熙与韦小宝,他们之间的友情,也充满了各种各样为现实所限的虚伪。
 
其实阅读的过程常常让我觉得心烦,看那些层出不穷的人物,看猥琐男韦小宝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怎么都觉得,这个角色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但这种心烦,每到了看韦小宝与康熙的对手戏的时候,就会突然安定下来。
 
不管是不是腐女的心在作祟,我始终很喜欢看这两个人在一起。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与插科打诨的无赖瘪三,偏偏就可以擦出异样的火花。每每看到康熙在韦小宝面前卸下伪装,放肆地说出一句“他妈的”,我便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尤其有意思的是韦小宝天地会香主身份揭穿的这一段——
 
韦小宝磕头道:“奴才虽然身在天地会,可是对皇上忠心耿耿,没做过半点对不起皇上的事。”康熙森然道:“你若有分毫反意,焉能容得你活到今日?”韦小宝听他口气有些松动,忙又磕头说道:“皇上鸟生鱼汤,赛过诸葛之亮。奴才尽忠为主,好似关云之长。”
 
康熙忍俊不禁,心中暗骂:“他妈的,甚么诸葛之亮,关云之长?”只是在这要紧的当口,倘若稍假以词色,这小丑插科打诨,顺着杆儿爬上来,再也收服他不住,喝道:“你给我从头至尾,一一招来!只消有半句虚言,我立刻将你斩成狗肉之酱!”说到最后四字,嘴角边不由得露出笑意。
 
到底是从小打到大的玩伴,康熙也是韦小宝唯一愿意舍命保护的人。贪婪如韦小宝,搜刮民财从不嫌多,但在明知自己熟记一幅旷世宝藏的藏宝图的情况下,为了不掘断大清的龙脉,为了保护小玄子的周全,他还是放弃了这笔财富。
 
同样是宝藏的诱惑,这个故事里没有《碧血剑》的大义凛然,也没有《雪山飞狐》里的人情百态。韦爵爷为了义气,一个放弃的转身,堪称他此生最潇洒的动作。
 
像这样的兄弟情谊,到了后来,康熙竟也开始用“忠心”来衡量这个眼前人。
 
豆瓣有网友说,当看到康熙用忠心来试探韦小宝的时候,他捧着书,不仅有几分想哭的冲动。
 
难怪皇帝都要自称“寡人”。站的位置高了,顾虑的事情愈发的多,最终必然都成了孤家寡人。
 
韦小宝别的方面一窍不通,阿谀自保一道,倒是无师自精。他随时都能敏锐地判断出,到了何等年纪便不该叫他小玄子,能细腻地察觉到皇上的情绪变化,从而调整自己玩笑的尺度。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倘若韦小宝如其师陈近南般,当真有几分过人的本事,康熙也未必会一直皇恩浩荡地宠着他。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千古明君的背后,固然需要强将能臣,但历史上真正能得到超乎寻常的殊荣、并且还能善终的,几乎无一不是看上去一无是处的弄臣。
 
在波橘云诡的政局里,出人头地或许靠能耐,但想要保命,正正靠的是无能。
 
然而韦小宝这的狡猾,在老谋深算的康熙皇帝面前,只能算是小儿科的水平了。这不,康熙随随便便一个玩笑,就可以将韦小宝吃得死死的:
 
“赵良栋道:‘皇上说,从前汉朝汉光武年轻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叫做严子陵。汉光武做了皇上之后,这严子陵不肯做大官,却在富春江上钓鱼。皇上又说,从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武王、汉光武都是古时候的好皇帝,可见凡是好皇帝,总得有个大官钓鱼。皇上说道:皇上要做鸟生鱼汤,倘若韦爵爷不给他在这里捉鸟钓鱼,皇上怎做得成鸟生鱼汤呢?韦爵爷,属下是个粗人,为什么皇上要派爵爷在这里捉鸟钓鱼,实在不大明白。不过皇上英明得很,想来其中必有极大的道理。’
 
韦小宝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开自己的玩笑,看来自己如果不答应去灭天地会,皇帝是要自己在这里钓一辈子的鱼了。这五百名官兵说是在保护公主,其实是狱官狱卒,严加监视,不许自己离岛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终场,竟然酒后赌钱也不赌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泪来。”
 
韦小宝也曾自比孙悟空,说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小玄子这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此话诚然。康熙用驾驭朝臣的法子对付韦小宝,固然是手到擒来,但用这样的手段对待自己唯一的朋友,读起来怎么也觉得有些替韦爵爷难过。
 
在这相互试探算计的友谊中,二人之间偶尔显露出来的一点真情,却又十分的感人肺腑。当时韦小宝与七个老婆住在通吃岛上,半夜忽然听到怪声:
 
“过得片刻,风声中传来一股巨大之极的呼声,这次听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来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谁?’韦小宝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起过,康熙自己更加不会让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而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颤抖,只觉此事实在古怪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岛来。瞬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么?小桂子在这里!’”
 
这是完完全全的自然反应,没有权衡过是不是圈套,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不顾一切地走向那个声音,暴露自己的所在,正正是因为对小玄子的那一份真情。
 
包括他之前屡次的舍命相救,许多时候,我相信他自己都忘了身上的护体宝衣。那不是一个忠臣在保护他的主子——无赖韦小宝永远做不了深明大义的忠臣,他更无所谓为了天下苍生。每一次挺身而出,他只是作为小太监小桂子,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唯一的好兄弟。
 
然而就连通吃岛上的这一回暴露行踪,也是康熙算无遗策,料定了小桂子对他的感情。
 
我不知道康熙四处派人寻找韦小宝,乃至于后来自己数次亲下江南,当中有几分是为了找回最信赖的好朋友,又有几分是为了榨取他身上的剩余价值——命令韦小宝剿灭天地会。
 
每念及此,我总要觉得恻然。这对昔日打打闹闹的好哥们儿之间,终究被时间的洪流,掘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前段时间我的好朋友博妃也跟我灌输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其实根本不需要“最好的朋友”,尤其在我们这个年纪,根本不需要妄想去抓住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等我们达到了应有的高度,有了自己固定的阶层,最适合的人一定会出现在身边。
 
我很难接受,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生说出来的话。
 
但是不可否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我心上。
 
博妃说:“当你脱离了现实的羁绊,你就能获得纯粹的感情。这个就两种情况,一个是小时候,一个是你成功的时候。”
 
诚然,倘若韦小宝不是圣眷日隆,朝内朝外的那些达官贵人没有谁会对他笑脸相迎,陈近南不会屈尊收他为徒,沐王府不会奉他为英雄,神龙教不会对他委以重任……惟独一个康熙,与他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却也是不懂事的幼年。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曾经最掏心,所以最开心。但那到底只不过是曾经。
 
当我领会到这个道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天台,远眺广州的灯火辉煌,听着耳机里杨宗纬唱的《流浪记》,泪水就这样哗哗地掉。原来我们都要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没有哪个朋友是可以亲密无间走到最后。
 
陈奕迅也唱过:就算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也总好于那日没有遇见过某某。他也还唱过一句:“极灿烂时光,一去难再遇上一次。”
 
逐渐长大以后,小玄子与小桂子之间有了阶层的区分。命运的手将他们分在了截然不同的两岸,朋友固然还是朋友,但两人的感情也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再也不可能纯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长大成人就是这一点可怕,我们都会变得冷静而理智,能够在几秒种以内,站在自己的立场,迅速计算出得失。“这个朋友值不值得交”,判断的标准也不再是情感上的需求,而更多的是理性地考虑现实价值。
 
在《鹿鼎记》当中,没有真正的英雄,没有纯粹的感情,没有浪漫得令人心折的邂逅,没有豪壮得令人热血沸腾的梦想——这个故事,不像之前的任何一部金庸作品,给我们塑造出一个充满激情的武侠世界。
 
这个故事里面,有的是官场百态,有的是丑陋的人性,有的是妥协的选择,有的是千疮百孔的爱情。我们大都接受不了这个故事的不完美,甚至于在《鹿鼎记》最初发表的时候,就有大批的金迷不敢相信是金庸所著,怀疑这部作品是枪手代笔。
 
然而,从前的每一个武侠故事都是梦想,惟有《鹿鼎记》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们往往做不到一琴一箫笑傲江湖,做不到一人一雕隐居山林,做不到豁出身家性命镇守襄阳,也做不到为了黎民福祉以断箭刺穿自己的心窝。
 
我们唯一最容易做到的事,就是在现实面前无奈地叹一口气——在上级面前,恭恭敬敬地奉承一句“鸟生鱼汤”;在朋友面前,或许偶尔可以敞开怀抱,笑着骂一句“他妈的”;在追逐爱情的时候,首先使用的不是真情,而是争斗竞逐的手段。
 
正所谓,观破世事惊破胆,参透人情冷透心。
 
曾经有人说:“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于是十二少和如花情到浓时,共吞鸦片自尽,而十二少被救过来以后独留人世,却再也没有勇气为爱情死第二次。
 
在鲁迅的小说《肥皂》里,主角四铭那敏锐聪慧的妻子,在鄙视了丈夫的虚伪行径以后,却没有与丈夫决裂,仍然将丈夫送她的肥皂拿来用了很久。我们老师是这样解释:“人成长以后总要回归柴米油盐,当一个人年纪越来越大,坚持的勇气就会越来越少,很难做到年轻时的决绝。”
 
所以,太美的承诺,总是因为太年轻。
 
什么白头到老,什么非你不可——这世间,根本没有那样完美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情感。没有谁一定和谁走到最后,没有谁离了谁是不可以的。当明白了这些以后,那些一夜白头永不分离的誓言,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出口么?
 
所有悦耳动听的情话,诸如所谓“对的人在对的时间相遇”,所谓“你是谁,就会遇见谁”,所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仔细想来,其实也是说:一个人只有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以后,才能接收到相同档次的人,也才能调整出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最佳姿态。
 
这个道理,大概还需要我们慢慢消化。
 
如今正值毕业季,其实我很害怕看到,今朝踌躇满志踏出校园的那些学长学姐,会渐渐地被现实打磨成连他们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
 
不管怎样,有一句话是没有说错:若想获得纯粹的感情,首先就要让自己变得强大。也惟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好内心深处的那一点未经污染的灵魂。
 
这,便是我阅读的最后一部金庸,所告诉我的,最深刻的道理。
 
当有朝一日,所有的英雄梦想,不得不在现实面前跪下——我只希望各位的心中,还能保有一席之地,仍住着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玄子。
 
 
陈近南:媒体慎用,传奇难当
 
在昔年红极一时的电视剧《小宝与康熙》里,郑伊健扮演的陈近南一袭藏蓝长衫,配上招牌式的电眼,瞬间便可秒杀荧屏前的所有女性。由于是友情客串,这位陈总舵主出场时间极有限,而且在律令森严的清朝初期背景下竟然没有剃头,简直是耍酷耍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近南留给我的印象都是近似于李寻欢一类,冷漠风流,特立独行。
 
我却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陈永华,会是一个忠肝义胆的中年谋臣,一个像袁崇焕那样的悲剧英雄。而韦小宝对陈近南,亦远不似电视剧里的张卫健对郑伊健那样的偶像崇拜,而是一种对父亲一般的依恋崇敬。
 
在当时的江湖中,盛传着一句堪比当下潮牌广告语的顺口溜,叫做:“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不仅是开头的狂热陈粉茅十八,所有江湖人士都以见到陈近南一面为荣,此架势足以与如今的一线偶像明星相媲美。
 
这样的影响力也直接导致了两股势力的忌惮,也恰如每一组人际关系中都不可或缺的两个组成部分:作为敌人的康熙,和作为同盟战友的冯锡范。
 
所以说,陈近南的教训告诉我们,像天地会这种招揽人才的媒体宣传手段,是一种铤而走险的行为——在努力获得社会认同的同时,也应当顾忌一下各个权力集团的价值取向。
 
读书看电视的时候,大家都知道郑克塽手刃陈近南是愚不可及,恰似如今受尽诟病的崇祯之负于袁故经略。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固然是轻而易举,然而站在冯锡范与郑克塽的立场,站在四面楚歌的崇祯的立场,残害忠良以陷自身于水深火热之中,似乎也是无可避免的必然之举。
 
操劳半生,换来一句功高盖主,委实是令人心寒。
 
很小的时候读春秋战国史,特别羡慕范大夫在勾践复仇成功以后飘然远去,一舟一美浪荡天涯。拿同时代的人来说,伯嚭之短视亦非罕见,伍子胥之悲怆乃是命定。而最讽刺的则是文种,设下计策助勾践夺取江山,换来的是与伍子胥一般的结局。
 
当时我只把这一段历史当做寻常小说故事一样看,只觉得范蠡是主角而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配角,惟有主角高瞻远瞩看得通透,本就是寻常道理。
 
直到后来的后来,当我知道世人本无分什么主角与配角,并不是因为你是主角所以你才光鲜亮丽幸福快乐,而是因为你有长远打算的本事,你才能成为笑到最后的主角。
 
这样说来,陈近南的不幸殒命,似乎也是理之必然。
 
正因为他是陈近南,君可以不义,臣不可以不忠——所以他才明知冯锡范会对他不利,却始终手下留情;所以他才会在被少主郑克塽狠心暗算之后,竟而留下的遗言,让韦小宝切不可为他报仇。
 
每一次韦小宝恨得咬牙切齿,陈近南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身受国姓爷的大恩,做臣子的不敢有半句怨言。”要怪只怪陈近南名声太响、锋芒太盛,成为江湖偶像就必然伴随着相应的代价:传说中的英雄,始终不及匍匐滚爬的狗熊活得安稳。
 
堂堂陈总舵主,竟还不如他那徒儿会做人,竟还不懂得——无论有多高的本事,获得多大的恩宠,始终不忘在每位主子面前做出一副庸懦无能之态。在等级森严、人情为上的体制内,懂得迎风摇摆,方才是生存之道。
 
既是君为臣纲,那么君要臣死,也是做臣子的分内之事。
 
野史中朱元璋赐徐达鹅肉,吴越君主留下宝剑暗示名臣自尽,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进而导致将才凋零、举国积贫积弱,诸此种种,臣下从不敢有半句怨言。中国文化就是这么可怜可恨,而又可敬可爱,放在乱世固然是祸事一场,但倘若少了这些迂腐得不可理喻的信念,皇帝的虚怀若谷不再是奇迹,亦没有了太平盛世贤君名臣的传奇色彩。
 
因此上,纵使通晓结局而使时光倒转,袁崇焕与陈近南亦不得不义无反顾地走向命定的结局。舍一身血肉乃至举家性命,成就千古佳名,才是历来中国人最追求的无上荣光。要说豁达如范蠡,识得急流勇退,成全美人才子富商巨贾的湖畔传说,世间又有几人可以做到?
 
 
索额图vs多隆:结义兄弟,权势坐庄
 
在韦小宝的诸多狐朋狗友中,天地会青木堂的兄弟尽归他统领,沐王府的人大都对他感恩戴德,神龙教的人对他则是赤裸裸的要挟利用,而且江湖人士空怀一身武功,却大都没有半点侠义之心,实在是有种让人难以接受的违和感。
 
这当中,要说当真称得上“朋友”二字,亦将众生相描摹得最为栩栩如生的,便要数朝廷里的这一帮人了。
 
起初的韦小宝不过是因侥幸手刃鳌拜而走红的御前红人小桂子,当时尚无人得知他未曾净身——在古人观念里,太监这般不完整的人,纵使在主子面前获得再多宠幸,亦不过是个低贱的怪物罢了。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康亲王杰书与名臣索额图仍愿对他笑脸逢迎,慷慨赠以宝马名驹与巨额金银之余,甚至不惜与这“断了子孙根”的小太监义结金兰。
 
作者说,韦小宝答应结拜,不过是少不更事乐得有趣,却不知这些人哪里是与他投缘,还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有个照应?
 
不过,心照与否亦不相干,韦小宝原本就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者,也只有这样彻彻底底自私自利的小市民,才能在这群各怀鬼胎的朝廷命官面前如鱼得水。正如后来征伐俄罗斯时,随行官员都感叹康熙的知人之明:有时面对伪君子,便惟有真小人,方能一物降一物。
 
相形之下,以多隆为首的御前侍卫,倒显得可爱多了。
 
张康年与赵齐贤这两个小随从,离了韦小宝自也是呼风唤雨的老大,偏生要依附韦小宝这小流氓才能平步青云财源滚滚,口中亦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口号叫得响亮。
 
在之前的每一部金庸作品里,说出甘愿为某人赴死的,必定是一段慷慨悲壮的故事。惟独这《鹿鼎记》里,配角龙套叫喊得最多的是这一句,但几乎每个人都只是说说而已。
 
虽然不堪,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无私的父母和冲昏头脑的爱情,还有谁会真的甘心为谁去死啊?最多的时候,喊出甘愿去死的口号,恰恰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这当中最忠义莫过于多隆——在电视剧里,那人便是韦小宝在朝中唯一的知己,甚至敢于在韦小宝斩首示众之时,提着酒肉与之对饮,举止坦荡磊落,自然是热血真兄弟。然而这样一来,又把角色过于理想化,倒对不起金庸创作《鹿鼎记》的本意了。
 
在原著中,多隆平素没有半分对不起韦小宝的地方,却无辜牺牲在了韦小宝对“义气”的权衡之下。
 
像韦小宝这样的小市民,算起账来也颇为可笑:对天地会要讲义气,对多隆也要讲义气,但多隆只有一个人,所以还是杀了他去救天地会吧。
 
多隆背心中匕首倒地而死的那一段,我真是看得胆战心惊。武侠小说里杀人流血都是司空见惯,然而像多隆这样始终真诚相待的同僚兄弟,韦小宝竟也下得了手夺他性命,委实令人读来心寒。
 
不管前头有多大的原因,一个朋友最终选择了牺牲你,便永远都不可原谅。
 
所幸多隆侥幸回生,作者当真待韦小宝不薄,又来了一段众侍卫联合刁难郑克塽的喜剧情节。虽然这群侍卫确实可恶,但以恶制恶、用流氓对付无赖,恰成了一段绝妙的好戏。韦小宝的手段,高明就高明在,可以将这里面的关系拿捏得恰到好处,耍流氓与过桥抽板的同时,不忘时刻显示出自己的恩惠,让多隆这等热血汉子感激涕零之余,更是收服了张康年、赵齐贤等那一片胡作非为的无赖侍卫。
 
其实说来可笑,倘若不是身处于韦小宝这个位置,又如何能把这群侍卫和朝廷命官当猴耍?又怎么可能,从他们的趋炎附势和虚情假意之中,看出一点真心,看出一点可爱之处?
 
韦小宝这群狐朋狗友中的任何一个,若是让寻常百姓遇着了,哪怕是让武功盖世的江湖豪侠如萧峰郭靖令狐冲遇上,都免不了是一场不欢而散。或许当真是物以类聚,有的时候,惟有小人才能见得小人的可爱之处。
 
当然,要想体会这些朋友的可爱,还要满足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你,一定要坐在高位,成为那个手握筹码的庄家。
 
 
 
九难:焉得谖草兮使我忧忘
 
那时韦小宝初初练成“神行百变”,便即冲了新茶,捧到九难面前,问道:“师父,师祖木桑道长既已逝世,当今天下,自以你老人家武功第一了?”
 
九难摇头道:“不是。‘天下武功第一’六字,何敢妄称?”眼望窗外,幽幽的道,“有一个人,称得上‘天下武功第一’。”韦小宝忙问:“那是谁?弟子定要拜见拜见。”九难道:“他……他……”突然间眼圈一红,默然不语。
 
那日之后,这个武功高强而又性喜安静的白衣尼,给韦小宝留了一张“好自为之”的字条,就此飘然而去,再也没有消息。
 
虽然只此一个契机便安排一个角色离场,确然是有些突兀——然则也不必苛求作者行文太过繁细,读到这里,想起那黝黑面庞的袁承志,只是忍不住叹叹。
 
时光荏苒,其同门大师兄黄真已然作古、二师兄神拳无敌归辛树已是廉颇老矣,那袁承志自然也成了个寻常中年男子,在海外避世隐居,又有那么一个爱斤斤计较的妻子,想必是做些小生意为生的了。在这样的景况下,他的武学修为即使不说退步,也难以精进多少。
 
而此时的中原武林,正值朝代更替百废俱兴,高手如云的江湖里,未必功夫没有超过他袁承志一分半分的。
 
然而无论怎么都好,阿九的心里,始终只有那么一个天下第一。
 
忽的想起王晶拍过一部电视剧,也叫做《天下第一》,里面的叶璇白衣公子扮相艳惊四座,忧郁寡言的二师兄归海一刀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眼里却只能看到那个开朗的大师兄段天涯。在片尾曲里,归海一刀的扮演者霍建华更是唱得深情款款:“不稀罕做谁的天下第一,我只想做你心里永远的唯一。”
 
然而纵使上官海棠终究回眸与他执手,这爱情仍旧逃不过命运的玩笑。
 
倘若当时的袁承志,也能回眸看到这文静寡言的九公主,甚至于更进一步由怜生爱,敢于同那善妒温青说一句再见,从此执手流年,这两人恐怕也未见得会是一个好的结局。
 
所有陷入暗恋的女人,都可以立即变成不谙世事的少女。
 
少女阿九可以将万千心事化作一汪泉水,耗费整晚的时间,磨墨执笔,细细描摹心中的君子,令得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纵使乡野小子的容貌,也在她的妙手下变得温雅动人。
 
然而,少女成年以后,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倘若一夜之间失去了无上荣光的阿九,当真得遂心愿,跟了她那面目黝黑的良人远赴海外——阿九便永远都是阿九,是温雅可人的小女子,永远含羞躲在她的天下第一背后。世上不会有武功高强的九难师太,也不会有后来的阿珂阿琪。九难师太眉间那始终抹不去的哀怨,静下来时无声的叹息,乃至于缺失的那条手臂,在漫长的天伦厮守里,大抵都可以一笑而过。
 
在TVB电视剧《心战》里,邵美琪被变态杀手砍掉了一条手臂,在医院里自怨自艾六神无主,却不经意遇上了善于变魔术逗人开心的陈豪。她爱上他,然后觉得此生圆满,拥抱他的时候,竟然隐约感觉到有灵魂在义肢里流动。
 
然后后来她撞见他出轨,一时之间心烦意乱,昔日去鼓励那些残疾病人时的励志演讲,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转而变成了神情呆滞的喃喃自语:“我们的确跟那些健全人不一样,有些东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编剧果真有大智慧,他是想告诉我们:完全依靠爱情而获得圆满的人生,并不是真正的圆满。
 
许多失去的东西,并不是失而复得才叫做圆满。许多肥皂剧里常有“骨肉重逢”、“沉冤得雪”之类的戏剧化情节,让观众在大结局的时候松一口气皆大欢喜,仿佛以为世事也可以依靠一个个的奇迹来获得圆满。
 
然而生活中,未必有那么多可喜的戏剧转变。上天要安排的故事太多,不会像肥皂剧的编剧一样,每出戏都设置重重的巧合,人为操纵出一个又一个有惊无险的大团圆结局。
 
而真正的圆满,也不是找回你失去的一切,而是坦然面对所有的“已失去”——在一切都无法弥补的情况下,还能够感到幸福。
 
所以,就算阿九如愿嫁了她天下第一的袁承志,此生心口也终究会有一块空荡荡的地方无法弥补。因为任何依赖于外界条件的圆满,都不是真正的圆满。
 
正如古希腊先贤亚里士多德所说:真正的幸福,是完全不依靠任何外力就可以达到的,是发自内心的价值取向。
 
我想,九难留下字条离开韦小宝的那一刻,大抵如当年胡兰成在日本遥想胡村岁月——总有些回忆是触动以后便难以磨灭的,然而此次拂袖而去,心中却是空荡荡了无牵挂,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相比之下,同为袁承志故人的何铁手,此番故地重游,实在是狡黠俏皮,灵秀可人。
 
她昔日爱慕温青青,疯狂到可以叛离五毒教,然而一朝放下自在,仍旧可以做回那个活泼促狭的苗族姑娘。隔了数十年再提起,亦不失羞涩赧然,回忆里却早已只剩下最纯美的部分。也是如此心态才能让她青春常驻,出场时竟是如此形象:
 
“韦小宝见这女子年纪已然不轻,声音却如少女一般。她头上戴了个金环,赤了双足,腰间围着条绣花腰带,装束甚是奇特,头发已然花白,一张脸庞却又白又嫩,只眼角间有不少皱纹,到底多大年纪,实在说不上来,瞧头发已有六十来岁,容貌却不过三十岁上下。”
 
而年纪比何铁手还要小一截的阿九,虽然容貌仍是姣好,但心中愁怨早已将她变成一个正襟危坐的长辈形象,韦小宝就算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像对何铁手那样和她调笑。
 
修行之人不可再动凡心,本应最易抛开尘世,然而阿九却还不及一个喜怒贪嗔五毒俱全的大俗人来得洒脱自在。出家人倘若在菩萨面前坦吐心有不甘,便是天大的罪孽。然而,有些抛不开放不下的东西,总是强行憋着不倾吐,终究是眉间心上,一生一世意难平。
 
倘若要化解内心魔障,我相信,最好的办法亦不是改变现状。因为我们都知道,生活不是影视剧,在悲伤落寞的时候,永远不会有身穿铠甲的大英雄来救你。倘若似女作家萧红那样,直到临终时还在妄想她的“三郎”会不会再来救她一次,读来实在太让人心酸。
 
在孤独的人世间,阿九需要学会的,是带着永不改变的回忆,独自勇敢地生活。
 
如果可以,我希望白衣飘飘的九难师太,可以在远行的路上,拾到一株抹去前尘的忘忧草,可以展颜一笑,修得一份孤独的圆满。
 
 
陈圆圆:绣袂捧琴兮,登君子堂
 
当年,电影《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正因为猜不到结局,才会心甘情愿地陷入爱情。
 
荧幕里的朱茵以手支颐,兀自陶醉在幻想里时,荧幕外的我已然湿了眼眶。
 
电影到了后来,紫霞穿一身大红嫁衣,在孙悟空的怀抱里合上眼睛。孙悟空挣扎着想拉她的手,无奈头顶的金箍再也不许他动情。戏中人在爱情与修行之间挣扎得痛不欲生,戏外的观众亦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年的朱茵站在城墙上,倔强面容下隐藏的如水娇俏,留在了太多人心里。
 
而我对朱茵最初的印象,却是来自于她扮演的阿珂和陈圆圆。
 
当时尚不知这女子何许人也,只记得阿珂初次登场时,伴随着韦小宝失态的一见钟情,年纪尚幼的我也不由得感叹:这女人,真是好看啊。
 
也惟有这样灵秀的女子,才同时担当得起陈圆圆这样的角色。
 
书中对于韦小宝与陈圆圆的初会,有这样一段描写:
 
“那丽人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随即庄容说道:‘西施,杨贵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苍生,这才长伴清灯古佛,苦苦忏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鱼,念烂了经卷,却也赎不了从前造孽的万一。’说到这里,眼圈一红,忍不住便要流下泪来。
 
韦小宝不明她话中所指,但见她微笑时神光离合,愁苦时楚楚动人,不由得满腔都是怜惜之意,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得就算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一拍胸膛,站起身来,慷慨激昂的道:‘有谁欺侮了你,我这就去为你拼命。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尽管交在我手里,倘若办不到,我韦小宝割下这颗脑袋来给你。’说着伸出右掌,在自己后颈重重一斩。如此大丈夫气概,生平殊所罕有,这时却半点不是做作。”
 
哟!
 
出了名贪生怕死的韦爵爷,每次发誓都要偷换概念惟恐诅咒了自己、连一心护着他的小郡主都可以扔下不管的无赖韦小宝,此时此刻,竟会不假思索地甘愿为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赴汤蹈火。
 
看来我们女人真是不了解男人的基因构造:他们对女人的追逐随性随意,并不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经过了重重的权衡与考验。正如老实木讷的西装男,平日里在家从不出声,却会在地铁上对性感的女人动手动脚;又如那些富豪高官,一把年纪了还藏着几房姨太太,这还不够,还要对年轻的女孩子献殷勤,以至于惹得声名狼藉……
 
很多时候,男人对于女人的冲动,仅仅是来自于片刻的头脑发热而已。
 
那么倾国倾城的一代名妓陈圆圆,又曾令得多少男人失去常性?
 
书中提到一位“美刀王”胡逸之,对这陈圆圆一见钟情之后,甘愿抛下江湖盛名与豪情壮志,躲在她身边种菜扫地、打柴挑水,二十三年不得她正眼一瞧,偏生是甘之如饴。
 
金庸笔下向来有这样不问情由的痴人,连苍白瘦小的阿紫身后尚且有个神魂颠倒的游坦之,这陈圆圆以绝世之姿,迷倒一干勘不破美色爱欲的男子,又有何难?
 
书中借由天地会其他人的视角,将这位痴情的美刀王打量了一番:“此人武功之高,声望之隆,当年在武林中都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居然心甘情愿的去做此低三下四之人,实令人大惑不解。看胡逸之时,见他白发苍苍,胡子须稀落落,也是白多黑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又哪里说得上一个‘美’字?”
 
韦小宝却是大惑不解:“胡大侠,你武功这样了得,怎么不把陈圆圆一把抱了便走?”
 
只见书中这样写道:
 
“胡逸之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眼中精光暴盛。韦小宝吓了一跳,手一松,酒杯摔将下来,溅得满身都是酒水。胡逸之低下头来,叹了口气,说道:‘那日我在四川成都,无意中见了陈姑娘一眼,唉,那也是前生冤孽,从此神魂颠倒,不能自拔。韦香主,胡某是个没出息、没志气的汉子。当年陈姑娘在平西王府中之时,我在王府里做园丁,给她种花拔草。她去了三圣庵,我便跟着去做伙夫。我别无他求,只盼早上晚间偷偷见到她一眼,便已心满意足,怎……怎会有丝毫唐突佳人的举动?’
 
韦小宝道:‘那么你心中爱煞了她,这二十几年来,她竟始终不知道?’
 
胡逸之苦笑摇头,说道:‘我怕泄漏了身份,平日一天之中,难得说三句话,在她面前更是哑口无言。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说过三十九句话。她倒向我说过五十五句。’韦小宝笑道:‘你倒记得真清楚。’”
 
这一段轻描淡写的暗恋叙述,颇有几分王家卫电影的味道。
 
只可惜胡逸之这男人,委实是英雄气短。任凭他在自己的心魔里陷得有多深,在陈圆圆眼里,他比起崇祯那般“跟从前那些来嫖院的王孙公子也没什么两样”的“尊客”,都还远远不及。
 
古来绝代佳人,大都如紫霞仙子般,在等一个绝世的大英雄。
 
吴梅村虽写过“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之语,然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平西王吴三桂也算不得什么大英雄,金庸更是以全然丑化的笔触,来描写这个以爱情的名义争名逐利的卑鄙小人。
 
陈圆圆命中真正的大英雄,那是阿珂的生父——在《碧血剑》里面,几乎所有的江湖豪侠,都将那人奉为心中偶像。就连袁承志的师父那样一个隐居避世的老人,都甘愿出山为那人做马前卒。
 
李闯,李闯,一介草莽搅得大明王朝天翻地覆,端的是豪气干云。
 
没过多久,这大顺王朝便撑不下去了。当是时军纪已然十分混乱,西逃路上败仗连连,李自成却满不在乎。据陈圆圆叙述:“他说他本来什么也没有,最多也不过仍旧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希罕了?他说他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过皇帝,第三是睡过了天下第一美人。这人说话真粗俗,他说在三件事情之中,最得意的还是第三件。”
 
或许李自成做不得一个好皇帝,但似这般“最多也不过仍旧什么都没有”的心态,方才是大英雄真豪杰。比起楚霸王“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悲唱,能够在兵临城下的时候,还开出这样的玩笑,这并非寻常人能有的气概。
 
其实单说美貌,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之流,也未见得逊于陈圆圆。只因陈圆圆这乱世红颜随波逐流,不巧跟的个个都是史册上的大人物,她这才成了秦淮八艳之中最著名的一位。
 
吴三桂在敕封平西亲王以后碍于面子,不愿纳陈圆圆为福晋。这女子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那男人为了她搅翻天地,却并非是因为爱她,而是借由爱情的名义,将她推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以此稍减几分自身的骂名。
 
可美人终究是多情,她甘愿身死,也不想看到李自成与吴三桂当中的任何一个死在她面前。舍身救护的行为自然可以感动吴三桂,但又何尝不是伤了李自成的心?
 
看到这一段,我当真觉得这女子傻得可恶。任她风流多情也罢了,柔弱又缺乏主见也罢了——这吴三桂可从未挂怀过她的安危,倒是李自成一次次甘愿为她错失良机,偏偏她不忍看到任何一个对她好过的男人为她而死。
 
想来,这也就是多情美人的可爱之处吧。
 
那些独立坚强的女人不被男人爱护的原因,正正是因为太懂得明辨是非,缺了盲目仰望男人的那一点小鸟依人的柔弱,故而就不讨男人喜欢了吧。
 
记得美剧《欲望都市》的第一季里,有过这么一段话:“长得好看,就像是拥有一间俯瞰公园的公寓——这完全就不公平,而且往往给了那些最不值得拥有它们的人。”
 
美丽的容貌,与略低于平均线的智商,大抵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正因为生得好看,得到的从来是嘉许的眼神,所以眼前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缤纷的伪饰。这样的人,通常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当然,美人们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向来都是没有人在意的。
 
殊不知,崇祯将陈圆圆逐出宫,并非因为她犯了错,而是因为他自己对着美人便无心朝政。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恸哭六军俱缟素,是权衡利弊以后作出的抉择,却卑鄙地将一个小妾推上风口浪尖为他挡着。
 
李自成这样的大英雄,用词直白干脆:“睡过了天下第一美人”——他不说爱,不说拥有,用的是他认为最恰当的一个字。就连那美刀王胡逸之,也只不过是醉心于初见一眼的绝世姿容,外加听过不到三遍的《圆圆曲》,对这女人不曾有过半分灵魂上的了解。
 
枉这陈圆圆负了千古骂名,枉她阅人无数,枉她礼佛多年,终究也勘不破,还让全世界与她一同误以为她遇到过爱情。事实上,她在男人眼中,不过是一尊华丽精致的瓷娃娃罢了。
 
如此看来,生而为女人,岂非悲哉?
 
 
苏菲亚:放诸四海皆准的草莽
 
金庸的作品当中,提起放荡女子,无人不知《天龙八部》中的马夫人康敏,而《鹿鼎记》当中的这位苏菲亚公主,却是影视作品大都删减掉了的,惟有阅读原著的人,方才能对她的“似水柔情”印象深刻。
 
苏菲亚初初出场时,韦小宝的反应很是有趣:“他心想:‘公主殿下,那有这般乱七八糟的?’但随即想到,康熙御妹建宁公主的乱七八糟,实不在这位罗刹公主之下,凡皇帝御姊御妹,必定美丽而乱七八糟,那么这公主必是真货了。”
 
提起建宁公主,那又是一个被金大师乱箭射死黑成内伤的人物,此处暂且不展开。
 
自从韦小宝在建宁那里破了处之后,他在男女一事上早已不再青涩。当他遇到这生性放荡的长公主,两人往莫斯科的途中,一路干柴烈火,却不知跟在一旁的双儿作何感想?
 
关于情色的部分姑且略过,因为连韦小宝自己都说,虽然这公主肌肤白皙丰腴,但罗刹人的皮肤却粗糙得很,手感实在很一般,体验自非上佳。
 
故事转折于韦小宝为避神龙教教主洪安通的追杀,随着苏菲亚一行人来到莫斯科城以后——风流公主驾到,城中政局却已是天翻地覆,后母不止夺了王位,更限制了苏菲亚公主的人身自由。
 
这位皇太后娜达丽亚的教训告诉我们: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天生官场的好手韦小宝,此时运用他在戏文里听到的故事,向失去自由的苏菲亚公主出谋献计:“……搞得天下大乱,越乱越好。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若不如此,怎抢得到皇帝做?”
 
于是乎,苏菲亚上演了一出罗刹国版的“武装夺取政权”。历史早已一再告诉我们,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煽动底层人物来翻身做主,从来都是夺权的上策。
 
书中是这样一段:“苏菲亚道:‘……你们有没有勇气?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不敢去杀人、抢钱、抢女人?’众火枪手齐声大叫:‘敢,敢,敢!杀人、抢钱、抢女人,有甚么不敢?’”
 
贵族享用的伏特加便这样被任意瓜分了,那些衣食优越的富豪与大官,此时更是无辜遭受了一场飞来横祸。
 
观乎中国历史,这样具有讽喻意味的事件不胜枚举。自来夺取政权,都是一场阶级的颠覆:一群受压迫的人翻身而起,将另一群人踩在脚下,这便是皆大欢喜了,这便是暂得安宁了。可笑的是,过不了多久,同样的戏码也会报应在这群人身上。
 
及至于后来年长的苏菲亚被反夺权,继而遭到驱逐出宫,落魄得连韦小宝赠送的雕塑也被打得残缺不全——命运从不会忘记每个人应得的果报。所以说,做人若没有始终操控全盘的谋略与魄力,那么凡事总要留有余地才好。
 
其实那些所谓出身草莽的革命义士,起初都不过是为了一顿饱饭和一点尊严。但正如一个神话传说里所讲:当勇士手刃了凶残的恶龙,他坐在恶龙的椅子上,身上就开始慢慢长出鳞片。
 
这是我听过最残忍的英雄神话,却像一个破除不了的诅咒,总在历史上一遍遍地重演。
 
其实所谓的改朝换代,从来都是几个人交换角色、争夺筹码的陈年曲目,几千年来单曲循环——演的人乐此不疲,看的人却早就累了。
 
如果哪天让我穿越到古代,我大概也能教出几个朱重八李闯王洪天王之流吧。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自下而上的政权革命,大抵都不过如此。
 
 
施琅:千里马的黄昏最长
 
书中第一次提到施琅,是郑克塽拜见白衣尼九难师太时,提及自己的师承,仅仅说出一个“施”字,便被九难痛斥了几句。
 
施琅,原也是个君逼臣反的悲剧典型。
 
然而却没有人体谅过他的家破人亡,台湾郑家与明朝余党固然是对他深恶痛绝,但就连英明的康熙皇帝,也不声不响地将他投闲置散了好几年。
 
那一段施琅上门求韦小宝引荐的情节,可谓是官场潜规则的绝佳写照:
 
“韦小宝心想:‘小皇帝十分精明,他心中所想的大事,除了削平三藩,就是如何攻取台湾。你说话就算不中听,只要当真有办法,皇上必可原谅,此中一定另有原因。’想到索额图先前的说话,又想:‘这人立过不少功劳,想是十分骄傲,皇上召他来京,他就甚麽都不卖帐,一定得罪了不少权要,以致许多人故意跟他为难。’笑道:‘皇上英明之极,要施将军在京候旨,定有深意。你也不用心急,时辰未到,著急也是无用。’
 
施琅站起身来,说道:‘今日得蒙韦大人指点,茅塞顿开,卑职这三年来,一直心中惶恐,只怕是忤犯了皇上,原来皇上另有深意,卑职这就安心得多了。韦大人这番开导,真是恩德无量。卑职今日回去,饭也吃得下了,觉也睡得著了。’
 
韦小宝善於拍马,对别人的谄谀也不会当真,但听人奉承,毕竟开心,说道:‘皇上曾说,一个人太骄傲了,就不中用,须得挫折一下他的骄气。别说皇上没降你的官,就算充你的军,将你打入天牢,那也是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施琅连声称是,不禁掌心出汗。”
 
施琅这般天纵奇才,却要在韦小宝这等无能小人面前卑躬屈膝,对他的荒谬道理点头称是,读来颇有讽刺意味。然而无人不知,踏上仕途大都是如此命运,才能本事都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懂得做人——说是懂得做人,更贴切地说,是懂得如何忘记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
 
后文说施琅打平台湾,只带了台湾土产给朝廷命官做礼物,气得韦小宝一路言语讥嘲。而韦小宝到台湾短短数日,就搜刮了一百万两银子,还能让台湾军民心甘情愿地爱戴他。
 
如此看来,想在仕途上春风得意,还不能不有几分厚颜无耻的能耐。
 
到最后,连韦小宝也不忍再讥刺,终于出言点醒——
 
韦小宝道:“是啊。你这次平台功劳不小,朝中诸位大臣,每一个送了多少礼啊?”施琅一怔,道:“这是仗着天子威德,将士用命,才平了台湾,朝中大臣可没出什么力。”韦小宝摇头道:“老施啊,你一得意,老毛病又发作了。你打平台湾,人人都道你金山银山,一个儿独吞,发了大财。朝里做官的,那一个不眼红?”
 
施琅急道:“大人明鉴,施琅要是私自取了台湾一两银子,这次教我上北京给皇上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韦小宝道:“你自己要做清官,可不能人人跟着你做清官啊。你越清廉,人家越容易说你坏话,说你在台湾收买人心,意图不轨。这么说来,你这次去北京,又是两手空空,什么礼物也不带了?”施琅道:“台湾的土产,好比木雕、竹篮、草席、皮箱,那是带了一些的。”
 
韦小宝哈哈大笑,只笑得施琅先是面红耳赤,继而恍然大悟,终于决心补过,当下向韦小宝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大人指点。卑职这次险些儿又闯了大祸。”
 
我先前只道金庸写男女之情细腻入微,却不道,他真正的功力还在描摹人情百态。
 
寥寥几句,已然是将最深刻的官场生存之道解析得细致入微。
 
自古千里马常有,但常常跑不快——只因在某些体制内,并非是伯乐不常有,只要懂得一些抄近道的法子,任何人都可以变成你的伯乐,管你是不是千里马。
 
我倒是很喜欢施琅做的那一玉一金两个饭碗。易碎的玉比不得打不破的金,打造金饭碗,既体现了康熙对韦小宝皇恩浩荡,又表现出施琅于阿谀一道慢半拍的悟性。这两个饭碗,似乎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
 
但当中无论哪一种,都是一个孤高自诩的苦命清官,在赋闲若干年之后选择的对规则的妥协,仔细想来令人恻然。
 
有时候越是千里马,就越要经历漫长的黄昏。
 
相比起妥协以后的处处掣肘,在夕阳剪影下寂寥地独啸晚风,倒未尝不是一种高贵的姿态。
 
 
归钟:悠悠经年大梦一场
 
《鹿鼎记》当中,最让我恻然的,当属归辛树一家三口行刺康熙,寡不敌众、终遭擒获的这一段:
 
归辛树抓住绑在归钟身上的绳索,一绷一扯,拍的一声,绳索立断,抓住他身子,喝道:“孩儿快走,我和妈妈随后便来。”向外一送,归钟便从殿门口飞了出去。便在此时,归氏夫妇双双跃起,向康熙扑将过去。
 
韦小宝见变故斗生,大惊之下,抢上去一把抱住了康熙,滚到了桌子底下,自己背脊向外,护住康熙。只听得拍拍两声响,跟着便有几名侍卫抢过,扶起康熙和韦小宝。看归氏夫妇时,只见均已倒在血泊之中,背上插了七八柄刀剑,眼见是不活了。
 
归辛树力杀数十名侍卫后,身受重伤,最后运起内力,扯断了儿子身上的绑缚,立即向康熙扑去。归二娘明白丈夫的用意,一来只盼临死一击,能伤了鞑子皇帝的性命,二来好让儿子在混乱之中脱逃。两人手脚都为绳索牢牢捆缚,再也无力挣断,还是一齐跃起,向康熙冲击。但两人力战之余,已然油尽灯干,都是身在半空,便即狂喷鲜血,再也支持不住,摔下地来。众侍卫就算不再砍斫,两人也早毙命了。
 
康熙惊魂稍定,皱眉道:“拉出去,拉出去。”侍卫齐声答应,正要抬出二人尸首,突然殿门口人影一晃,窜进一个人来,身法奇快,扑在归氏夫妇的尸身上,大叫:“妈,爹!”正是归钟。
 
数名侍卫兵刃斫将下去,归钟竟不知闪避,兵刃尽数中在他身上,只听他喘气道:“妈,你……你不陪着我怎么办?我不认得路……”咳嗽两声,垂首而死。他一生和母亲寸步不离,事事由母亲安排照料,此刻离开了父母,竟是手足无措,虽然逃出了养心殿,终究还是回来依附父母身畔。
 
遥想《碧血剑》里归辛树夫妇为了救这个多病的儿子,不惜搅得天下大乱,更与师弟袁承志结下梁子。
 
我原以为袁承志慷慨赠药便即化解了这一场噩运,殊不料待那归钟小儿长到中年,仍是这般虚弱痴傻,可敬可叹的是归辛树夫妇二人的无微不至——果真生而为父母,就注定了一生都是不住的羁绊。
 
龙应台曾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每每读到这句话,我脑海里总能浮现出台湾的民舍小屋,夕阳余晖逐渐消散,孤寂的老人倚靠在门板上,镜头沿着长长的木地板缓缓移动,留下一个落寞的侧影。
 
然而世间还有一种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却比这样依依不舍却无能为力的分离更为凄恻。
 
我有一家亲戚,也是生了一个智力只有八九岁的儿子,那个儿子与我父母同辈,一起吃饭的时候话从来不多,总是笑得灿烂。他在一间学校做清洁工,人到中年了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与父母住在一起,做每一件事都要听父母的叮嘱。
 
有一年他突然失了踪,一时之间急坏了一家人。就在那段时间,他年迈的父母,焦急地走上街头打听他的行踪,电话更是打遍了每一个认识的人,卑微地请求帮助。
 
后来他总算是安然被找回来了——被人骗走了身上财物,拐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索性那坏人还不至于狠下毒手。
 
虽然是化险为夷谢天谢地,但每次想起那段时间他父母的愁苦,我总是觉得内心恻恻。
 
同龄人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自己也是鬓边银丝尽显,却还要牵着永远长不大的儿子,为他的每一步路操碎了心。
 
其实在书中,对于归钟来说,他来到世上的数十年,就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好梦——他只是永远地随心所欲,永远地吃喝享乐,永远不曾认清自己脚下的路。等到一朝踏进迷途,他走不出去,也唯有一句:妈,你不陪着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人到了最后总要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倘若没有这个本事,也的确没有资格活下去了。
 
可怜的是堂堂神拳无敌归辛树,纵然他们夫妇可以称霸武林、可以凭本事做一对偏激执拗死不悔改的硬骨头——在天伦的羁绊下,在触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时,任凭有多大的能耐,他们终究还是无从选择。



醒目:《鹿鼎记》韦小宝之七个老婆部分,参考左下角“阅读原文”——《韦小宝的七个老婆》。

非商业转载请注明:林探惜,1992年8月10日生,强势的狮子座女生。雅痞与感性的矛盾结合体。籍贯湘,幼长于鲁,居于粤,旅居京津,求学美帝。“略懂派”掌门人。始终怀揣壮美的英雄梦想,所思在远道,愿来日方长。(微信号:misslintan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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