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一局棋(下) 龙辰 着 刀剑江湖

侠世界 2018-07-13 10:4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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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一局棋(下)

文/龙辰

(大陆新武侠作家)

四、洞房

日出日落,风生风寂。

十月初十,初冬的阳光洒在书房里,直射到乔天渊手中的一卷《诗经》上:振振君子,归哉归哉……乔天渊的目光似已停留了许久,缓缓地,他把书倒覆在桌上,微微合上双眼。

这段时日,乔天渊总在思索这不多的几天发生的一幕一幕,愈发觉得这侯府不是自己的久居之地。几次想向左长威请辞,不再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影子”,但每每在后院踱步听到如墨的琵琶声,或远或近惊鸿一瞥地见到如墨的身影,又不禁踌躇。有两次迎面撞见如墨,乔天渊只呆得一呆,她却已早早避在一旁,垂首低眉。

府中近日甚为忙碌。采办货物,悬灯结彩,洒扫厅堂,布置喜房。沈素素今日就将过府与温天扬完婚了。

乔天渊也想再见见温天扬。自从长街遇刺后,温天扬再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日常一应事体,都是左长威陪着乔天渊处理。今日洞房花烛,难不成……

人人都道“江山美人”。温天扬可算是左拥江山,右抱美人了。年纪轻轻在朝中便是一言九鼎,天下只怕也让他看得小了。沈素素虽然心骄气傲,有些跋扈,但人品相貌、武功家世,也算是女子中一等一的人物了。不知温天扬夫复何求?

恐怕只有君临天下了!乔天渊不禁一惊,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但自己都想得到,难道温天扬想不到么?

门上有人轻轻叩打,恰恰打断了乔天渊的思路。不用看,乔天渊也知道来人是左长威。难道今天还用得着自己这个“影子”?“侯爷快换喜服吧,沈姑娘就要过府了。”左长威仍是波澜不兴地一副沙哑声音。

乍逢如墨,长街遇袭,围场逐鹿,这近日发生的一切变故都还不及这句话给乔天渊带来的震撼大。乔天渊愣愣坐在当场,半晌无语,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左长威一挥手,后面四个家人已将一套崭新的喜服捧到他面前。冠、袍、带、履,红得令人炫目。乔天渊搞不清左长威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连拜天地这种事温天扬都不愿出面,要由自己代劳么?

 

乔天渊依然猜错了。温天扬根本不是让他替自己拜天地,而是连入洞房都让他代劳了。

桌上一对龙凤喜烛已经燃了一半。红红的烛影映在红红的幔帐、红红的喜服、红红的盖头上,光虽微弱,却让乔天渊睁不开眼。他隐隐觉得温天扬行事远在他预料之外,他请自己当他的“影子”到底有何目的?如果连洞房花烛都要别人代劳,那他所谋者何其深远,就更不必提了!

那对红烛的下身已越来越臃肿,乔天渊终于打定了主意:过了今晚,便离开侯府,回去过打柴卖柴的日子。当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本就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坐在床沿的沈素素。自从进屋后,她就一直静静不动,连大红盖头上垂下的流苏也纹丝不动。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素素如此安静。乔天渊不禁从心底有些可怜她了。过门的第一日却不知洞房中人不是自己的郎君。温天扬如此安排,竟把成婚当成了日常那些杂事一般不二,还能期待日后善待于她么?

乔天渊慢慢走近,想伸手揭开沈素素的盖头,但想想不妥——自己又不是温天扬,如何能这么做?他终究坐下来,觉得还是如此对坐到天明吧。纵然有什么误会,也是日后温天扬的事了,反正这只是自己在侯府的最后一夜了。

窗外“邦邦”的打更声又响起在寂静的侯府中。这一夜似乎显得格外漫长。似乎是那声音震到了红烛,烛火“噗”的爆了一个灯花。乔天渊侧头去看,借烛火一明一灭,他赫然发现沈素素扬起一双纤纤素手,竟然将盖头揭去了。

盖头下的她下巴微扬,仍是一派冷艳。虽然他知道沈素素定然等得不耐烦了,但也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自己揭去盖头。按照风俗,新娘子自揭盖头是短命大凶之兆,这沈素素竟然豁达到这等地步么?虽说练武之人不太讲究这些俗礼,但在夫婿面前如此行为,未免太有些出人意料了。

事出突然,乔天渊霍地站起,却不知该迎上前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这么晚了,侯爷还不安歇么?”沈素素盈盈上前,微微福了下去。“沈……素……”乔天渊只说得两个字,便接不下去。他望着沈素素头上环佩随人乱颤,眼前恍惚一片,不自禁倒退一步。

沈素素抬起脸来。那表情非喜非嗔、非怒非恨,似乎在惊诧中还带着一丝——怨、毒!

乔天渊在蒙眬中猛然辨出这奇怪的神情,又见沈素素眼波流转,在温柔中透出冷电寒霜。这也难怪,新婚之夜便遇到如此冷淡,像沈素素这样刚烈的女子自然不满。可那表情和眼神,仍是不寻常。

“春宵苦短,侯爷!”沈素素又垂首低声道。那声音竟柔得让乔天渊觉得不像出自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之口。他迟疑一下,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沈素素未料到“温天扬”行为如此反常,在自己面前一退再退,不由得又抬头盯着乔天渊的脸,看着他的紧张慌乱。

乔天渊见她目光射来,隐有几分意外与无奈。他不想与她对视,忙把目光错开,却瞥见沈素素似乎微微咬住了下唇。他不再犹豫,猛然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

“侯爷……”这一声清叱让乔天渊又想起在西陵侯府门前第一次见到沈素素时,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他不由转过头来,竟又见到一团艳丽无方的火焰扑来,如同那天一样。火焰中两点寒星闪烁,映着明灭的烛火已然射到胸前。

乔天渊大惊之下,双脚连错,不住后退。谁能想到新娘子在洞房中会突施杀手,而刺杀的对象竟是新郎?

沈素素一对分水峨眉刺上下翻飞,造诣还远在剑术之上。看来那次她在府前出手时,远远未尽全力。乔天渊猝不及防,赤手空拳挡得两下,大红的喜服被划开几个大口。屋中地方狭窄,两个人碰得桌椅七歪八倒。

乔天渊不住喝道:“沈姑娘,你……你要干什么?”沈素素却一言不发,手中妙招纷呈,步步紧逼。乔天渊见她使的是三十六路“涌波刺法”。这路峨眉刺在江湖上虽然罕见,但他也听师父提起过。

历来使这路刺法的名家并无一个女子,只因这刺法招招凌厉狠辣,男子使来也嫌过分。“涌波刺法”一招既出,后招便如江河波涌,绵绵不绝,大有不死不休之势,据称久已失传,不知如何却在沈素素手中使出。

乔天渊见沈素素面上笼着一层寒霜,恨不得将自己一刺戳出无数个透明窟窿,似乎前生便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不禁暗自纳闷:“不知她与温天扬有什么仇恨?”

他武功本在沈素素之上,但一来手中没有兵刃;二来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先机已失;三来沈素素一副拼命的架势,当真一人舍命,万人难敌,因此一不留神间,左臂便给峨眉刺划伤。沈素素一招得手,更是得理不让,将一对峨眉刺使得便如两团银光电闪一般。

乔天渊心道:“今日若不施以重手,只怕要血溅当场。”他再退得两步,背心抵在墙壁上。沈素素两柄峨眉刺从左右刺到,他双手一分,一招“手挥琵琶”,运上八成功力,掌刀斜切沈素素双腕。劲风到处,沈素素两只袖子摆动不止。

沈素素双手一合,让过他的掌风,两柄峨眉刺合在一处,直取乔天渊心窝。乔天渊双手勉力一拂一带,峨眉刺歪过一旁,贴着乔天渊身侧扎在墙上。乔天渊趁势右掌在沈素素肩头一推。他本想将沈素素推开便罢,不料沈素素见他掌到,竟然不躲,奋力拔出峨眉刺,合身扑上,完全一副两败俱伤的打法。

乔天渊只一迟疑间,一对峨眉刺已到眼前。练武之人意随心生,劲从意发。他见峨眉刺距面门已不过数寸,掌上力道自然而然大增。一掌既出,掌力如怒涛狂涌,沈素素便如波涛中的一叶小舟,被远远抛开。

她人还未落地,一口血已喷了出来,落在艳红的衣服上,一片惨然。乔天渊一掌击出,悔意顿生,但当时生死一线,若不发力,只怕自己已被戳中。他抢上一步道:“沈姑娘……”沈素素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靠在一张倒伏的桌子边,手中却还紧紧握着那对分水峨眉刺。她见乔天渊上前一步,喝道:“别过来!”这一说话,又牵动伤口,咳出一大口血来。

乔天渊听她话意凛然,不由停了脚步。沈素素急喘几口气道:“温天扬,没想到……你武功如此之高,我却……小看你了。可惜今日……不能手刃你这奸贼……沈定邦之女,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乔天渊听得如坠五里雾中,情知定是温天扬与她家的恩怨,正不知该如何解劝,待听到最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心道“不好”,但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沈素素双腕翻转,一对峨眉刺齐齐刺进心口。

乔天渊惊道:“沈姑娘!”待他抢前看时,早已无力挽回了。从沈素素出手到殒命,不过瞬息之间。那燃尽的红烛映着地上殷红的鲜血,幻成层层血雾向乔天渊压来。乔天渊看着沈素素的尸身,感觉阵阵眩晕。他踉跄着推开门,一阵清风吹进,才让他感觉到一丝清凉。

西陵侯新婚,下人们自是不敢近前,都已早早散去了。屋子周围只有簌簌的风过草木之声。淡淡的月色中,这风声也似呜咽一般。就在这风声呜咽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弦乐声传了过来。初时缥缈不可闻,渐渐清晰起来。激昂处如鞭敲金蹬,缥缈时似柔情百转。忽如怨妇轻叹,忽如石下流泉。这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惹得人万千思绪都飘散在风中了。

乔天渊在花丛中转来转去,有时觉得这声音就在眼前,有时却又觉得一下子悄然远去。他细细分辨,这分明是琵琶声。在这府中能弹得出如此琵琶的只有——如墨!

花间小径尽头豁然开朗,“邀月亭”孤单地立在那里。隐约间,一袭绿衣随风飘在小亭中央。再走近几步,乔天渊真切地看到那里坐着的就是如墨。他依稀见得绿衣前玉手拂动,拨出这千回百转的琵琶声声。

走得更近了,琵琶声反而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几不可闻。乔天渊刚刚呼出口气,只听“铮铮”两声,琵琶声又高亢起来。他略懂音律,听得出这和刚才那曲已不是一路。

琵琶声急促而细碎,就像无数脚步声混在一起。过得片刻,声音复返高亢,如号角声在旷野里传出,金鼓声从大帐中响起。接着万马齐嘶,金戈相击,似暮云低垂,劲风扑面。稍缓得一缓,琵琶声拔了个高,嘈嘈错错激越纷乱,好似千军万马混战。呐喊声、厮杀声、鼓号声、马蹄声、刀枪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却又听得那样真切。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如海潮涌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渐渐地,厮杀声远,却又有劲风吹起,猎猎作响。再过一时,终于四弦一划,悄然无声了。

乔天渊只觉眼前似一抹夕阳照在古战场上,只有残破的旗帜还随风飘舞。琵琶声绝,他才听出,这一曲从升帐、点将、出战到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分明是一段“十面埋伏”。

从来女子演奏这“十面埋伏”总嫌阴柔有余,刚猛不足,难以体现楚汉交兵,垓下大战,霸王自刎乌江等等壮阔情景。但今日乔天渊听如墨奏来,不但气势激越悲凉,更有一股哀婉之情。

如墨双手捧了琵琶,从“邀月亭”中一步步走下。今日的她竟然不再向“西陵侯”行礼退避。自进侯府以来,乔天渊还未如此面对过如墨。月色朦胧中,他忽然觉得是沈素素向他走来,那一身新娘的衣服上还带着斑斑血迹。再定睛看时,哪里有什么沈素素,这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如墨么?

“侯爷今日大喜,怎么得暇?”一样的圆润清爽,似冲淡了乔天渊心中的一片血色。乔天渊只盼就这么一直听下去,再不顾什么侯爷、影子。

“侯爷既有雅兴,我就再奏一曲。”不等乔天渊答话,如墨随地一坐,调柱弄弦,自顾自弹了起来:“大漠烽烟起,四野暮云合。将军出塞外,百战定邦国……”

乔天渊听到“百战定邦国”一句,不由想起沈素素那句决绝的“沈定邦之女,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心绪顿时一阵烦乱。沈素素的尸身还在新房,明日该如何收场?自己又哪有心情在此听曲?温天扬、左长威、沈素素、如墨,众人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如墨的声音在耳边缥缈来去,只剩一片苍凉。

如墨的声音忽地拔高:“……九死何所惧,碧血化涛歌。不在阵前殁,奈何魂断在故国。”其声凄然悲愤。乔天渊不由一惊。就在如墨唱出“故国”二字时,琵琶四弦齐断,如四支利箭直射乔天渊。

今夜变故迭生。乔天渊万没想到如墨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会突然向他出手。这一惊更甚于方才沈素素的出手;而这四弦齐发,又甚于沈素素的分水峨眉双刺一击。

乔天渊猝然之下,左掌在胸前划个半圆,右掌挥出。他方才一掌打伤沈素素,如今虽变故陡生,但怕伤了如墨,仍只使了三成力道。

二人距离甚近,那琴弦又如离弦之箭,乔天渊一掌击得两根琴弦偏开,一根琴弦倒飞,却觉得胸口一痛,还有根琴弦由下向上刺入他前襟衣内。方才与沈素素相斗,他衣服已被划开几个大口,又加上这一击,前胸衣服尽裂,怀中东西洒了满地。

乔天渊一愣神间,听如墨一声低呼。那根被他反震回的琴弦已直直穿透如墨肩头。他一纵上前,扶住欲倒的如墨。如墨眼光却不看他,而是紧紧盯着从他怀中飘落的一方丝帕。那淡绿的丝帕上溅上殷红数点,恰似绿叶丛中嵌着数朵红花。

乔天渊心中纳闷,如墨既然能发出如此凌厉的琴弦,内功当然不弱,怎会连自己以三成功力反震回的一根琴弦都挡不住?他一搭如墨右腕脉搏,觉得脉象若有若无,既弱且乱,不似身有武功之人,否则肩头受伤也不致如此。

如墨却猛地反手抓住乔天渊左臂,颤声道:“你……你不是温天扬,你是……乔公子……”乔天渊心乱如麻。他是重然诺之人,既答应左长威做温天扬的影子,自不能向外人吐露。但眼下如墨一语道破,无奈之下,只得微微点了点头。

如墨喃喃道:“错了……错了……全然错了”她忽地像想起什么,伸手在怀中摸出一颗药丸递过去,急道:“乔公子,快吞下,琴弦上有毒!”

乔天渊果然觉得胸口的伤口处一阵麻痒。他接过药道:“如墨姑娘,你的伤要紧,先服了吧。”如墨催促道:“我已服过,快,快,来不及了!”

乔天渊不疑有它,张口吞下。他欲拔出如墨肩头的琴弦,替她疗伤。如墨摆了摆手凄然道:“不必了。”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乔公子……误伤了你,真是……不该。”

乔天渊忙道:“如墨姑娘,你这、到底为何?”如墨喘息一阵道:“我方才唱的曲子,是说我爹的。”

乔天渊心念一转,想起沈素素,脱口道:“难道令尊是沈定邦?”如墨听他说出这句话,却一点儿也不意外,只道:“不错,素素是我同胞妹妹,我应该叫沈如墨。”

乔天渊闻言如惊雷轰顶,五内俱焚,颤声道:“素素……她……”

如墨道:“我见你走出新房,便知素素事机未成,只怕现在……已见到我爹了。”直到此刻,她两行清泪才止不住“扑簌簌”滴落下来。她抽泣几声,忽道:“也许真是天意吧。乔公子救过我性命,今天这条性命便还给你吧。”

乔天渊听得一愣,方欲开口相问,如墨已道:“乔大哥,你听我说完。”乔天渊听她称呼一变,又是一愣。不等乔天渊回答,她接道:“十一年前,温天扬第一次统兵出塞,我爹沈定邦是军前先锋。他五战五捷,直趋七百余里,回军时不幸遇伏,苦战三昼夜,万余铁骑只剩下不足千人。温天扬自统大军在后,却不派援军接应。可怜我爹好不容易辗转杀出重围回到中军,身边只有百余亲随。还未等我爹质问温天扬为何不发救兵,温天扬却请出天子的尚方宝剑,责怪我爹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不容分说,就将我爹……斩首示众,又传首各营,以为警示。那时我和素素才不过八岁。就算我爹损兵折将,但他五战五捷,伤敌数万,有功在先,况且又是温天扬不发救兵于后,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死。纵然有死罪,依朝廷律法,也要解回京城处置。可那温天扬仗着尚方宝剑在手,又是温妃兄弟,专权跋扈。乔大哥,你道温天扬为何如此?”

乔天渊直听得惊心动魄,突然听她一问,随口应道:“为什么?”

“只因我爹原是定亲王属下,骁勇善战……”

乔天渊听她语气越来越弱,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见如墨面如死灰,不禁大惊道:“如墨!你……”

如墨见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微微一笑道:“乔大哥,不用惊慌,虽然我谋刺不成,但就要一家人团聚了。”乔天渊紧紧抓住如墨:“你说什么?你没服解药么?”

如墨眼望乔天渊:“乔大哥,你真是个忠厚君子,只是以后不要再为人所用……那解药本就只有一颗,我又怎会想到……居然是你……”

乔天渊心碎欲狂,双手握住如墨的手,将内息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如墨摇头道:“乔大哥,这十一年来……我只向你买过花儿……这些日子我好快活,除了素素,就只有你……对我最好了……那丝帕,多谢你一直……带在身上……”

乔天渊见她眼光散乱,气若游丝,忙不迭催动内力。如墨勉强抽出右手欲抬起来,却无力举动,只得道:“琵……琶……”乔天渊领会她意,忙将那破琵琶捡起来递给她。

如墨接过琵琶,吸一口气道:“这琵琶的机括……做得好毒辣……”她作势欲摔,终究有些不舍,叹了口气道,“乔大哥,今后就让这琵琶陪着你吧。”说罢用手缓缓摩挲。乔天渊方才明白,原来琵琶上装了机关,怪不得她不懂武功,却能射出琴弦。只不过一转念间,乔天渊只见她手指愈来愈无力,终于一动不动了。

乔天渊呆呆望着如墨的一头青丝无力垂下,右掌握着如墨的左手,感到它慢慢冷了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冷了下去。阵阵凉风吹过,吹得他胸膛一片空寂。他抱着如墨的尸身,茫然站起身来,突然觉得天地之大,不知有何处可去。

又一阵风吹过,吹得他脸上凉飕飕的,乔天渊这才发觉眼泪已经止不住地纵横交错了。他只觉胸中烦恶难舒,想纵声长啸,但喉咙干干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内息在胸中翻涌,迫得人直欲发狂。周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亭台楼阁,曲廊流水,院墙朱门,都重重叠叠向他挤压过来。

乔天渊猛地发足狂奔,越过侯府七层院子,越过冷清无人的朝天街,越过那森严矗立的城墙……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只见满天的星斗围着自己团团乱转,无边的黑夜似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大地在脚下起伏。他强迫自己不要停下,就这么一直拼命地跑下去。胸中内息不但不能平复,反而愈加无法控制,几乎要冲破他的身躯。

乔天渊恍惚中觉得眼前渐渐光明起来,灰白色的天际若有若无地在远处铺陈开来。一抹红色闪耀下,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于喷涌了出来……

五、暖阁

冬日的夕阳最是惹人喜爱。谁不想留住这最后的一点温暖?残阳下,三座并肩的坟冢前斜横着一条长长的人影。

乔天渊已不知自己坐了多长,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面前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娘、师父,还有如墨。他记得师父死时自己也曾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天两夜。那天地悠悠、惟我寂寞的感觉此刻再次笼罩着他,只是更浓更重了些。

娘死时留给自己一串佛珠,他一直带在腕上。师父走时只留给自己一句话——“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语气中无限感慨忧伤、寥落寂寞。那如墨呢?她只留给了自己一个恩怨纠葛的故事罢。突然,他想起如墨的最后一句话:“乔大哥,今后就让这琵琶陪着你吧。”

如墨的琵琶!琵琶呢?

 

侯府中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邀月亭还是那样孤寂。乔天渊根本找不到那琵琶的任何痕迹。要想在偌大的侯府中找到一把残破的琵琶,不啻大海捞针。但他知道,这个邀月亭,下人们根本不会来,所以在侯府能拿走琵琶的只有两个人——温天扬与左长威!

他眼中本就没有什么大总管、西陵侯,这些日子呆在侯府只不过是因为如墨。如今他站在这侯府中别人都不敢来的禁地,也是因为——如墨!

东暖阁。窗纸上两个人影摇摇,随着烛火一明一灭,是温天扬和左长威。乔天渊稍一踌躇,不知是否该直接闯进去问个究竟。屋内“啪”的一声,只听温天扬道:“长威,我这招一出,你还不投降么?”

“侯爷的棋和近日行事一般不二,果然步步杀招,逼得我透不过气来了。”左长威还是那一副漠然的语气,丝毫听不出要认输的样子。

“呵呵。说是步步杀招倒也未必,若不是老六心太急,何至于此?枉他一世聪明,竟然未识破我只是诈死。也难怪,那沈氏姐妹的连环杀招,确难躲过。要不是有影子……嘿!老六居然忍不得三天五日了,听我一死,便妄图废太子而立安王,不过还不是棋差一着么?今日老六看我站在他面前那难以置信的眼光,真可怜啊!他早该死了!现在还是我温天扬的天下。哈哈……”

乔天渊从未听他如此放肆地笑过。这笑声中透着三分傲气,三分豪气,三分霸气,隐隐还有一分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

左长威忽道:“那乔天渊尚不知身在何处。侯爷打算如何处置?”乔天渊的心不由一紧。

“呃,他知道的必然不少,还是像前面几个一样处置了吧。我相信他还会回来,你要周密准备了。只是以他的身手,真是可惜了。”温天扬又恢复了平时那冷静的声调。

“可是……他是侯爷你的亲兄弟啊——”左长威似比温天扬还要冷静。乔天渊未料到左长威竟会说出这句话来,一颗心不由“怦怦”乱跳。

“哗啦”一声,似是什么人把棋子扔回盒里。“长威,你……怎么也知道?”温天扬显然没料到左长威会说出这句话来。

“侯爷,我在侯府多少年,只怕你都记不清了吧。想当年……”左长威稍顿了一下接道,“说句不敬的话,那乔天渊比侯爷你更像老侯爷。我在府外第一次见到他,便隐隐生出这种感觉。他的武功明显是‘听风阁’乔家一路的。虽说芙蓉剑乔小清早就不在了,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临风玉树柴日纲的徒弟。只不过柴日纲把他的软藤枪法化到了扁担上。当年柴日纲苦恋师妹乔小清,江湖上人尽皆知。只是后来乔小清因故出塞,正遇到两军交战,无意中受伤,被老侯爷救起。那时老侯爷风神俊朗,文武双全,真乃人中之龙……呵呵,老夫上了几岁年纪,总念念不忘这些陈年旧事。”

“长威,想不到你还瞒了我这些事。我不过是从他的长相和手腕上那串佛珠猜出一二的。”温天扬语气中颇为不悦。

“侯爷,世上之事哪能尽在掌握?这步棋只怕你就没有算到吧。”

乔天渊听左长威娓娓道来,往事历历涌上心头。他记得娘总是独自摩挲这串佛珠,记得师父曾一人练软藤枪,记得偶尔听师父和娘提起“听风阁”这三个字。

屋中又是“啪”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天扬突然惊道:“长威,这……这手棋神鬼莫测,你如何想得出来?”

“神鬼莫测倒也不敢当,只是侯爷你的步步凌厉杀招本就在我计算之中,我先在那边伏下一子,这招棋也就顺理成章了。”左长威平淡的语气竟然让人听了生出惧意。

“长威,你今天怎么有些古怪。你到底要说什么?”温天扬的语调也失了往日的从容。

“侯爷,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在长街遇袭后对我说了什么?”

“你指的什么?”

“那时你说在这京城中能请动‘风云十八刀’出手的人并不多。”

“那又怎样?除了我,不就是老六了么?难道你不这么想?”温天扬不知左长威何意,急急问道。

“侯爷怎么还忘了一个人?”

“谁?除了老六还能有谁?”

“侯爷是聪明人,怎还想不出?京城中除了你和定亲王,能请动‘风云十八刀’的当然只有当今圣上了——”左长威沙哑的嗓音在静夜中尤为刺耳。

“胡说!”窗纸上身影一闪,一个人猛地站起,“怎么会是皇上?皇上会去请‘风云十八刀’杀我?”温天扬忽地扭头道,“长威,你怎么知道?”另一条人影也缓缓站起:“侯爷,皇上不是要杀你,而是要你认为是定亲王要杀你。”

“你——胡——说——”温天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天围场中老六遇刺……”

“我说侯爷聪明,果然没错。那是皇上要定亲王认为是你要杀他。”

“左长威,你到底是谁!”温天扬的声音又猛地拔高。

“侯爷,我给你讲个故事。”左长威不答,自顾自说道,“有一家大富豪,富可敌国。主人有三个儿子。他到了晚年身体不佳,准备把家业都传给他最喜欢的长子。因为他知道只有长子才能稳稳继承他的家业,若是传给能干的次子和年幼的三子,虽然眼下未必有什么危险,但却难保将来不出岔子。也可能家业败掉,也可能被别人夺走。整个家里有两个人最可怕,一个是他的兄弟,另一个就是他三子的舅父,也就是他的妻弟。如果只是夺了家产也就罢了,反正都是姻亲,但他更担心长子仁厚,只怕性命不保。所以他趁着自己在世的最后时间,一定要保证这份家业能不出意外地交到长子手上。他兄弟和妻弟精明强干,难分伯仲,于是……”

深秋夜凉如水。乔天渊的心里却比这秋夜不知冷上多少倍。这就是朝廷宫闱么!从这两人的对话中,他已知道自己就是温天扬同父异母的兄弟无疑。怪不得自己名字中也有个“天”字。

“我问你到底是谁?”温天扬恶狠狠追问道。

“我是谁?嘿嘿。我都快不记得了。我九岁净身进宫,十九岁到西陵侯府,将近三十年了……嘿嘿,那时我也只是奉旨监视老侯爷罢了。老侯爷去世后,我本以为皇上已经用不到我这枚棋子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却用在今日。”左长威语气中满是苍凉。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你借练混元童子功一直不肯娶亲,怪不得你声音如此沙哑,想是故意弄哑的。你好深的心机!竟然在我西陵侯府一呆数十年。”

“我又有什么心机!我只是皇上的一枚棋子罢了。不过,谁又不是棋子呢?”左长威似梦呓一般。

“哈哈哈哈……”温天扬忽然放声大笑,“那又怎样?现在老六已经不在了,皇上已似风口之灯。放眼天下,谁是我的对手?谁是我的对手!”

“侯爷,这世上没人是你的对手,但你再英雄盖世,只怕也敌不过十殿阎罗。”左长威似已稳操胜券。

“你说什么?”

“侯爷不觉得今夜的茶与往日不同么?这‘九转离魂散’虽不猛烈,但甚是有效。侯爷不妨试着运一运气。如果膻中、气海、璇玑三处穴道中又麻又痒,想是药力已发作了。”

稍顷,乔天渊听得屋中乱响,料是温天扬将东西扔到了地上:“好!好!我温天扬若不在了,看谁给他守这万里江山!”

“侯爷息怒,难道不知越生气毒发越快的道理么?啊……你……”

两扇窗户猛地向外飞出,显是被一股大力撞开。乔天渊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温天扬和左长威两个人分倒在屋子的两侧,嘴角都渗出血来。

“没想到侯爷……竟会这惨烈至极的……‘焚玉功’!不过如此一来,只怕离鬼门关……更近……”左长威忽看到窗外的乔天渊,住口不说。

温天扬和左长威二人本都是精明过人,武功非凡。但今日一个志得意满,一个心有所谋,再加上乔天渊轻功过人,因此都未注意到窗外有人。

方才左长威见温天扬已经中毒,心神一松。孰料温天扬运起残存功力,使出两败俱伤的“焚玉功”。此功威力极大,但近似回光返照的垂死一击。一击纵然得手,也无力再行追击。

此时温天扬三处穴道中麻痒越来越甚,胸中气血翻涌,内息大乱;左长威武功本较温天扬为高,兼之见他中了毒,一时不查,背后中了温天扬两掌,肋骨断了数根,一口口不住咳血。两人虽然距离并不远,但谁也无力再给对方致命一击。他们虽见到乔天渊站在窗外甚感诧异,但当此生死一线,也无暇理会乔天渊怎么会突然回到府中。

三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呆了片刻,温天扬忽然提起气力道:“乔……兄弟,我们是……亲兄弟,你快帮我……把他杀了……搜搜他身边……有……没有解药……”

左长威咳出一口血,喝道:“乔兄……你不要……听他……他还要将你灭口……现在正是你报仇……”

也不知乔天渊是否听清二人的叫喊,只见他从窗子上一跃而过,眼睛直直盯着墙角。

温天扬见他跃进屋中,抢道:“住口……兄弟你快……将他杀了……将来这江山你我……平分——”

左长威“嘿嘿”冷笑道:“你拿什么……和人家平分?乔兄……杀了他……我向皇上保你……高官厚禄!”

温天扬道:“兄弟……看在……父亲分上……”

左长威道:“乔兄……不要忘了……他爹当年对令堂……始乱终弃。”他说出“始乱终弃”这几个字,见乔天渊眼中光芒一闪,在两个人脸上一扫。两个人顿了一下,都缄口不言。

乔天渊径直向东暖阁一角走去。如墨的琵琶斜靠在墙角,想是一动不动地注视过两人的暗斗厮杀。乔天渊轻轻拾起琵琶,用衣袖拂了拂上面的灰尘,但拂不去的是几点殷红的血迹和那令人心伤的凄凉。乔天渊怀抱着琵琶,悠远的目光融入深沉的夜色,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温天扬声音已近嘶哑:“兄弟……召如墨进府……是他的主意,就是他……害死……”左长威喘息着道:“那替你入洞房……也是我的主意?不是如此,如墨……会死……”

“兄弟,别走……”

“乔兄,等一下,听我说……”

“想想这江山是我们兄弟的!”

“我向皇上保你当大将军,封王封侯!”……

两个人也顾不得气力不济,一声高过一声。

乔天渊轻身跃上树巅,耳中回响的却是师父那年中秋朗月下的话:若心爱的人不在了,纵有万里江山,又有何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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