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中间有一个“月半”,叫中秋

三明治 2018-07-28 08:39:34



关于家乡青东村的记忆,大都是孩提时,模糊且梦幻。青东是个有紫云英和小狐狸精的地方。中秋回家的小叔、嚼蚕豆的婆婆、少年文贵、地主女儿的奶奶,记忆中的人物与只言片语堆积成了素材。

01

/中秋饭/


秋天中间有一个“月半”,叫中秋。


祖母和母亲将整张锡箔,裁成二十等分一比一正方形。一小块泛着银色光芒的锡箔纸片,堆叠成厚厚的一沓。这是给小叔和列祖列宗的生活费。


元宝有空心和实心两种。空心元宝折起来比较简单,有点像幼儿园学会的纸船,我一口气可以叠很多。实心的元宝,原本凹进去的船舱,因为多了几个步骤,空洞的部分变得饱满起来。托在手心,像极了厚实丰满的银锭。母亲说,实心的银锭比较值钱。


月半前几日,祖母和母亲坐在堂屋创作这些实心的元宝。边上竹编箩筐里,银锭满仓,快要溢出来。


分钱的时候,银锭需要装入钱袋。米黄色的大块草纸,薄且柔软,独特的肌理很多年后都清晰如许。不可以用胶水,贴春联时调制的米糊也不用。需要黏合的边缘,用木柄的黑铁斧背逐一夯实。


我知道,在沙发边排列满当的米黄钱袋,有两袋是给小叔的。



二十岁后,小叔的家搬到青东南边,靠圩堤的田里。坟前有一棵松柏。


中秋的时候,小叔才会回家。


取些银钱,和长辈们见面。


青东村的规矩,早夭的小辈,用食得和长辈分开。小叔在堂屋外两米处,有自己的位子。一张木椅,一只板凳。


祖母在灶台铁锅煮好米饭,盛入白瓷碗中。母亲端起碗,将夯实的米饭,抖出空中。粒粒朝上的白米,翻转个头,倒着落入碗中。形成好看的圆弧形。


一碗碗米饭,在瓷碗里迁徙为一个个洁白光滑的小丘。


祖母取出祭祀用的象箸,摆放碗边。洁白透明的仿象牙筷子,笔直润透。祖先中有位老人,用左手,筷子得靠碗左。这些微小的细节,和繁琐的步骤,被每年一日地遵行。


用食前,祖母会取一只大碗,将桌上每道菜夹小块放入碗中。端到小叔的桌子上。小叔就那么乖乖地坐在椅子前,等着母亲给他端来午饭。


在世的时候,小叔也应该是这般受宠溺吧。


午饭时,父亲说:人不老才好,就跟蛇一样,到时间褪层壳。



02

/鸡油被锁进碗橱里/


我去河头寻找奶奶行李的时候,看见了红色的鲤鱼。


巨大肥厚的鱼身,在水里翻滚了两下,就钻进河底不见踪迹。那三四秒钟泛起的螺旋波纹里,橙红色的鳞片块块清晰,每公分都在傍晚的残阳里透着光。


看见红鲤是要交好运的。青东的堂屋里,每家都会有一张胖娃娃抱红鲤鱼的年画。在河头看见红鲤鱼的人不多,所以母亲与祖母总会争吵。洒扫晨除,垄尾灶头的日夜相处,会将灶火点旺,却也会在充分燃烧后烬灰冷却。


争吵的理由一如灶膛里的火星,有时跳动几下便会熄灭,有时不凑巧落在油性桐木柴禾上,火势燎原。“鸡油被锁进碗橱里了”,母亲恨得咬牙。


因为入秋后的青菜饭拌勺鸡油才好吃啊。


一定得是煮熟后,盛入碗里放上两分钟,饭粒刚好有点硬缓慢逐个分离的时候,拌入半勺鸡油的菜饭,才是秋天青东最好的食物。没有鸡油,不行。


所以会很生气啊。


母亲觉得,祖母离家走亲戚的时候,是故意将鸡油锁进碗橱的。这让余下的半锅菜饭因为没有鸡油的拌入,食之无味。不舍得,或是不愿意与孙吃,这是母亲对祖母行为的揣测。


鸡油,应该是猪油吧。肉铺上买些板油,待灶火将铁锅舔得温热,放进去熬。熬得雪白无杂质,在白瓷盆里凝结成膏状。那么多的板油,最后只得这么小小一盆。筷子挑起一块,放入菜饭,厚浓滑醇的膏在饭粒余热间缓慢融化,直至不见。留下一层薄的泛着光的油。拌饭,吃米。


争吵会随着灶火的熄灭而平息的吧。

03

/针在碗底立起来/


奶奶是地主家的女儿,生得美。


也生不逢时。


奶奶年幼时,黄毛子匪兵闹得凶。“我的妈妈啊,被黄毛子害死了。要不然后来怎么就嫁了你爷爷。”


爷爷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瘦削坚硬,七十岁依旧闲不住,骑一黑铁自行车去邻村帮工。要么田里,要么厂里。一辈子劳碌乐在其中,很少待在家里。风一般的汉子。苦了奶奶。


奶奶出嫁时,褴褛不修边幅的爷爷就在门口蹲着。奶奶的远房亲戚问,怎么把花子放进院来了。这个场景后来在除夕夜团圆饭时,屡被奶奶拿来说笑。爷爷也不说话,呵呵傻笑滋完小樽里的洋河。


那是时兴水路的年头,嫁娶大都乘船。青东的河道宽阔,夹道芦蒿高耸,想来还是很美。奶奶与爷爷就坐在一条载满棉花的水泥船上,驶向青东西头的圩堤。一船雪花白,垒得高出船舱。天上的云朵在天上飘,水中的云朵在船上摇。或许有唢呐传透两岸的青纱帐,或许鞭炮作响在水面泛起白烟。


奶奶就坐在船头,慢慢将故事讲完。


时间是可以往回过的。就像在初秋天的夜里,能闻到盛夏栀子花开的香味。


青东的田垄种了一大棵栀子花树。是一大棵枝繁叶茂,健硕肥厚的叶子会泛出油亮的光的栀子花树。一整个夏天,青色的栀子骨朵儿与撑开花蕊的雪白栀子花不断从绿叶丛冒出来,没有停过。


每家都有的栀子花树,整个青东浸泡在一片洁白栀子香气里。母亲们清晨洒扫庭院,摘几只盛开的栀子,放入盛满水的白瓷碗。剩下的,戴在自己辫子上,插在小人们胸前纽扣缝里。教室讲台上,每日清晨总会堆满小人们从家中栀子花树采摘的栀子花群。


矮株成熟的番茄,藤蔓遮蔽的香瓜,竹架垂落的长豇豆,浸在水井里的西瓜,井沿湿润的无花果,瓜果与栀子香将彼时的青东萦绕得仿若梦境。


小人们总是会生病的。发热或是中邪,时常分不清。


祖母们将碗中的栀子花用竹筷拣开,于水中放入一根缝衣针。


针在水里立起来,病邪便消去了。


时常有雨,滴阶到天明。


捞起栀子花后,碗底的针遇水会落下的几处锈迹。


如针一般的锈迹,是彼时祖母们疼爱小人们的记忆。


03

/吃小孩手指的婆婆/


夜里姐姐被嘎嘣嘎嘣的声音吵醒,她问婆婆:“婆婆你在吃什么啊?”


“我在吃蚕豆呢。”


春二娘在厨房对面种了一株沙梨树。低矮的蔷薇科落叶乔木,刚好可以容纳我们一群小人。白梨花没什么香气,夏天枝干上会落一些色彩斑斓的洋辣子。这种毛茸好看的虫子,落到皮肤上火灼一般,小人们难以忍受,大哭。春二娘挤破洋辣子的身体,将汁水覆盖红肿处,清凉消肿很快好起来。


这种疗法,对于自带攻击与治愈的洋辣子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洋辣子完全度完它们一季性命的那天,沙梨果实变得硕大丰满。


小立和她弟弟等了很久,婆婆还没从地里回来,直到天全黑了。


吃完中午婆婆留在灶头的凉饭和丝瓜汤,小立和弟弟上床睡了。婆婆说小孩子不可以玩火柴,罩儿灯也没法点,姐弟俩就着月光在床上等婆婆回来。


“他们婆婆回来了吗?”


“别说话,听春二娘接着头讲。”


小人们都凑在一起听故事,春二娘的屋子只有一间,低矮狭小。几张板凳和一张床挤得满满的。隔壁的厨房与儿子家共用。在青东,分家大都是儿子娶妻生养后的必然事情。那些三代一起开伙,同桌吃饭的人家,都会有一张很稀罕的“光荣五保户”铁牌钉在门框上。


半夜的时候,木门吱呀开了,婆婆摸黑回来了。小立醒来了,她问:“婆婆,你才回来啊。”


“嗯,睡觉。”


婆婆摸上床,把弟弟抱到床头,和自己睡在一起。


旧时床不大,为了睡得宽敞,大都会分两头睡。宽阔的上身和对方狭长的双腿,刚好可以错开部分空间。


“那真的是他们的婆婆么?”


“啊呀,别说话,听春二娘讲撒!”


春二娘坏了一只眼睛,瞳孔灰白浑浊。从我们懂事起就这样了,倒不会觉得害怕,对于亲切的长辈,长相对小人们来说,没那么重要。讲到口干,春二娘起身到沙梨树下,摘了两颗梨子。折成三角罩在头上的红色头巾,夹在褐绿梨叶与沙黄果子中间,特别醒目。小人们都盯着刚剥离枝干的沙梨,口水从舌根里生出来。


除了夏天,春二娘一直扎着折成三角的红色头巾,从疾步健硕到岣嵝瘦削,好像一直系在下巴上。下地或是骑三轮车出村,远远一抹红色,便知道是春二娘。


春二娘在小人们心里最厉害的,是抓毛鬼的本事。有几日鸡叫得厉害,隔壁曹芳奶奶家和春二娘鸡窝一地鸡毛和滴滴鸡血。乡邻传是河里毛鬼上岸牙祭,夜饭刚过就把小孩锁进窝里。春二娘找来网长鱼的堂弟,夜里一起抓毛鬼。


长鱼便是黄鳝,用一只L型的竹筒,尾部伸出一根竹刺穿上蚯蚓,按在淤泥里。长鱼从头钻进,绕过“L”的转角,咬住蚯蚓。它的性命也就到头了。长鱼眼在头,尾无大脑,掉头无路。


长大才知道,没有退路会有多么绝望。



春二娘用这个来抓毛鬼。第二天清晨,薄雾有霜,竹筒里有一撮发亮细腻的黄毛,门口摆了一只咬断脖子的鸡。毛鬼没再出现过。鸡被春二娘挖坑埋了,她说人吃了会发癫的。


两只浑圆厚实的沙梨削去表层褐黄的皮,雪白流着成熟汁水的果肉诱惑极了。


然后,黑漆一片的床帏里,小立就听到婆婆在嚼着什么。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听着,听着,小立馋腺渗出口水来。


婆婆你在吃什么啊?


我在吃蚕豆呢。


“不对,吃的是弟弟的手指头!”


有一个小人突然尖声揭开恐怖的谜底。


小人们听春二娘讲这个鬼故事有几十遍了。


天黑了下来,小人们被叫回去吃夜饭了。

04

/水鬼/


青东处于里下河流域,近河,常年落满水花生。

 

水里最生猛的生物,便是水老鼠,与初成年猫体型相似,速度极快。但很少听说有因水老鼠出灾祸的。其二是水蛇,水蛇无毒,大都依着水花生游动,少见有在河道中央摇摆过境。下河游泳,或在河头淘米时,一条黑斑条纹水蛇游经,脊棱形鳞片杂糅在泛光的波纹里,还是有些头皮发麻的。

 

水猴子,是足以致命的。渡江开大船的老人说,江里有一种水牛,力气大到能将轮船顶翻。故事很好听,也觉得传奇,但江毕竟离青东远得很。但是水猴子把游泳的人拖入水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都是在芦蒿密集的阳明场河头。


很早以前,是一家铝灰厂,常年见到带着日军遮尘帽的人在做工。后来不知是撤离还是倒闭,废弃在那边。芦蒿倒是一直长得茂密旺盛。

 

立秋之后,秋风将贴紧在苇叶里湿漉的芦花吹干,完全饱满绽开,飘着灰色绒毛的尾巴耸向空中。我们便喜欢把芦花去毛做成宝剑。青东的芦蒿有四米高,密集扎堆,高粱地可能像青纱帐,芦蒿圩堤便是随时有巨人或花子摧朽而出的青色城墙。

 

需要拉住尚青嫩的芦蒿叶,将芦花垂压到地上。折断芦花的时候,会发出茎秆缓慢断裂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芦蒿,狭长阔叶摩擦的沙沙声中,持续几下的清脆撕扯声特别明显。去除绒毛一般的芦花,只留下主茎秆,细长倒三角,像极了《三个火枪手》里的西班牙长剑。折断尖头大约十公分,用小刀在手握的上方扎两个小眼,将尖头插进去,剑柄完美。倘若需要剑鞘,切下芦蒿空心的圆柱部分,贴合顺畅。

 

所以我们放学后,路过阳明场都会来一场铸剑与击剑的较量。

 

入秋后,我遇见了水猴子。


只有我和晶晶。晶晶个子很小,我便逞能要掰两支芦蒿下来,青嫩湿滑的芦蒿从我手中迅速逃离,还没来得及说脏字,便顺势滑入边上漕渠里。


阳明场的漕渠连着大河,深且污浊。耳边水声哗哗作响,像是一尾大鱼拼命搅动水缸,挣扎逃离。闭上眼,还能记得那急速划动水流产生的哗哗声,响且急。下沉的时间可能很短,却极清晰看到水的分层,由污浊黝黑,到青白渐灰。然后我就被大力拽上岸来。

 

是晶晶拽我上来的。晶晶那么小,漕渠深且宽,她是怎么那么大力,伸出那么长手臂,将我拉至路上。小时候我没有问,只是关系有一阵变得特别亲密。再后来,断了联系,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她也不记得了吧。

 

只记得一身湿漉的我们哭着走过阳明场的水泥桥,转过弯,来接我们放学的母亲与姐妹们,刚巧骑着黑铁自行车,出现在长满琼玫花的红砖路上。

 

从小惧水,便源于此。

05

/茄子上的两个人/


白露这天,青东从半夜就开始下雨。绵延收敛的秋雨把田垄上空笼得灰暗,没有风,所有的树鸟云尘就那么待着,淋一透心凉。


小姨家传有狐狸许久了。在我尚记事的时候,这个说法就一直在。


一年级刚开学,小姨家的邻居文贵与我同班,是我上学后很要好的朋友。


他留在我记忆里的,一直是长成少年的样子。

 

文贵很潇洒,穿衬衫和西装背心,梳三七分油头。嘴唇薄,眼睛温柔有神。他是那么英俊。初一时,楼上初二学姐追他,写了情书,全校几乎都知道。

 

好像从一年级第一天起认识他,文贵就长得这个模样。那会他穿一身有小熊图案的套装,白球鞋。他说:“我知道你,你小姨叫你中午去她家吃饭。我住她家边上,我叫文贵。”然后从这天起,我们就成了顶要好的朋友。

 

文贵的爷爷喜欢抽水烟,高瘦长脸的文贵爷爷,嗓音沙哑,很有威严。没事的时候,爱坐在堂前抽水烟。他很爱这个孙子,考高中的时候,爷爷在考点边上租了套房子,最后一场考试前中午,我与母亲去看文贵,文贵的爷爷说,你和文贵,小学初中都在一起,高中也要考在一起啊。


还有祥龙和秋勇。祥龙个子很小,小时候是个皮肤黝黑的壮小子。他与我同桌,在河边寻一些臭乌龟蛋,上课时掏出来把玩,然后用铅笔戳破它们,教室里立刻像稀薄烂屎的味道散开来,大家捂着鼻子作呕,他就在那偷笑。听着恶心,回忆起来真是开心又想哭。

 

秋勇个子很大,厚嘴唇大眼睛。换季的时候总是会流鼻涕。他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特别喜欢在大河里游泳。


母亲厂里时有加班,文贵捎话叫我去小姨家吃中饭。


小姨家院子挤满了乡邻,小姨爹从里屋取来一只紫色茄子。梗茎处还留着新鲜的断茬,极微绒毛般的刺还未卷曲,应该是这几日刚摘下。紫白泛光的茄身上,像木箱子上密密麻麻的虫蛀眼,恰好凑成了两个小人排排坐的图样。令人惊奇或发麻的是,右下角像题词一样,歪斜成三个汉字的样子:“两”、“个”、“人”。


只是,为什么狐狸会在茄子上画两个人呢?

 

我问文贵和秋勇,他们都说不知道,他们热衷的是放学后看《封神榜》。


看到妲己醉酒后,一只硕大毛绒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入秋的夜凉,一个激灵鸡皮疙瘩纷纷耸立在皮肤下,顶起一粒粒的凸起。再看他们,也是惊着不说话。第一次通感,居然是和电视剧里惊跌坐地长久不起的纣王。


我问过小姨,狐狸是好的还是坏的?


“老祖宗对我们还蛮好的。”青东老一辈,还习惯于称乡野精怪为老祖宗。小姨应是从上辈说法沿袭而来。


再后来,狐狸一说也就不明就里淡却了。


再没人提起过。


茄子上的两个人,或许就是爬虫无意噬咬的痕迹吧。而与我同度那段时光的小伙伴,却没曾善终。
文贵十七岁溺水,秋勇二十五岁开摩托时撞断了双腿。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秋勇与文贵到大河里游泳,亲眼看着文贵抽筋溺水死去,想必受了很大的冲击。那会我在黑龙江的齐齐哈尔避暑,一整个夏天沉浸在MASHI MARO和《我为歌狂》里。某一个夜饭前,小姨说家里来电话,文贵死了。
过了几年,文贵的父母生了一个女孩。小姨说,眉眼里有文贵的影子。


我去小姨家,经过文贵门口都匆匆走过,很少打招呼。

 

我怕,他们看着我长大的样子,想起文贵,该有多难过。



■ 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本文编辑龚晗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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