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岛散文选录

秀麦文化 2018-10-10 13:01:56

在平江路茶馆里

三过平江路,只为过来找点安宁。

古老的石街,步履便也崎岖起来。来往的电动车抑或自行车保持着较快的速度,让人心生畏惧,或许他们只是担心太慢了便会失去平衡。驻足静看,总是莫名地担心它们会有所碰撞,此刻才明白有时擦身而过却是最好的选择。

走上一家临水的茶馆,不见名字。择二楼北靠窗处一小屋,四张木凳,四扇窗户。桌上花瓶里放着早已干枯的黄菊,菊瓣斜倚窗框。对窗的墙上两张照片,应是姑苏某处的景色。一盏过于大且围着纱布的木框,上面空着,罩起看不见的灯,疑是灯光稍显灰暗,店主便在小屋顶的四角镶嵌了四盏混白如玉的灯。我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书包独自占据另一张椅子,还有两张就那么空着,落寞地对着我,对着我干瘪的书包。

茶上来的时候,我的目光还未将窗外的景色一一览尽。

窗下躺着一条窄窄的河道,对面起了一堵与茶楼平高的古墙,围着一块园子,在灯火下泛白的墙身浸在水里,整个园子仿佛也浸在水中一般,而这水却也渐渐地浸到苏州人的骨子里去了。

龙井,28一杯,加一壶水,一叠瓜子。外点了绿豆糕、酒酿圆子。刚上的茶水,茶叶还未散开,显得很娇小,如同含苞的莲花。然而不同的是,在我眼里,莲花被采摘的时候,便已走进凋零,而茶叶被采摘的时候,只是在等待于一杯滚烫的水中盛开,然后于饮者的眼眸凋零。

抿一口,稍显烫。目光从茶杯移向窗外,园子的后面有一处客栈,摇一片旗帜,颇有些味道。客栈里没多大声响,抑或是我未能邂逅那些漂泊的愁绪。如果有人撑窗,未准能抛给我身旁这四扇窗户,一点除却灯光外的眼光。

茶叶在杯中膨胀,如同贴在脸庞的夜空肆意地朝屋内生长。

再抿一口,已有些温热,少了刚才那浓烈的享受。我在想是否会突然从窗外的河道上滑过一叶小船呢?里面载着一舱捞不尽的星辉,不用备置渔网,备一曲渔歌便够了,或者一船笛声。

茶叶出落成船一般的形状,静静地沉在杯底,应是搁浅在了港湾。加满热水,看着冒出的青烟,她们或是茶叶的眼神。其实随处那么一坐,半两竹叶青,一个瓷杯,再加一壶滚烫的水,便可以开始一段与茶长长的对话。为什么要坐在这平江路平凡的茶馆二楼呢?这应是那眼神的疑惑。茶叶、茶具、茶水,或许有时只是需要那么一点茶景的配合罢了。

夜色深沉下来,像是拉长了脸的枫叶。隔壁传来茶保叮叮当当收拾的声音,夹着《念奴娇》的曲调。继续对着窗外,被忽视的风此刻活跃起来,摇曳的树影奏起诡异而不解的曲子,如同人的思绪般零乱。零乱而又平静地穿梭,直到撞上屋檐,撞上江水,撞上树木······才显示出她的狰狞来。

服务员朝我走来,我起身背上干瘪的书包往外走去。落寞地想着那梦中的小舟还未能从窗下载着曲声滑过。

蓦地转过身,此时杯中的茶叶也同这夜色一般,在我的眼中变得枯萎起来。我知道,我看见了她们的凋零。


护城河上的老人

一、写在前面

落笔之时,心灵便刹那间跃出躯体奔向那个寒风与阳光交织的秋日清晨,从护城河上翻涌而来的秋风染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威逼我的眼皮拉成两道浅缝,把眸子藏在其间,继而挤进我背后婆娑的树影之中,雕刻仲秋的衣裳。

那个老人仿佛是和秋风商量好一般,它们抢先刮走我的视线,老人便摇舟从护城河上驶来。其实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向我遗漏在护城河上的目光驶来。

那个寒意十足的早晨,我出奇的起得很早。整个校园遗失了昨日的飞鸟。

当我站在围着铁栏的护城河边,读着一卷半明半晦的书籍时,老人便偷偷地来了,带来了船上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我同样不知的是我早一些来到这河畔,还是他们更早一些守护在这河上?

老人的身体还停留在那个催生汗水和困乏的季节:一顶看不清年纪的帽子;两绺爬出帽檐的银发;一件如同积雪在泥地融化时的颜色染成的白而发黄的短袖衬衫;两只前后牵着木桨画着怪异弧线的臂膀;一条被河水扯走一半而留下的残破的短裤;两截立柱般的腿,瘦瘦的,在小舟上撑起一座屹立几十载岁月的坚挺的房;一双死抵在船头昭示他力量无穷而张开大嘴的布鞋;两只脚拇指躲过秋风的寒意冒出鞋面乘凉。

他开始泊舟河中央、开始撒网、开始收割满河的粮食。

水波调戏着他微小的木船,不知名的水鸟们在船舷上踱着碎步,如同观光的游客。老人仿若一头耕牛专注的盯着水面,用目光耕耘着身边的画布,整座城市在他眼中逐渐变作广阔的田野。

那一刻,在田野中,我开始开垦。

他开始收网、开始剥下网上抹着白光的锦鱼、开始把收获装进空瘪的船舱。

寒风如同追逐的小孩在他身上穿来穿去,甚而揽起衣襟遮住他们顽皮的脸。老人整理着细网,像是在为女儿梳头一般。

他应该是要回去了,船舷上的水鸟们依旧摆着游客的姿势。

那一刻,我的手搁在护城河畔的铁栏上,望着老人,随着整座城市往后倒退。

转身走上东吴桥,目光被寒风拉的更远。

望见的却只是秋水披着的惨白阳光。



姑苏印象

——苏大四季写意

站在校园里古老的银杏树下,给紧毗的枫树打一声招呼,等来一阵风。叶子从天上而下,自地面而起,夹揉在一块,我眼前呈现出一片撩动的叶云。红黄落木,上下翻卷,倏忽之间,由近而远。

一个朋友对我说,越是逼近死亡的事物越是给她以感动与力量,我仿佛看见秋风里,温柔的晨曦灼伤她沉醉的双眸。

漫步硬硬的石径,踩出石缝间浅藏的初冬的呼吸。然后把耳朵当做两张渔网,过滤掉细微的声响,却捉到了从飞舞的落叶之间溜出来的鸟叫。低头思虑,此是南国无冬?抑或寒冬与春色早已在波光粼粼的护城河畔完成婚配?我想,真爱无须时光的打扰。唯有深沉,唯有宽广,我们才可以把奔流的江水的白浪,看作人间最美的白发苍苍。

于落叶中穿梭而前,风不止,随着风的方向,新的黄叶不断加入,绵延开一条河流,滑过我的头颅。我看见人群如同落叶般来来去去,丝毫不受风的蛊惑,脚步坚定,方向明晰,有人试图留下,有人试图奔跑,然而有人已经留下,有人正在奔跑。

有人捡起一片叶子,有人在空中抓住一片,有人从树梢摘下一片,而有人就那么等着,叶子落在他的肩膀或者头上。没人知道谁更幸福,走过的朝着幸福,留下的忘记幸福。或许那些步履匆匆的,去年早已留下,而那些沉醉不归的,明朝已经离开。

还有红红的杉木,青青的香樟,岁月长久的建筑,它们目睹了太多太多,如果是我,会否问一句,树木掉落的黄黄、绯红的叶子,明年总会换一身装束回来,而那些携手而过抑或孤独的白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归来?

图书馆,暖暖的空调,靠窗的位置。窗帘拉开,可以看见由校园渐延伸至远方的高楼,以及高楼之间蒸腾的雾气、霪雨、飞雪、光子。把头深埋书间,眼睛与大大小小的字进行一次次交谈,慵懒的嘴唇在冬天里只负责瑟瑟发抖。

接连几日的淡淡雪花,落满行人、香樟、街道、水颜。。。倏忽之间便被这一切吞噬。所以虽则雪花充斥漫天,却难以占据一处生长于大地的子女。迟桂花香嫁接到白雪身上,竟使得这雪花也寻得了渗入嗅觉的途径。

寒根本是栖云家,沦落人间满天涯。

江南江北莹泪落,不作锦苑富贵花。

有时鼓起勇气走出久居的图书馆,走出空调下滋生的懒惰。孤零如叶的身子被寒风拍得颤抖,白色的围巾上下撩动好似一抹激烈的火焰。树叶上的水珠在风过时齐声跌落,跳楼的孩子一般,打得我的脸泛起一丝微痛,这微痛却总是化作一抹细细的忧伤,一缕淡淡的落寞从面孔直深入大脑里去了。积水的路面如同一张肮脏的脸,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践踏下,面目狰狞。

肃杀的冬,唯一的生命是摧残生命的力量。

初次发现春天,是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的那一排白花。那一日,寒风仍在江南残喘,不肯罢休自己统治数月的江山,随风白花飘飞,一些早已凋零在地的花瓣也如不死的灵魂,在窗外尽情嬉戏。春是活跃的小姑娘,我仿佛听见了一阵春天的细微跫音。

走出教室,等待春姑娘的亲吻。冰冷的空气抢先俘获我的身体,这是她玩弄冰雪后凉透的手。我放松紧锁的脖子,花白的阳光趁机顺着发梢、耳根、睫毛、鼻梁、嘴唇、下巴,如溪水般滴落到脖子里面去了。但它还嫌不够,便整个挤进了被寒冷封锁的心房,暖暖的味道救济粮一样填饱了全身每一处麻木与冻结。

荷花池上,一片空净,贪睡的莲仍把脑袋埋在水面之下,酣睡不已。抽绿的柳条在池上投下倩影,意欲点燃池底莲藕的欲望。日光落至池面,旋变作密密麻麻的珍珠,熠熠夺目。池畔的白楼,颜色明亮,水光的反射,让它的身上也凿开了一片浅浅的湖面。

脚步凭依目光向前,零乱的鸟啼落满层层脚印,那里藏着人们在春天奔走的希望。转上通往本部的大桥,一川江水在阳光下满载星辉。护城河畔,我看见稀稀疏疏仍在飘飞的黄叶,它们痴恋枝头太久,而此时应为新绿让出位置了。

在姑苏第一次邂逅春色,在人生中再次寻得希望。

姑苏,燥热的阳光如同一位凶恶的王残暴地蹂躏大地,积蓄了三季的能量一股脑地全泄在了属于夏的时节。然而向来更惧怕寒冷的我却并不拒绝这王的暴政,同我一起勇敢接受暴戾统治者的还有满池妖艳的荷花,花开嫩装,欣笑蓝天,莲盘错落,弥盖池面。

清晨坐在荷花池畔的长廊下,与友人闲聊,贪婪地攫取流过身旁的莲香。尚未被阳光炙烤的微风生长于覆盖长廊的落叶,生长于友人略微零乱的发梢。此种闲适,当有微醺的诱惑。

烈日滑至正空,倒不敢置身户外。一场舒适的午觉之后,冲一个更加舒适的凉水澡,那种沁人心脾的凉爽如甘霖般给人惬意。

傍晚,约友人围着操场来回踱步,白日的余热从塑料跑道上慢慢爬起,然后爬到人的裤脚、腰身和面庞上来了。走上几圈,那些热气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已飘向无穷的夜空。漫天繁星是热气撕破夜空后另一个世界露出的光芒。

这个时节的激情,是眺望星空深邃的目光,也是干燥透明的空气中遥远的天际。

慕姑苏千古佳名,自巴蜀山川而来,只消一载,整个心舱便装满了感动的故事与美丽的诗篇。那些人,那些景,在护城河默默流淌的蓝水中,伴我成长。没有催促,毫无牵绊,我就这么自然平稳地走向更悠远的人生时空。




小夜曲

云彩是太阳照耀后,天空留下的汗渍。洗个澡,冲掉云彩和鸟群,披上黑色的浴袍。困了一天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人们看见多情的月色从天空的眼眸中飘散下来。

星星是昨夜没燃尽的蜡烛,又被谁点上了。可能有夜风吹过,闪烁着,被吹灭的便消失不见。被风吹灭的还有对街窗户里的几盏灯亮,或许是待人归来的心落上了几分失望。

总有车辆和行人,在夜里来回,再冷的冬天,也会有人恪守对夜晚的诺言。藏在树下的灯火,给树枝和叶子正描摹着妆色,落在地面的细碎脂粉,把行人的跫音染得五颜六色。

我想拿一只画笔,去画下这一切景象。而那些流动的故事,却怎么也走不进我的夜晚。独留下我一人,坐在夜里看夜。


寂喧闲笔

总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她靠在车窗上,车内的喧哗她不理,车外的热闹与她隔着一层玻璃。声音从她耳际流过,景色顺着她的眼眸退行。

她在想什么呢?她是否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错过所要停靠的站台?

车窗外,雨水把落叶写满街道,临街的小河上,漂浮着载着水珠的叶片。她可能看见了这一切,撑伞而过的行人,风起时淅淅沥沥往下滴落的比雨更大的水粒。有一个老奶奶在站台上乞讨,衰躯颤抖,声音低沉,从她身边驶过的汽车里,或许有一丝怜悯的眼神。

她一动不动,只是把脑袋倚在颤动的车窗上,思绪可能也正发颤。

我想,她还是就这么一直坐在车里吧,如果她走在街上,总会被外界的喧闹和人车相撞的危险所侵害。至少这辆车子,还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寂静天赐庄

不知是在哪一天忽然发现了苏城的一个特点,那便是静谧和繁华往往只是隔着一街一巷,譬如十全街与十中之间夹的那条小巷,观前与平江路相连的窄道细水,会议中心后面那一大片名为柳巷的小社区,以及我所处的望星桥。这种感觉总是让人有一种穿梭于古今之间的惬意和惊奇,常常刚才还在车水马龙中躲避拥挤,忽然便从一座拱起的短小石桥上步入被高檐长柳锁住的宁静。

昨夜一个人从乐桥顶着暮色往回走,转入一带与水相行的巷子时,看见三三两两摆在路边的饭桌,人声与杯盘裹扎在一起,犬猫奔窜,细灯为晚风吹乱。携着水腥味的气息贴面而来,有小时候猛拔水草的冲动。一个人走时,脑中总是不得安宁,不想急着回到住处,便顺着十梓街步至学校,印象中喧哗的校园却出奇地寂静,人烟稀少,黯淡朦胧的灯光下,浮动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雾气,仿若仙境。绕过红砖砌成的古旧房屋,高大的香樟把夜空罩住,徒留下在地面轻滚的落叶,早已是秋天了,临夜的气温低冷,晚风钻进衣襟里,挤出一个冷颤。

往日热闹的草坪上,只栽种着三两身影。男女相依,并不说话,看不清面孔,但能感受到一种幸福从他们身上往外弥漫。我想绕草地走上两圈,却在中途穿过渐趋衰败的草色,往东区慢慢走去。打了个电话,周围的空气里只有我浑浊的声响,我想这样的夜晚应该不许我说话吧,但是我却久久没有放下电话。东吴桥上两排呈弧度的灯柱用光线相互依靠,而凌云楼中稀稀落落的几颗光子却显得那么孤零。我总是选择忽略这两条路灯缀成的光带,而选择远望凌云楼上的孤寂,它身后的夜色有的被更远处的灯火照亮,有的只是死死地固守着黑暗。深邃的黑暗。

我想,每一个在这所学校生活过的人,都会愿意在天赐庄倾听护城河水凌波荡漾,而每一步朝着天赐庄远去道路,是否都会望见那几点灯火身后的夜空呢?我不得而知,只能握着电话加快了脚步。


苏州的早晚

每每从四川回来,火车总是在凌晨四点到达苏州。以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个人穿过东门时会有一种落寞,尔后任凭行李箱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彻于四周空阔的校园。后来,由于那个寒假凌云楼出了意外,我内心便会在这样的凌晨,涌起几分胆颤,再加之昏暗的灯光和诡异的风声,双腿由不得会有几分颤抖。我总是乔装镇定给曙光来临之前的香樟观赏,疾步走过凌云楼前的恐惧,回到静的如同死亡笼罩的宿舍时,后背仍带着几分寒意。那时的我总会对一些事情的主角产生几分憎恨的情绪。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胆子便是这样渐渐变得大了起来。或许,这也是一种心理变态,人们往往会在极端的境地中,走向另一种极端。

刚才,一个人绕过寂寥无人的十梓街,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一条狭窄的小道,旁边是一道看不出流动痕迹的细水。细水被夜色覆盖,三三两两间隙很大的路灯如疲倦的守夜者,顶着即将衰败的柳色垂下的长发,在黑白交接处指挥着另一段黑白交接的魅力。临水小宅中,略有几户点有青灯,却并不闻人语。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连一丝微风也未能触碰。若是从前,这样的情景,定会使我心生寒意,而今夜我却感受到一种惬意。曾经梦寐的水乡江南仿佛触手可及,她们沉睡在我的眼前,又似乎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的夜行。

回到住处,朋友一直等着给我开门。我为自己的晚归感到一种歉意,当然,并没有表现出来。我无法将自己短暂的感受诉之于他,只能闲扯几句便坐了下来。窗外一片漆黑,江南水乡已经彻底沉睡。我坐在灯下,想了想,或许此刻有夜行的人能从远处望见我窗户中溢出的明亮吧,如果他也是一个胆怯的人,或许还能从这盏窗户中得到几分慰藉和勇气吧。然而,我却站起身,很快地拉上了窗帘。



雨下寺云

夜色沉下来,不知觉间,窗外又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大雨。来不及关上窗户,雨丝和声音穿牖而入,打破一整天的闷热和死寂。我在这难得的清爽和宁静之中又想起了那座雨下的寺庙来。

应是夏日的清晨,我一个人窝在靠近阳台的床上,天色微开。隔着家中几十张玻璃镶成的窗户望出去,是山谷蒸腾的雾气,它们先是自下而上慢慢升起,待到从山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便又朝四周扩散,吞没山头灰色的小镇和林立的绿树,活像是暴雨过后池塘中溢出的白水,意欲淹没一切。然而,润红的朝阳迅速剿灭了磅礴的雾色,它们似乎都魂归天宇,变成了朵朵云彩,漂泊在远处寺庙头顶的上空。阳光公平地落满每一寸空阔的所在,连玻璃窗上的杂垢也在室内的地板刻下印记,仿若一张粗糙的纸。等室内阳光的足迹渐渐消逝,我便爬起来洗了一把脸,尔后带上门往寺庙走去。

晨钟早已敲过,寺里居士们的早课也已结束。我从第一层寺庙右侧的一条小径穿过,便上了一带水泥阶梯,阶梯两畔种满夜来香和许多不知名的花草,随手摘下一朵花瓣,在手中揉搓花粉和汁液,滑滑的,有丝绸的感觉。居士们的住所嵌在第一、二层寺庙之间的一块小平地上,很朴素的构造,只有一扇陈旧的木门和两扇蒙着薄膜的木窗,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住我走入里面的念头。我一直想戳破薄膜看看里面的陈设,却因为惧怕亵渎神灵,加之担心一张百褶的面孔忽然出现在薄膜后面,总是望而却步。奶奶住进眼前这座朴素的房屋,已是很久之后的事。再往上便是盛气揖人的大雄宝殿了,然而与别处寺庙不同的寺,背倚山脊的大雄宝殿的对面还建了一间小殿宇,遮住了人们从山下眺望宝殿的视线。大雄宝殿的右廊下,悬着那棵沉钟,每每来到这里,我总会轻轻拍上几下,绝不怕它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没有剧烈的碰撞,何来恢弘的声音呢?宝殿里,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佛祖的脚趾甲盖足足有我一个拳头的大小,宗教总是喜欢把神灵塑造成外貌雄伟的样子,以此显现人类在他们面前的渺小,然而久叛世事的我常常想:佛法高深者又何必徒有壮硕的外观?

我一直不愿意在佛像下久作停留,绕过佛像身后便有一个外人不易发现的后门,从此门出去,可见一圈围起来的人工水池。池中无一物,清澈见底,池边一道曲曲折折的泥路往更高处延伸,逐渐掩映在葱茏的翠柏林中。爬过翠绿,又有几株芭蕉,绕过芭蕉便又是一间不大的庙宇,里面只有两尊神仙,一是千手观音,我数过无数次她有几颗美丽的头,却总是记不清楚,抑或是因为数的太多了,孰对孰错便模糊了。曾经有一个朋友还数过千手观音的手,每一只手都造型各异,最终她给了我一个数字,然而如今这数字也消逝在时间的空廖之中了。除却千手观音,另外一尊藏在更深处的则是玉皇大帝,我至今未曾近距离看过玉帝的面孔,因为那里光线黯淡,活像是电视中阎王的形象。这一层寺庙曾让我在长久的岁月中不分佛道的区别,总以为玉帝和佛祖属于一个宗教派系,询问爷爷奶奶玉帝和佛祖到底谁更大更厉害的时候,他们也总是给我模糊不清的答案,那时我便以佛祖和玉帝所在的庙宇层次给他们排了一个位次,位居寺庙第三层的玉皇大帝当然是总摄天庭的老大,而次居第二层的佛祖则理应降低一个位置了。后来慢慢知道了佛道的不同,也清楚了佛祖和玉帝所象征的两个宗教系统。然而,潜意识中却并不对此加以区分了,佛道在中国的交融迹象由此可见一斑,坚守纯粹佛学的小乘佛教在九州大地并未形成多大的气候。

第三层寺庙处便断了通往山顶的道路,我所能做的只是站在寺庙前仰望一丛丛柏树在风中招展,山鸟起起落落,把阳光的线条割断缝合缝合割断。我就这么一直仰望,直到目光在阳光的灼热中失明。继而眺望脚下的小镇以及绵延的山野和田地,稀疏的人群,时隐时出的牛羊,这一切都在夏天的上午显得生机勃勃,新鲜亮丽。我坐在寺前发热的石头上,脚下是那块清池和佛祖的殿宇,身后是美丽的千手观音,以及燃烧的清香。我就这么一直坐着,任凭蚂蚁在腿上攀爬,勾起一丝丝的痒意,闲对飞虫在身边飘动,细细一瞧,还能看见飞虫背后极细的闪烁着白光的蛛丝。

时间被逐渐微弱的阳光和沉闷的空气压缩地仿佛很短很短,不经意间,那些雾色变成的云彩累积的乌云,低压在我的头顶,兴师作雨。天空忽然暗下来,或许是一点点暗下来,只是我没有去感及这个变化的过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色彩而变成了一副水墨画,除了时而腾空而出的闪电和饱满的雷声。满身湿透,我退到身后的檐下。雨珠串成的水线不绝,在脚下又溅开成粒粒水珠,旋即粘在门框上、墙上、我的衣裤上,浸开一点点暗黑的湿圈,或者落回地面,汇入奔向山下的水流中去了。透过雨幕,往远处望去,又是一片雾茫茫的世界,青山、小镇逐渐都消融进在这厚厚的雨色和雾气之下。

久待雨不停,浑身又开始因凉意而颤栗。我不得已开始冒雨往山下跑去,和我一起的是混满泥沙的水流,以及被我的双脚溅起的水波。它们盖住每一块低沉的路面,从每一个朝下的缺口涌过。陡峭处,我不敢用太快的速度,只得在滚动的水中,一步步往下挪移脚步,在这过程中,我看见了被雨水掀起并洗净的花草的根须,嫩白的颜色,往下一点一点滴着。经过每一层寺庙时,长长的屋檐上都悬挂着一排由几十条珠帘组成的雨幕,它们把寺庙里的佛像锁地紧紧的,再加之闪电的威严,此时的寺庙给人更为肃穆庄严的感觉。

我一步一步从山路的泥泞里走下来,大雨淋得我睁不开双眼,我闪到小镇铺满雨水的水泥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森严的寺庙,居士们有的走了出来,站在檐下,他们的面孔模糊而冷淡。而雨丝和烟雾则像平日寺里的香烟,只是更加丰满罢了。

回到家中,我的身子被洗的干干净净而寒冷青紫。我走到阳台上,往寺庙的方向望去,来回的路径没有改变,却因为一场雨,改变了这两条方向相反的路上的一切。



向阳山随笔其一

其一:至若古之政辞,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乃真言耳。

其二:邵雍《观物内篇》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圣人之所以能一万物之情者,谓其能反观也。所以谓之反观者,不以我观物也。不能以我观物者,以物观物之谓也。既能以物观物,又安有我于其间哉!

其三:雨色已续三日,不见消弥之象,气温降至廿余度,凉意侵骨,甚难出户。忆及前日下楼,邻人语吾:久不视汝,所碌者何?答曰:无他,但观书耳。

时值夕照初落,浮云黯销。余缓步由兴,沿街而行,渐至二三里外。一路所见皆常色,然适合余心。玉米曳带,绿藤垂柏,青桐羞于叶下,丰草延及危崖,紫荆花粒如星束,夜来香气似梦馨。多有蜜蜂徘徊于紫荆花间,起落无常,家中所置蜂蜜,盖采此花而成也。复见粉蝶舞于草末,翩然无声。而青鸟燕羽来去林间,息飞自如。一派祥和之景也。

 忽至一小径分叉处,曲步探之,未几,旋见乱石杂横于壁下,蟋蟀窜于其间,而山壁多碎裂之痕,新土之色。忆及初归乡时,祖母言此夏多暴雨,山石疏松处,多为之崩。然山野草木丰茂,而难于其表见崩毁之貌也。余思世事皆如此,其体缺内亏处,多为外丰表腴所隐,而出于世人之眼矣。

 过小径,至一开阔处,则远天云岱,近目田家,尽收眼底。其间净失烟色,若泉水之空明,而牛哞犬吠,寒蝉聒蛙,叠至如山音,清心浴耳,仿佛天籁。余久立于斯,不觉日没云黯,归鸟轻啼于树间,似唤吾之归矣。

 时过三日,雨色连天。余常于学之间隙,放目窗牖。近山风雨摇坠,万木皆着悲色;而远岱则静若一线,暗与天合。余不知其间山之崩塌者,又其几何,况满目烟浓雾乱也!



向阳山随笔其二

其一:自古治乱之道,多出于乱世,以其处乱时也;然治盛之道,则轻疏且鄙,以其处盛时也。处乱则民凋国困,死生如云,故切而求治;处盛则民富国骄,心势如岩,故舒而求稳。求治常启伟图,文景、贞观之谓;求稳常植衰业,安史、靖康之事。是故乱而盛实易,盛而能续其实难矣。

弗人曰:乱世多英雄,盛世少伟人,道所使然。

其二:凡欲知其国者,必先知其国人,亘古之理也。今国朝人,概十三亿众,殊识异历,杂然陈于九州,无若江河,其难归于一。有曰:非其难矣,其势不可然。

  其生也,则必有其存世之理,纷言也,则必有其发愤之异情。治国之道,全其身,总其言也。若夫毁身灭言,则异情不可进,天道不可行,国恒亡。

其三:流氓在朝则为贵,在野则为贼,斯无异矣。



向阳山随笔其三

久不于夏居家,一切鲜然于目。木盛蔽路,禾肥流碧,燕鹊杂飞,猫犬相欢。然山中人渐少于往岁,跫音喧语不及他年,唯闻风响蝉摇,蛙鸣蝉噪。晨掀则闻疏钟朦胧而来,夕落复收暮钟迢递于窅然。不欲知山外之事,唯日月以品鉴。

昨宵有二蝉入室,鸣噪不息。余始静待之,则声长如雨骤,起身逐之,不得。复返竹席,倏庾,蝉声再起,遂恼,明灯启窗,夜风清凉如溪入,二蝉戞然而出,遁入晚屏。漆色染眸,满室静宁。

敝舍一窗临街,另一翼谷。街市多声,山谷多气。徘徊于声气之连庭,吾不知声气之辨也。世所好声,而吾独求气于背道。

  常有乡谈,多鄙薄之辞,然情纯意浅,如小泉清水,知其底而不觉其渺也。

  切闻温州之故,复观天下之语,吾不知所应言,徒抱东坡之语:不学而务求道,谬矣。国朝之人,大抵三属,卫者、驳者、漠然视之者,余既不属卫,亦不属驳,然终不愿漠然视之如外人。孰知天地之变,始于尘埃,无积无作,岂可一朝更易。

  寺中皆老者,充溢善音,非其一生为善,乃恒岁悟善也。至老而有所得,则诉诸来人。余尝闻其善辞,然铭于心者殊无几,而余亦不为恶事,始知善由心生,非教化之功也。

  余闭户读书多日,每日唯鸡蛋、蜂蜜、苹果、蔬菜、清茶之味,实得吾心。然此际难久存,出山之日迫于眼扉,何时复归叩野林门?


临近十点的夜

当我离开自己的时候,屋内外忽然充斥了繁杂的声音,它们象征着很多东西活着的欣喜与正在死亡的痛楚,象征着我忽视外界的神经猛地醒来。

这是将近十点的夜晚,它的颜色比早两个钟头时要更深一点,然而较晚两个钟头而言,并无几分区别。窗户上印着两层光影,一层来自室内,一层是外面的路灯或高楼街道的璀璨灯火。它们重叠在一起,曾不知孰远孰近。光影中透着人影,面孔模糊,目光像是从夜幕中透过来,看不甚清楚。看着窗户上的自己,以黑暗作为背景的影子,连我自己也看不懂的眼神。此时,有一股仿佛从黑暗中蹿出的凉意,一瞬间穿过心扉,待我再去捕捉时,却已消失不见了。

这个点,我向来喜欢一个人游走,当然这需要一些光明的协助,譬如月色与星辉,譬如一盏接一盏暗淡的路灯。穿梭在这些光影中的夜风,似有将这光影打乱的谋划,我心中总有着几丝不稳,仿佛依赖的灯火星月会被晚风吹灭似的。我总觉得那些看不见声影的事物,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况且,这本无形的风还借着夜色的庇护。我的担心由此更深了一层。

我埋首写下上面的文字,窗户外的声音暂时消匿了片刻,只闻笔与纸亲吻的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在我自设的安静模式中,显得异常明显,胜过了窗外的嘈杂,也胜过了风游击于树丛中行迹败露的慌张。然而,当我的笔尖停下时,这些声音又猖獗了起来,像是被宣告无罪的杀人犯一般。

我抬头看望窗外,想要抓住一点嘈杂的元凶。然而,除了自己安静的身影和屋内外灯火寂寞的映迹之外,便别无他物。要说还有点什么,那应该是自己所看不懂的的眼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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