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老兵徐建铭回忆录(中)

洛阳红山石志愿者 2018-02-26 08:20:58


(三)抗战烽火

高城战役

    夜行军:一九三九年十二月末旬,我师奉命由新野经苍台向鄂西北挺进,迎击日寇的侵犯。当时制空权掌握在敌人手里,白天行动,怕空袭损失部队的战斗力,只有利用夜晚行军。在山峦起伏的羊肠山道上行军,各团须采用一路纵队,从头到尾前后要拉很长、很长的距离,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弯弯曲曲的前进。中间没有休息时间,连解个小手,也是边走边尿,不然就要掉队。士兵走到后半夜,走着、走着一站就睡着了,班、排长不及时发现,就会失掉连络。记得有一夜,通过一段有四、五米高的陡坡,不论官兵谁走到哪,都是身不自主地哗的蹲了下去,两腿自觉的伸直、臀部着地似坐滑梯似的滑了下去。紧张的站起来就跑着赶队伍,思想上只有一个怕掉队失掉连络。如遇伸手不见五指之夜,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快几步、慢几步、跑几步,这对体力、精神的消耗都很大,虽说天亮前后转入宿营休息睡觉,正睡的起劲时,又喊着开饭哩!有时我连饭也不想吃,可班长们劝解我起来多少吃点,晚上好行军。有时睡醒解手时被风一吹,睡到床上闭上眼硬是睡不着,到部队行动时仍然坚持行军。在没制空权的条件下,只有如此。日寇是侵略军,我们是正义的反侵略。但我们的行动不敢大张旗鼓,只得悄然进行。


    土铁匠解决了大问题:经过连续几天的夜行军,快进入战斗的前夕,连长令各班擦拭武器,我排四班机枪手万照武拆卸机头时,不慎将连发销钉蹦失了(销钉上有个弹簧)。我一听就出了一身冷汗,在军校我扛了一年多轻机枪,这销钉没备份的,在这接骨眼上,轻机枪成了哑吧,咋去完成抗日杀敌任务呀!全排忙起了手脚,把铺草仔细检查了一遍,碎未用筛子筛,也未找到销钉的影子。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刻,有人说:“这村里有个铁匠炉”,我亲自去找铁匠师夫,看他能不能给打个“土销钉”。经过协商,看样品后我说:“没有这个销钉,机枪就不会连发,咋去打日本鬼子?请您一定想办法给打一个”。他马上开炉,销钉的模型很快打出来了,反复数次的锉、修、试装成功了,机枪连发了,在高城的实战中该枪未出一点故障,应给铁匠记上一大功。


    战斗打响了:一九四零年元月初,我师在高城附近与敌相遇,师利用起伏的山峦与敌人展开激战,敌人用优势炮火向师前进路上及占领的阵地上射击,阻止师的进攻,当天营长束维曾率一、二连投入第一线攻击。我连是预备队,在前进运动中被敌发现,敌人用轻、重机枪封锁我连的前进路线,运动中三排长和四班长相继牺牲。同时又遇敌炮火射击,全连很快进入隐蔽地,停止前进。这时营部通讯员跑来对连长(贵州人)说:“营长负伤了,命你去代理营长。连长由一排长代理。”这时敌人又射来几发重迫击炮弹,由于判断失误,认为是“威力搜索”,代理连长命令不要乱动,连长同我研究增援一、二连前进路时,不料敌人连续射来四、五发重迫击炮弹,正落在我连密集的人群中,有一发落在代连长身边,我俩只隔品字形的三个干草捆,干草和土块把我埋了起来。等我楞楞睁睁迷迷糊糊站起来时,还不知道是死是活?用手摸了摸头看手上无血,没死。只见部队放了羊,这时敌人的炮火实施延伸射击,我就迅速尾追部队,在一个大坑中追上了,都不言不语的卧在那里,我也和他们一起卧在坑里,大约有十多分钟,班长们来对我说:“排长!你咋不集合队伍?看看伤亡多少?还有多少?编编班、排,准备再战斗。”我问:“咱们的代连长呢?”班长们说:“你想想,您俩对面他不是牺牲”我回忆后,说:“那好,都听我说”。班长们异口同声说:“战场上!谁敢不听指挥!”经过检查,现有人数只能编六个班两个排,指定七班班长贾保柱代理排长,派人去打扫战场。多余枪枝缴团部。看起来新到部队的学生官,不如有实战经验的老班长,我对此体会极深。当时论年龄我才二十一岁,论资历当排长还没三个月,从此叫我排长时,确加上个“老”字。


    解手时发现腰皮带上有个不规则的缺口,顺手摸腰部棉袄,发现棉袄上有四、五个小洞洞,有豆子大小四片弹片,被裹在棉花里面了,有个大一点的洞眼透过棉袄钻进了皮背心,幸亏是羊毛挡住半个枣大的弹片,好险!只隔一层衬衣炸弹片未打中我的左腰部。


    前哨排遭敌炮击:日夕团调整部署时,连长从营部回来了,我排附重机枪一排,担任团前沿阵地的前哨排。指定在东西有百米左右长,寸草不生青石起伏的小山包上占领阵地(根本无法构筑工事),掩护团的安全,为了及时发现敌人,向前百米要道口,推进了一个前哨班。当夜没有情况,翌日上午九时左右,敌人集中炮火用轮流、排射向我团阵地循环射击,射来的炮弹类似“下饺子”,一来就是几十发连续爆炸。那天敌人发射到我排阵地上的炮弹大约有五、六百发左右,而我无一伤亡。原因一,射线低的,弹着点在山脊梁前开花,弹片、碎石四起,硝烟弥漫,爆炸声,震的耳朵嗡嗡叫,耳鸣持续了月余之久。其二,射线稍高的,炮弹超越山脊梁、落到背后山沟里爆炸,对精神上的威胁最大,炮弹超越山脊梁时吱-吱-吱的怪声,总觉着炮弹好似擦着自己的脊背上擦过,对心灵上的摧残莫过于此了。意志脆弱者,最易失掉抗战的信心,这也是对我一次考验。


  误吃桐油:我排从前哨阵地撤下,全连奉命休息。小灶炊事员在河里捉了些小鱼,用油炸了炸,连长派人搞了点酒,中午请排长们去吃鱼喝酒。吃喝后感觉身体发烧,头还不舒服,我去河边散步,就近喝了几口冷水,也未制止心烧。又把上衣扣解开,两只手将上衣向两边分开,让雪花落到心口上,仍然不止内热。这时胃里翻腾起来了,吃的东西很快吐了吐。连长和连部人员是上吐下泻,都软绵绵的躺在铺上。幸喜没有任务,否则就误了大事啦!原来我们误吃了炊事员用桐油炸的鱼。


    夜袭和据守:有一夜我营奉命协助友军夜袭滚山日寇据点,出发不到一个小时,遇到了一条河拦住了去路,河水有膝盖深,未脱鞋袜和衣服就徒涉而过。由于向导领路的失误,部队不停的转动了一夜,也未找着滚山。天快亮时又回到原住地,想着用火烤烤鞋袜和衣服,谁知早被沸腾的热血给暖干了。


    一天我排奉命据守有十多户人家的土围子,土墙厚而高易守。上午十时左右日本人用硫磺弹把小围子打燃,烧的连一间房子也未剩下,目的想把我们全部烧死在里面。实际未伤亡一人,就是大火把人炽的受不了。这是日寇疯狂侵华的罪证之一。


    后方补给:一无制空权、二无优势炮火情况下,后方的补给供应也是利用夜晚。单说给养供给,敌我一接触,以团为单位指派后勤负责人,带领各连炊事班,后退二、三十里,在师指定的村庄附近做饭。特别注意防空及防炮火袭击,并派出监视哨,作饭时绝对不准冒烟和暴露火光。黄昏前各连炊事班、到指定地点集合送饭。前方团、营派人在要道口接,连派人在营部等。苦战一天的士兵,能在九时前后吃上冷饭,那就谢天谢地了。俗语“饥不择食”,我领会了这句俗语的涵意。送来冷饭无菜,吃起来满香甜。每人还要储存明天两餐的寒食。记得下雪那夜,送来的饭已冻成冰凌了,放入口中无法嚼,须在嘴里暖化,才能嚼嚼下肚,回忆在军校吃冷饭冷菜时,背后骂队长,现在要不是日本狗强盗,侵我中华,决不会在这十冬腊月天的战场上吃冷饭。但我排每个士兵的勇气充沛,不愧为炎黄子孙,也是中华民族的自豪。


    夺回蜂子山、扭战机告捷:三十一集团军干训班、教育长马历武和大队长廖运周,奉汤恩伯命,匹马单枪到前方指挥作战,正是敌势嚣张,日军攻占了蜂子山。我军向后撤退的关键时刻,廖主动向马建议,拔掉这颗钉子,把蜂子山夺回来,建议得到马的同意与支持。廖找一一零师英勇善战的一位营长庞淑颍,经过磋商,并协助组织了七、八百人的精兵,从中挑选一百七十来人的敢死队。事也巧合,在准备中,天降了一场大雪,地面上普遍积雪二、三十公分。师令全师人员将棉衣反过来穿,帽子反戴,变成了白人。白雪白人二合一,难以分辨人和雪。利用天赐良机进行夜间冲锋,敌我双方白刃拼杀格斗声,能听几十里远。经过激烈拼搏撕杀,我军夺回了蜂子山,反把钉子钉在敌人眼中,我军控制了交通,敌人的坦克、大炮无法运动。由于蜂子山告捷,敌人像乌龟一样往后猛缩。我军由负转胜,汤恩伯对廖有了新的认识。


    追击:我营一连在追击途中,活捉一个日本人,缴步枪一枝。向师部送他时,硬坐在地上不动,耍死狗不站起来走。我用日语:“优欧斯虏卒、铁炮傲。”(意思是“我们优待俘虏,交枪不杀”)。他翻起眼看了看,仍是不动。最后捆起手脚,两人用杠子抬送师部。当时上级规定:活提一个日本人,奖一千元正。步枪一枝奖一百元正。师部当场兑现,奖给一连一千一百元。营分给我连三十元,班师回新野原住地,买了头猪,欢度春节,庆贺胜利归来。


    高城之战,营长束维曾负伤住院,杜忠甲(东北骑兵旅的)任营长。三个步连九员排长,牺牲三名、五名负伤住院,只有我一人胜利回来,由此可知全师的伤亡是相当大哩!



反扫荡负伤住院:

    一九四零年四月底(五月初),日军由信阳向豫鄂发起大扫荡。当时一一零师住新野奉命东进,协助友军合击敌人。正面的三十军和六十八军,恐部队遭受重大损失,一经接触,便把正面闪开。三十军撤到桐柏以北地区,六十八军撤到泌阳东北地区,两军向南北一闪,中间出现个空隙,因而敌人长驱直入无阻。我师进到牛蹄(泌阳西重镇)以西时,得知前情,同时敌人来势凶猛,为了暂避敌人锐气和自己实力不受损失,即令部队转头从侧背监视敌人行动。日本沿大道西犯,我军从侧道和敌人同方向前进,并保持一定的距离。日空军滥炸他前进路上的重镇--官庄,为步兵鸣锣开道。


    我师走着走着不见日军的行踪了,五月十一日那天,我部急行军追寻敌人,我排附重机枪两挺,为前卫营的尖兵排,按团指示的路线图搜索急进。大约走有十多华里,搜兵回来报告:“前方一百五十公尺,路东麦棵里躺一青年妇女,被日军轮奸地生命垂危”。我骂了句‘野兽’。徵候判断,是敌人刚从这里过去。一面派人报告连长,一面令搜索前进,并随时准备战斗。追到新野东南与湖北交界处,发现敌人一个联队(相当于一个团),正在河滩内作午饭,每人一个饭盒,各做各的。我排搜索前进中发现上述情况。我一面令部队原地停止前进,一面派人报告连长。当时麦刚黄梢,我利用麦棵隐蔽进至距敌四、五十公尺处,详细观察敌情。很快团长鲍汝澧给我架来一部电话(特殊情况),因线不足,我又后退些距离。一通话,团长即命令:“敌情变化,即时报告”。敌人吃完饭后,整队向西南方向出发,我立即报告团长,团长命我“死死盯住敌人,咬住不放”。敌人行动迅速,我全排就跑步追赶,经过朱集(属湖北,该集南北有四、五里长街)时,全排人员跑的口干舌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好跑到老百姓家找碗冷水,边喝边追。追至朱集南四、五里处,前面有个河湾,敌人已占领河岸,居高临下向我排突然猛烈的开枪扫射,急进中遭到敌人意外阻击,真有点措手不及,被迫停止于有两户人家的小庄以南的麦地里占领阵地,还击敌人。我们中午未吃饭,又一气跟踪跑步追敌二十多里,人人疲乏极了。可敌人接二连三的向我排阵地连续发起了四次冲锋,都被我排火力或反冲锋击退,战场暂时出现了平静。这时我只控制了一个步兵组的预备队,我想利用这个机会,站起来看看地形,重新调整一下部署,迎击敌人的再冲锋,以待后续部队的到来。说也巧,我和对面一个敌人同时站了起来,敌我相距仅有四、五十公尺,敌人举枪(心思枪)向我打来,打中了我的右大臂,我猛然后仰摔倒地上,右手中的手榴弹也不翼而飞了,顺势滚到一个小坑中。鲜血从袖筒中流出来,即以左手抓紧右大臂伤处,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在战斗紧张的情况下,一面调整部署,一面派人报告连长。营长杜忠甲派营附王星魁来接任排长,与他交代了情况,我依他指示的方向找团卫生所。走着偶然猛一回头,发现右后方百米处有十来个日本兵向我偷偷追来,看样子敌人是想捉活的,不想打死我。我跑的慢,敌人行动快,眼看就被敌人活捉,这时二连连长徐德徵亲自用轻机枪,突然向追我的敌人猛烈射击,敌人被迫停止,我才安全的到达团卫生所。医生包扎右臂伤口时,袖子从袖口剪到肩膀上,露出血淋淋的臂膀。又发现腰部也有伤,包扎腰伤时,衣服从下向上一直冲到领子。这时方知道敌人一枪贯穿我四个眼,弹头从大臂穿过胁肋部又绕到腰背后开花出来。我还未离开团卫生所,王星魁左大腿负伤一拐一拐的退了下来,接着,王指定的代理排长高家锁头部受伤,也到团卫生所包扎。


    当时抬伤员的担架,是从各保各村调集的民工,临时组织起来的担架队。他们非常关心伤员,视如亲人。就以抬我的民工来说吧!他俩连夜向新野城进发。我记得我的心情很好,我在担架上还哼着抗战歌曲哩!走了一段路程,感觉口中很干,想喝口水,就请求民工去弄点水喝。一个民工胸有成竹的说:“你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负伤要是喝水,是很危险的,就会流血不止”。稍停片刻又说:“这深更半夜也无处弄水,等到了新野城内,我有家亲戚,请她烧碗面汤喝喝”。后半夜我的嘴唇不仅肿胀、干燥,还裂了许多小口子。天微明到了新野东门里停下,那位民工去了不久,果然两手端来两碗冒气狼烟的热面汤,放到我的头边。很客气的说:“长官,等汤凉了,我喂你喝”。两碗微咸的面汤喝下去,马上感觉身心都舒服得多了。可惜忘记他们的村庄和姓名了,我认为当时在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有这样的中国人,中华民族是绝不会灭亡的!


    新野县政府,马上向邓县、内乡转送。从内乡换成铁轮牛车,继续向西转移。说也凑巧,我和王星魁同坐一辆牛车,我俩因伤情关系坐车不方便,只好面对面躺在车厢里。路是高低不平的石头路,铁车轮碰到露头石,就咯噔一声,车厢就来回摇晃,震动了伤口,我俩就一哼、一唉!发出痛苦的呻吟,在这一段路上真是吃尽了苦头。一九八零年王星魁同志与我来信,还提起抗日负伤坐老牛车转院的往事。那时我们是二十点的小伙子,现在都变成老头子了。


    牛车到西坪后方医院门口,正碰上我排高城负伤的穆弘,他已成残废,左臂给锯了。他一见我即大喊:“排长!你也负伤了”。这一喊驱跑了我多天来的暮气,真是他乡逢故友。他和护士热情的招呼我住下后,穆弘不言不语的走了。不一会,他拿了一套草绿色斜纹军装和一套白衬衣,到我床前说:“排长!你看你身上的衣服脏成啥啦!臭的难闻,又是一条一条的,赶快脱下来,换上这新衣服吧!”穆弘的举动,把我感动的热泪夺眶而出。时值夏令,负伤时的血衣昼夜穿在身上十多天,回想起来真寒心。过了半月发了薪金,为了酬谢穆弘叫人找遍各个病房,问不到穆弘。后来听说他于十天前转院走了,这种施恩不望报的高尚品德,使我一生难忘。回忆我初当排长时,连长是贵州人,只知道喝兵血。我排里有几个重病号,给他反映,连长反说:“营部医官治不好,我有啥办法”。无奈我花钱请中医给士兵治好了病。四零年春我排士兵又发生传染性热伤寒,鼻孔流血不止,我向连长反映排里士兵发生的病情,非德国六零六不治。我问过李医官,他说营部没有。人的血是宝贵的,血流完,人也完了。连长咋办?见钱如命的文连长仍是无动于衷,士兵的死活,硬置之不理。在士兵生命垂危时刻,我用两月的饷买了十来支六零六针药。医生说“两人伙用一支就行。”真是药到病除,穆弘的举动,可能是“共患难,同生死”的反应。


  我对带兵、练兵、用兵的一点体会:带兵的目的是用兵打仗,而用兵必在练兵(杀敌技能)的基础上进行,而练兵须在带兵(教育和关心士兵疾苦)的基础上实现。当时士兵逃亡现象严重,带不好兵,兵都跑了,还练什么兵?更谈不上杀敌报国了。所以对每个士兵的家庭状况、文化程度、体质强弱、特长喜好、言谈话语、品行道德、战斗素质、动作快慢等等应了如指掌。教育他爱国家、爱民族,抗击日本侵略者的信心和关心疾苦结合起来,树立必胜信念。如夜晚睡醒了,听到窗外警卫士兵咳一声或走动脚步声,我马上可喊出他的名字,他回答:“排长,干啥?”我即说:“没事”。经每夜的检测,都百分之百的正确无误。高城战役出发时,我排有两个重病号住了院,病愈了自动到前线归队,投入战斗,算得上“雪里送炭”。我负了伤,又遇穆弘“施恩不望报”的高尚品德。


  常言“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们母子已快三年没见过面了,她非常想念我,特雇了个架子车,从老家来到新野驻地看我。住了十来天,走时我手中无有路费给母亲,看把钱给士兵治病买药用了。母亲并不怪我,还说有路费。营长杜忠甲送给十元路费,连长分文没有,我不争竟连长送路费,而是说明连长“溺财”,视钱如命。


    不久转到西安二十九后方医院,在二十九后方医院住了半年,只给伤员发了一件灰不灰蓝不蓝带红“十”字单大衣,穿上很难看,但他却象是“抗战有功”的标志,使人望而敬畏,不管电影院或戏院,穿着红十字大衣进门,检票的喊“请进”!或喊“欢迎”!每个剧院都留有“优等席位”,就是席位空着,也无人敢问津。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休养,右手指能伸曲还不是十分自如,但落下个右手麻木的后遗症。时至今日仍然不敢看见别人赤足上树,看见就引起右手麻木不止——,于十一月出院,返原藉过的春节。


    一九四一年二月在叶县归队,师命我回三二八团一连任中尉排长,这时才知道我负伤后的部队情况。当天黄昏时,敌用数倍的兵力包围了我排,除二班班长生还外,其余全部为国捐躯。被歼原因有三:其一那天我死盯住敌人不放,影响敌直取襄樊计划,故敌占领河湾有利地形,给我排歼灭性的报复。二敌人行动快,我尾追的紧,后续部队跟不上,我排这个锥尖伸出太长,形成孤军并顽强抗击其冲锋,惹恼了敌人。其三师主力部队又与敌发生大的战斗,忽视了小部队的生死存亡,敌利用时机一举围歼之。归队时团长鲍汝澧调走了。王昌藩任团长。营长杜忠甲升付团长,营长姜继鑫接任。


舞阳失利败北


    一九四一年元月下旬,日寇向我军发动攻势,其主力部队经确山、驻马店企图向漯河进犯。汤恩伯命驻舞阳的一一零师吴绍周部,派一个团(三二九团)星夜赶赴遂平县查岈山,师主力赶开西平县,拒止日寇北犯。当吴师长到西平时,复接汤电话:日军主力有窜扰豫西企图,令吴速回占领舞阳尚店,阻止日军北犯舞阳。吴令三二八团占领尚店,构筑工事阻击敌人。敌突破八十九师象河关防线,继续北犯,三二八团阵地遭到日空军轰炸和炮火猛击,继而步兵突击。三二八团与敌展开激战,敌众我寡,战斗到下午,阵地被敌突破,部队溃乱后退。这时三二九团尚未归还建制,吴急令控制在武功镇的三三零团,堵击沿公路北犯的大股敌人。团长陈钦文亲自率部堵击,该团部队受敌密集炮火射击,伤亡很大,陈团长中弹牺牲,引起部队混乱,敌机又低空扫射,地面步兵横冲直撞,该团无令后退,马上形成溃不成军的混乱局面,流水似的向北放了羊。据说撤退连吃顿饭的时间都不敢停,恰巧败退那天,正是春节。(一九四一年元月三十日,是农历正月初四,家乡张潘逢大会,下午日空军到张潘西南上空盘旋侦察,这时我伤愈在家,尚未归队)。无论跑到那一家找吃的,那家都有现成的菜和馍,向锅里挖上一碗菜,拿个馍就跑,跑着吃着。师派人拦路收容,谁也阻止不住,溃军不断地向后跑,最后师在(Zhi)阳(临汝县南)阻止了后跑,收容、清查除陈团损失较重外,余无什损失,奉命移叶县休整,不久移漯河西大辛店附近休整。我校同队同班同学徐武,湖南人,就牺牲在武功镇。


    团长陈钦文为国殉职,师炮兵营营长刘协侯升任三三零团团长。刘系湖北崇阳人,军校七期毕业,作战勇敢、沉着,注重军风纪及军人仪表。他从排长一步、一步升到团长。


伤愈归队前后

  在西安二十九后方医院伤虽治愈,手指仍留有麻木的后遗症。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上旬出院,未直接归队,顺便回原籍省亲。依父母之命,在农历十一月十七日与齐秀月结婚,婚后年余因病死亡。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一日,在叶县南××村归队。师部命我去补充团任中尉排长,我提出仍回三二八团,任中尉荣誉附员。不久三二八团东移漯河西大辛店附近训练,师部驻漯河。在漯河师给陈团长开追悼大会,团长王昌藩命我送去一个花圈,参加追悼会。


  一营营长姜继鑫知道了我伤愈归队,请求团长调我到一连任中尉排长。一连就是原来的三连,只是变了变连的番号。我去报到,连上的老兵传开了“老排长,回来了”。老兵只剩下十几人了,大部份都当了班长。马上把我围拢起来,非常热情的欢迎我回连,这个问长、那个问短。告诉我负伤后,全排壮烈牺牲的情况。连长我不认识,忘记是河南那县人了,二排长是四班班长郑××提升的,三排代理排长贾保柱,现在升少尉排长了,他俩都是东北人。到连即投入紧张的训练,每天野外演习战斗教练时,营长总把全营的班、排、连长们集中,参观我讲解课目,示范动作,然后回去各连带开演习。营长不是什么正规军事学校毕业,靠师长吴绍周是他舅舅当了营长,听我讲解课目和看示范动作,他也从中学习。当时步兵连九位排长中,我是红人。正轰轰烈烈训练,忽接增援中条山的命令,出发前请假回家探亲。


增援中条山

    一一零师在漯河西大辛店附近,进行训练,一九四一年四月、传来中条山吃紧的消息,接着师奉命北上,增援中条山作战。部队经卸甲店转北,沿洛(阳)、叶(县)公路马不停蹄的长途拔涉,部队刚过临汝镇(属汝州市),尚未到达洛阳时,中条山战役已失利告终。我师仍继续北上,三二八团到洛阳以北风凰台附近停止待命。尔后转入休整、训练。


  团长命我集训全团的轻机枪射手,提高射击技能和应变能力,增强部队的战斗力。采用半日制,中午回连吃饭。早饭后各连固定一位班长带队,率机枪手按时到团部凤凰台集合。训练内容:从射击预习到实弹射击。我连机枪手利用时间加班提前学习一步,便于训练时示范动作。实弹射击团长亲临现场参观指导,共集训了一个半月结束了。又集训枪榴弹手一周。


   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因指挥中条山作战不力被撤职,由蒋鼎文接任。非实权派的蒋对汤摆老资格,而实权派的副司令长官汤恩伯(浙江武义县人)性情暴燥,反复无常,飞扬跋扈,因他深得蒋介石的宠信,在蒋面前百依百从,是蒋家嫡系红人之一,所以不把蒋鼎文放在眼里。蒋汤两人是面和心不和,洛阳(蒋)叶县(汤)唱起了对台戏。如中原大战、河南沦陷之关头,蒋调不动汤的部队去洛阳,而汤确把部队向叶县、南阳拉,给敌人可乘之机。


截    兵

    逃兵有各种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吃不饱,上级只发六十斤小麦,连长不关心士兵生活,司务长未调济好,副食品供应不足等。吃不饱是多方面造成的,是当时普遍存在的问题。二是卖兵,这是主要原因,当时的兵是从老百姓中抽的壮丁,如抽到你去当兵时,可出钱雇一个人替你去,社会上就出现卖兵现象。卖兵者今天卖一次,明天到部队就跑回来,后天就可再卖一次。成了职业性的兵贩子。三是怕打仗,所以今天补到连的新兵,明天就逃跑了。逃兵若被抓回来,按律是枪毙。不毙,也打的死去活来,起到惩一警百的作用。我还未抓住过逃兵。


    逃兵情况这么严重,连队也未撤底垮了。今天走个穿绿的(逃兵)、明天来个穿红的(截兵),正符合“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说法。我们连长天天派人去截兵,无证明的不用说了,有证明也当面扯破或没收,把人带回连上顶名子,当时的兵有四分之三是顶名。在洛阳北凤凰台住时,一天连长让我带两个班长,去洛阳车站截兵,快走到车站时,见前面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走近一看,原是衣着兵不兵、民不民的青年跪在地上,给两个身着服装整齐的军人连续磕头求饶。并说:“家中有八十老母,无人养活,请长官高抬贵手,放了我吧!”目睹此情此景,即对班长说:“你看这缺德不缺德?今天咱们不干这缺德事,走!逛洛阳去,中午我请客。”班长小声说:“回去咋交差?”我说:“宁愿受批评,也不干这种缺德事,回去由我交代,”从此连长再不派我去截兵了。实际我排很少发生逃兵。


郑州危,日夜兼程开密县

    一九四一年十月四日(农历八月十四日)下午,连正在进行野外演习,营部通讯员慌慌张张跑来对连长说:“营长叫部队马上带回去,郑州吃紧,上级调我们师去增援,吃罢晚饭就出发”。

  日军于十月二日拂晓前,兵分三路:在界马、大黄、琵琶陈和荥泽(古荥镇)口渡泛会攻郑州。友军第三集团军孙桐宣部与敌展开激战,阻击敌军西犯。敌用优势炮火轰击,空军助战,施放毒气等手端,于十月四日下午二时,敌人陷我郑州,孙部利用郑州郊区有利地形,与敌激战中……。

  我们准备明天过节的东西,现在提前把过节的东西吃了,全营整队向白马寺公路上集结,待命出发,我团为先头部队,营为前卫营,我为前卫连的尖兵排,沿通往郑州的公路,经登封、中岳庙向密县急进。经过两夜一昼艰苦的强行军,约计走有三百里有余的路程。中途根本没有休息时间,连炊事班作饭的时间都几乎没有,吃饭时间就是休息时间了,在时间上不仅师长抓得很紧,而营团长时刻督促部队急进。

    农历八月十六日拂晓前,我排到密县(新密市)东(云梦山北)三十亩地凹(山、不是庄),这是师从洛阳出发时,指定我排到达的位置。由尖兵排变成前哨排,向郑州方向派出警戒。其余大部队在密县以东、南北之线占领阵地阻击敌人。仲秋节那一夜行动,师长摧的更紧,现在饥饿加上体力和精神的疲劳,达到了极点,官兵都是一拐一趔趄的走。别看腿脚不灵活,真是发现情况,枪声一响,马上精神就振作,会迅速投入战斗。为了让士兵提前吃上饭,提前恢复精神和体力,能应付千变万化的情况,开了个例,派人到东面村上“派饭吃”。

    过了两天移云梦山三义口布防,破坏通向郑州的公路,工兵埋设地雷,断绝交通。有一天早上有雾,有一农民推小车通过三义口,哨兵听见吱吱、哇哇小车的车轮声,即喊:停住--停住--声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小车和人同时飞上了天。今天在这作防御卫工事,明天又移那挖战壕,就这样忙碌了月余时间。


攻中牟日寇放毒

  一九四一年十月底,第三集团军(孙桐宣)收复郑州,日军退回中牟顽抗。同年十一月上旬,一一零师暂归第三集团军指挥,孙命一一零师与二十二师协同围攻中牟之敌。

  一一零师从密县出发,我排为团之尖兵排,经郭店向中牟前进,到达姚家停止待命,向中牟方向(北)派出警戒。

  孙命二十二师为左翼,攻击中牟之北门和东门;命一一零师为右翼,攻击中牟之西门和南门,形成围攻中牟的态势。

  吴师长命三二九团首先攻下中牟外围据点五里岗,再扩大战果,直取中牟城,三二九团(唐奎甫)与五里岗守敌激战一昼夜未攻克,翌日继续组织力量,加大火力,正面实施重点进攻,与侧翼迂回包围相结合的战法,我军攻进五里岗,已打开缺口,正要扩大战果时。谁料兽性的日本鬼子,竟然违背国际公法,向我军发射了大量的糜烂性毒气炮弹,阻止破坏我军的进攻。

    很快官兵出现中毒,中毒者全身鼓起黑紫泡,大的有小碗口或拳头大小,小的有胡挑,枣子、栋籽大小不等的毒泡。泡中全系毒液,毒水流到那、那的肉就腐烂,马上造成三二九团部队战斗力大大的减少。师组织卫生人员,全部投入抢救工作,伤势严重者送后方医院治疗,轻者留师治疗,这是日军对我师施放毒气的铁证,其罪恶事实,应向世界宣布,通知部队暂且撤离有毒区。后因孙总改变攻击计划,另有他谋……形成敌我对峙状态。


胜利完成前哨任务

  日军放毒的第二天,哩哩啦啦下了一天的小雨,下午四时左右,雨比较小了点。营长传令集合,召集排以上军官说:“三二九团遭敌人毒气袭击,战斗力损失很大,师重新调整部署,由我团接替他下来。团命我营为前进阵地(实际向后退了点距离),营长命我排为前哨,警戒团的安全。现在小雨未停,今晚再辛苦,你要坚决完成任务,明早拂晓二连换你下来休息。”受领任务后,我考虑在这初冬雨下得不停,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是难完成任务,反复思索初步决定:今晚暂且打乱班的建制,重新组编成强、中、弱班,让一班班长率强班完成任务,其余集中避雨,由我掌握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回排后即召集班长商量,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班长们一致同意。一班班长说:“少劳多逸这个办法,好。我保证完成前哨班的任务。”将部队带到营指定位置,率班长们去侦察地形,发现过去友军作的工事,不仅能利用,还能避雨,又是理想的战斗阵地,增强了信心。指定了前哨班的位置和警戒区域,确定哨兵位置和活动范围。共设两个哨兵,一会儿在西单枪射击,一会儿在东二人同时射击,射击位置多变换地点,来迷惑敌人。规定每半小时与我连络一次,报告敌情。事有巧合,黄昏时雨停了,我顺顺利利完成了任务,从此我在中牟战役,再未接受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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