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终结篇(三十三) 时未寒 着 名家专栏

侠世界 2018-02-12 15:0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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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终结篇(三十三)

/时未寒

时未寒    大陆新武侠四杰之一,与凤歌、王晴川、小椴合称南凤歌北晴川西未寒东小椴,为第四次武侠革新的代表人物。文风璀璨华丽,故事凄丽感人,结构绵密大气,从精彩而富创意的武打、灵活生动的性格描绘、曲折多变的情节布局中,可见其拥有不凡的功力。其代表作“明将军系列”以金戈铁马、英雄气概和技击的阳刚之气,在大陆新武侠作品中独树一帜,被誉为“大陆新武侠扛鼎之作”。 

强弩之末

 

陈漠一路狂奔,细听身后并无追兵,这才停下脚步,一时心头茫然,不知应该往何处去。

他自幼作为一个杀手,只知听命行事,极少有自己的主见。背负任务时全力以赴,而一旦失去了目标,顿无所依。几位师兄惨死当场,“投石行动”的目标从籍籍无名的胡九通换成了名震塞外的离昌国师威赫王,还应该继续下去么?

回想起威赫王那精细巧妙的谋略、运筹帷幄的缜密、临危不乱的冷静、神鬼莫测的武功、思之不寒而栗。凭他单枪匹马之力,报仇难于登天!

 

陈漠思绪混乱,在山野中信步游走,不觉来到一个山洞前,望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他颇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仿佛不是个山洞,而是一张吞噬一切的怪物大嘴。

按欧阳虹事先的交代,此次任务完成后四位杀手都会来到这个小山洞中会合。但此时,铁锤、扣子惨死当场,千丝重伤远逃,只有陈漠一人能回到这里。

一个比报仇更为关键的问题浮上他的脑海:这次刻骨铭心的惨败是否就是五星锁大姐欧阳虹一手造成的?

如果真是这样,此刻在山洞中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或许,只要他踏入了这个山洞,一切疑问立刻就会有一个解释。

陈漠死死盯着山洞良久,无助地抬起头来,满天的星斗在天空中闪耀。而他知道,无论在这山洞中会得到什么答案,他都无法逃避。因为对于他这样一个从小就只知道杀人的杀手来说,失去了大姐欧阳虹的庇护,纵然天地再宽,他亦不知该何去何从。

陈漠长长吸了一口气,大步踏入洞中。

 

一股熟悉的香风袭入鼻端,一道几不可察的指风刺向胸前膻中大穴。在那一刻,陈漠至少有七八种方法闪躲和反击,但他没有,而是任那一指点在穴道上,委顿在地。

欧阳虹也未料到自己一招便点倒了五星锁中武功仅次于她的钥匙陈漠,预先备下的数记后着全然无用,哑声问道:“你为何不还手?”

软倒在地的陈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欧阳虹的出手确定了他的怀疑,霎时心伤若死,斗志全无,这一指只能令他暂时失去反抗力,却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痛苦,令他对生死早已不放在心上。

欧阳虹哑声道:“小漠,你也莫怪我心狠手辣,当初若不是我收养你,你早就冻死路边……”言罢,一只颤抖的手掌已贴在陈漠的头顶。

洞外忽有一阵响动,千丝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姐,小师弟可回来了么?”

欧阳虹心念电闪,一把提起陈漠跃入山洞深处的黑暗中,幽幽一叹,语气中竟有一种平日不曾有过的软弱:“你明明早就回来了悄悄守在洞外,直到看见小漠来后才现身,却还故意如此问我,岂不是欺我智力么?”

千丝踉踉跄跄地走来,却不进洞,手扶山壁守住洞口:“二师兄与三师兄都已当场战死,小师弟并没有出手,大姐何苦还不放过他?”言罢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欧阳虹似乎吃了一惊:“为何小漠没有出手?”

千丝抬起一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冷然问道:“这是否令大姐失望了?”

欧阳虹厉声斥道:“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胡九通如何会知道我们行动的暗号?他到底是谁?”千丝不为所动,冷然道,“若不是大姐下令让我们皆是全力向胡九通出手,铁锤与扣子何以会一招间就被杀?若不是扣子拼死出手,而对方明显因为小师弟没有出手而有所保留实力,只怕我也不能回来。这些事情还请大姐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纵然他此刻愤怒若狂,但依然对欧阳虹以“大姐”相称,或许心头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一切只是一场误会,欧阳虹对此并不知情。

五星锁以前无往不利,全在于锁眼欧阳虹的谋划,而此次对付一个根本不谙武功的胡九通,铁锤、扣子、千丝皆以为其他同门会应付一干随从,只顾全力向马车中的胡九通出手,这才会被威赫王轻易得手,几招间就令五星锁三大杀手两死一伤一败涂地。若非陈漠鬼使神差没有及时出手参与搏杀,只怕也难逃一劫。

欧阳虹反问:“诺大人呢?”

千丝一怔,随即愤然道:“大姐还有脸提诺大人的名字么?他若知此事,岂会饶你……”他被威赫王一招断腕后不敢停留,立时远遁,并不知其后发生的诸多事情。

欧阳虹不语,眼神迷离。

欧阳虹的沉默证实了千丝的怀疑,他嘶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亲手毁掉自己辛苦创建的五星锁?那个假扮胡九通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否就是……”

欧阳虹冰冷的语声截断千丝的话:“你问得太多了。”

千丝用残余的左手抹去从嘴角咯出的大口鲜血:“这些事若不问明白,我死不瞑目。”

欧阳虹的声音似是突然苍老、沙哑起来:“左右都是一死,明白与否都不重要了。”

千丝垂下头去,看着自己匆匆包扎的断腕上渗出的鲜血,大口喘着粗气:“其实我们几个师兄弟的命早就是大姐的,你若要便拿去,何必用这等阴谋诡计,让人死得如此不甘心?”

欧阳虹沉默半晌,方才淡然道:“你既然想得如此通透,又何必回来?”

千丝抬起头来,一对凌厉的目光炯炯盯着欧阳虹:“我身受重伤,自知必死无疑,这次回来一是为了问个清楚,二来还请大姐放过小师弟。”

欧阳虹深深吸一口气:“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大姐早就教过我们:‘斩草必须要除根。’你既然在此次行动中留下这许多的破绽,不怕我等看出你的用心,自然也不会在事后留下任何麻烦。”千丝抚住胸口,“可小师弟还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即便你放过他,他也不会纠缠不休……”

“单纯的孩子?”欧阳虹大笑,“他杀的人只怕不比你少。”

千丝神情一暗,复又朗然道:“可是小师弟根本还不懂得这般尔虞我诈的机心,如果他回来找不到你,或许只会就此流落江湖,念在我们为你做过那么多的事情,大姐任其自生自灭吧。”

欧阳虹叹道:“你与小漠也不过见了几次面,却如此挂牵于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千丝沉思半晌:“我初入大姐门下时,也只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孩子,可多年的喋血生涯却教会了我如何杀人与防备被杀,我早已厌倦了这动辄拼刀动剑的江湖生活。而自从见了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小师弟,我甚至希望自己还能够像他一样无忧无虑……”千丝止住了语声,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陈漠如此关心。或许,当他逐渐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时,才那么怀念着孩提时的快乐时光,而小师弟陈漠就成了他心中唯一的一份寄托与怀念……

欧阳虹哈哈大笑,随手将陈漠掷在脚边:“若是你的小师弟能说话,你倒不妨问问他,看他是否果如你所说的那么单纯。”

“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怀疑。”千丝嘶声大叫,“小师弟才来的时候都是好端端的,为何一场重病后会突然变成哑巴?”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喉咙就是我毒哑的,为的是能培养出一个超一流的杀手!”欧阳虹的目光如千年不化的寒冰,“所以,只要他现在还能动,第一剑定会刺向我的咽喉。”

陈漠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但是心头所受到的震动无异于睛空霹雳,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一场重病后的失声竟然是大姐的“杰作”,目的却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练习杀人的武功与技巧,成为五星锁中最能隐忍的钥匙!

他的目光留在千丝的断腕伤口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表情。千丝与欧阳虹的对话听在耳中,却仿佛是那么的遥远。除了早已死去的、没有给他留下丝毫记忆的父母,面前这两人或许就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而他们却要拼个你死我活!他不愿意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知道若是现在自己穴道解开了,或许会首先割断自己的喉咙。见惯了死亡的人,大概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吧……

陈漠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让千丝迷惑。五星锁中,小师弟的忍耐力最为同门所称道,在如此生死关头竟然还是这般笃定。或者,因为他的沉默,从来都是让人猜想不透的。千丝不由长吐一口气:“大家同门一场,死在一起也好。”再定睛望向欧阳虹,“大姐既然要我们的性命,好歹也让我们知道缘由吧。”

愧色在欧阳虹脸上一闪而逝:“不必多说了,你若还有余力,尽管向我出手。”

千丝一叹,大步踏入洞中:“我们的武功都是大姐所授,就算我身上无伤,与你动手也无幸理。大姐尽管下手吧……”

欧阳虹轻喝一声,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左掌护身,右手宝剑闪电划出。千丝果然并不闪躲,反而挺身撞向欧阳虹的剑尖。陈漠看在眼里,喉间发出一声喑哑的惊呼。

欧阳虹对千丝的武功知根知底,本是右剑出虚式,并未使出全力,左掌才是真正的杀招。可纵然她身为五星锁中最富计谋的锁眼,却也未预料到千丝会不闪不避,锋利的宝剑直刺入对方的胸膛,反被千丝以胸骨夹住剑锋,拼死一拧一转,竟用身体将她宝剑夺下。欧阳虹遇挫不乱,对千丝下一步的行动了如指掌,宝剑甫一脱手,立刻侧身跃出,提防千丝的濒死反击,左掌顺势重重拍在千丝的后心上。

然而,令欧阳虹意想不到的是,千丝根本没有趁势回击,而是借着欧阳虹一掌之力扑在陈漠的身上,拼起最后的余力左指点在陈漠头顶的百会大穴上,解开了陈漠的穴道。口中还嘶声叫道:“小师弟,你……快走。”他身受数度重创,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拼尽余力为陈漠解开穴道后,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不停地喘息,仍插在胸口的宝剑正好撞在地上,再度深深刺入胸膛,口中鲜血狂涌,已是回天无力了。

欧阳虹脸色微变,她深知陈漠的武功与自己相差不远,如今自己宝剑已脱手,仅以空手应对怕是要大费一番周折。

陈漠缓缓站起身来,持剑在手,深深望一眼千丝渐如死灰的脸,回头面对欧阳虹,毫无出手之意,只是打一个无意识的手势,目光中仿佛有一分询问,又似乎还存着一丝迷惘。

欧阳虹眼神中微微一窒,旋即淡然一笑,轻拢额发:“小漠,大姐不妨再传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女人’。你莫要怪大姐无情,我也是迫不得已……”话音未落,已再度猱身而上。

见欧阳虹仍是毫不留情地出招,一时间陈漠伤心若死,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挥剑格挡。

欧阳虹拆得几招,蓦然定住,眼中泛起一丝绝望,手抚咽喉,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雪,砰然倒地。

陈漠吃了一惊,却见欧阳虹努力想挣扎站起身来却几度失败,不似作伪。他从小被欧阳虹收养,在他的心目中大姐就如同母亲一般,虽然刚才得知自己的失声全是由她一手所为,又要发狠杀他,却毕竟无法置她于不顾。当下上前几步,将欧阳虹抱在怀中,右掌贴住她的背心,将内力渡去。却发现欧阳虹的体内气脉紊乱,呼吸越来越弱,分明是中了剧毒的迹象。

欧阳虹脸色灰败,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柔之意:“你四师兄待你真够仁至义尽,竟然在身上布下毒诱我发掌……”

陈漠咬住嘴唇,回头看看已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千丝,为他阖上眼睑,再从他怀中掏摸解药。

欧阳虹苦苦一笑:“小漠,不用找解药了。千丝的毒我早有防备,但他的毒却引发了我早中下的无色无影的另一种毒,看来是无救了……”

陈漠望着欧阳虹渐已发黑的脸孔,知她所言非虚,只好握着她的手,全力护住她的心脉。虽然前一刻欧阳虹还想要他的性命,可在他心中,她依然是他的大姐,他的亲人。

欧阳虹无力的眼神望着山洞顶不知名的地方,喃喃道:“塞外虎狼之地,不要留在这里,找到诺大人,与他同去中原吧……”

陈漠暗叹一声,以剑指地,写了一个字“诺”字,然后画上一个交叉。

欧阳虹一惊:“难道诺大人也……”

陈漠黯然点头。

“他答应过我,只要牺牲了五星锁,就决不伤诺大人的性命,难道……”欧阳虹惨白的脸上掠过悔恨与绝望之色,旋即被一股黑气骤然侵蚀,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出几个字,“记住,我们的仇人就是威赫王,杀了他……”语音渐渐无力,终于再不可闻。

陈漠怀抱着欧阳虹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洞中发呆。虽然欧阳虹并没有透露太多情报,但他凭借天生的敏锐已大致猜想出了一切:威赫王暗中找到欧阳虹,以饶诺颜察不死的条件换取她的合作,从而一举击溃五星锁,但事后却毁诺杀了诺颜察,欧阳虹悔之晚矣……

威赫王一代枭雄,出尔反尔不足为怪。但奇在欧阳虹为何甘愿听其号令,瞧不出其中的破绽?

陈漠那时藏在威赫王身后的大树中,并未真正领教悟魅图蛊惑人心的强大威力,但想到墨留白亦是眼神迷乱,一如欧阳虹那夜的情景,心头已隐有顿悟,料想威赫王另有一套独门的诡异功法,或能控制对手的心智。

不过,如今的他不再是漫无目的,他又有了一个新的任务:杀死威赫王!尽管欧阳虹已死,但陈漠也必须完成五星锁的最后一个命令。

若不然,他的人生再无意义!

 

掩埋了欧阳虹与千丝的尸身后,已近黎明。

陈漠离开山洞,沿着山麓绕行数里后,来到一个荒僻的山谷。

五星锁每次接到任务,都会收集情报,精心布置,以备万全,所以停留时间较长。陈漠惯于独处,除了欧阳虹指定的住所外,他都会另行给自己找一个藏身的地点,或是一间废弃的农舍,或是一处无人的丛林,只要是一个让他不受打扰的地方,都是他的“窝”。

而此次无双城之行,他选中的地点就在这个小山谷中。

到了山谷深处,只要再绕过几块岩石,拨开杂草与藤蔓,就会眼前一亮。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山坳中竟是另有洞天,他仿佛已看到那几株亭然卓立的柏树、那一道汩汩而流的山泉,这个静谧宁和、与世无争的世界,就是他的“窝”,而他只是一个疲惫归家的孩子。

然而,陈漠的身体却瞬间僵硬了,尽管一切几乎如常,但他敏锐的嗅觉告诉他:有人来过!

他立刻手按剑柄,杀气浮上面容。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是无意经过的路人?还是威赫王派人斩草除根?

陈漠蹑手蹑脚地前进,小心地不发出一丝响动,无论是谁闯入他的隐秘之地,都将付出可怕的代价。

“嗖”,陡然间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从山谷中掠出,陈漠不及思索,长剑疾刺而出。

“叮”地一响,对方亦是兵刃在手,与长剑交击,一震之下,互相倒飞翻出,立时蓄势待发。

“原来是你!”对方惊呼一声,带着一分戒备、一分疑惑。

“原来是她!”在陈漠的心中亦同样响起了这句话,带着一分惊奇,一分震讶。

那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那熟悉的体香轻入鼻端,令陈漠经历生死之后的心有了一点点温暖。

抬眼望去,对方的面容映入眼帘,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圆瞪的杏眼亮若晨星,微挑的蛾眉淡若云烟,尖俏的瑶鼻隐含傲气,娇好的面容稚气未脱,清秀的脸颊透着失血后的苍白……更令陈漠措手不及的是,她肩衣半露,肩膀上有一道深达二寸的伤口,几丝血迹映在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上,有一种妖异的诱惑……

明知对敌之际应当全神贯注,但陈漠依然移开了视线,旋即不自觉地闭上双目,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对她的亵渎。

原来昨晚的激战中,那女子被十六铁骑围攻,肩上受伤,脱困后与墨留白失去联系,无意中来到此处疗伤,乍闻有人欺近,不及遮掩伤口立时杀出,却不料来的竟是陈漠。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了。”女子笑道,“我还以为是敌人呢……”

陈漠虽睁开眼,却仍不敢多瞧,这个神秘的女孩子比他想象中更美丽。心头七上八下:她不认为自己是敌人,那么,他们是朋友么?

“哦,我忘了你……”女子歉然一笑,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多谢出手相救,你是威赫王的敌人么?

陈漠大为意外,想不到这女子竟会手语,更添神秘。他回想昨晚的情形,似乎自己也有一些因她遇险所以不顾一切相救的感觉吧,一时竟有些痴了。

“看不懂我的手势么?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不能说话,所以学了一些手语,学得不像可别见笑哦。”女子言笑晏晏。

或许因那日在泾阳城的惊艳相遇,或许是女子的话引起了陈漠的共鸣,一时大觉亲近,点点头,亦用手语比画道:“我要杀威赫王,你可愿意帮我!”

“好,正合我意。那我们就联手再杀一次,不信他能逃上天去……”说话间女子眉间杀意凛然,英华无限,忽又浅浅一笑,顿时杀气尽敛,一如邻家少女般俏皮可爱,看得陈漠心口怦怦乱跳。

耳中听着那女子脆若出谷黄莺的语声:“我叫叶莺,你呢?”

 

借题发挥

 

谈城,大风楼。

大风楼名称虽然气派,其实只是一间并不起眼的小茶楼,甚至有些破旧。平时生意清淡,少有茶客,只是硬撑着门面罢了。

但今日却是与往时不同,不但楼门口突然多了几位彪形大汉,楼前更聚集着数十位汉子,看似闲谈,却个个目光机敏,神情警觉,腰下微微鼓起,暗携兵刃。过往百姓皆暗中嘀咕,不知小城里来了什么大人物?

外面虽然热闹,楼厅内只有五个人,沈从龙居中而坐,史书之、凭天行、贾先生与许惊弦分别于左右相陪。

谈城虽小,却是恰好位于交通中转之处,几人对于前往无双城的行走路线各有己见,故沈从龙召集众人商议。

 

沈从龙清咳一声:“史先生身为地主,应是最熟悉左近的地利,不妨给出最佳的建议。”

化名史书之的吴戏言略一沉吟,开口道:“此去无双城,大抵可分三条路。一是西行百里到达长安,随后沿官道北行三百里至无双城,这是最短,也是最好走的路线,但因沿途行人较多,难避耳目,易被敌人跟踪;二是北行五十里至沸阳城,然后由瓦口谷进入陕北高原,这条路是数百年前走私者开辟的商路,现已荒废,路虽难行,但胜在人迹罕至,且多穿行于峡谷山岭之间,不易被人发现;最后一条则是南入秦岭,行三百里后再由六盘山北行,路途最远,但行踪更为隐蔽。三条路线各有利弊,如何抉择还请沈大人定夺。”

“杨城主可会派人接应?”

吴戏言面露诡色:“未闻诏命,无双城岂敢擅动。但若沈大人下令出兵,自是另当别论。”

沈从龙嘿嘿一笑,眼望贾先生与凭天行:“本来以我们的实力,也不需劳动杨城主的大驾,但毕竟身负皇命,怕万一有个闪失,牵连到无双城,却也不妙。两位意下如何?”

许惊弦在旁静观,看到吴、沈两人脸上露出那狐狸般的笑容,恍然有悟。沈从龙如果单纯是以钦差身份巡视无双城,杨云清自可大张旗鼓远道相迎,但事关金角鹿冠,则不得不谨慎从事,太过热心反会被疑有反叛之意,故宁可按兵不动,静待钦差到来。假设钦差队伍途中遇险,无双城发兵救援,顺势将金角鹿冠收入囊中,这才是杨云清的如意算盘吧。而沈从龙亦早看清这一点,故虽有求援之意,却又不愿担上调动边城守卫的责任,一旦有变亦可推托,于是把包袱抛给凭、贾二人……

官场上打交道,往往既要给自己暗伏退路,又要不留把柄地利用对方,还须彼此留几分面子,种种繁文缛节,虚与应对,实非许惊弦心性所喜,不禁略觉厌烦。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新召来的一名护卫,按说原无资格出席这等重要会议,虽然潼关流花苑一役力挫锦夫人的骰舞,令沈从龙等人刮目相看,但毕竟初来乍到,对他仍有颇多顾虑,纵有凭天行一力担保,亦难去疑心。此次会议邀他参与,未必是出于信任,更有可能是一种测试……正思忖间,忽觉旁边一道视线锁在自己身上,似探究、似思考,他并不转头,眼角余光已瞅见正是贾先生。而同一时刻,贾先生似也感应到许惊弦的觉察,似笑非笑地移开目光。

许惊弦心头暗惊,整个队伍中,老谋深算的沈从龙也还罢了,他最忌惮的就是化名贾先生的甲一,此人在“十面来风”排名第一,无疑最精情报刺探,恐怕对天下知名人物的来历身世皆了若指掌,何况不但裂空帮是将军府的心头大患,自己与明将军的恩怨亦是天下皆知,贾先生必然对此有过研习,相处日久极易露出破绽。他面上涂有兵甲门秘制的易容药物,每夜又依斗千金的吩咐细心弥补,但却自问并无十足把握可瞒过看似外表忠厚实则敏锐细致的贾先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皆尽量避免与之接触。

一念至此,收起散漫的思绪,故作聆听思考之状。

 

听沈从龙问起,凭天行若有所思:“按说我等身负皇命,寻常流贼怎敢骚扰?不过流花苑遇见的那些神秘舞者能在我们眼皮下从容撤走,实力极强,如果秦小弟推测不假,她们真是来自塞外离昌国国师威赫王的支使,只怕决不会就此罢手,还会预谋下一步的行动。”

沈从龙接口道:“这不是推测,而是事实。听说威赫王手下能人无数,有‘一象、双马、十六兵;四仕、八仙、锦夫人’之称谓,那日的琴师多半就是锦夫人吧。”他望着许惊弦微微一笑,“秦少侠与我们并肩抗敌,也不算外人,有些机密情况也应该让你得知,彼此才可更好地合作。呃,凭兄随后不妨将金角鹿冠之事给秦少侠解说一下,我等说话也无须避讳。”

许惊弦不动声色拱手称谢:“承蒙大人看重,秦某必不负所望。”心中却是掀起轩然大波。

那日在流花苑他虽可肯定锦夫人的身份,但为免沈、贾二人生疑,并未将悟魅图等事如实告之,仅语焉不详地说及自己曾在塞外见过类似的诡异功法,却不知为何会在中原出现……沈从龙心底自然清楚金角鹿冠与塞外诸族密不可分的联系,离昌国正是此行的最大隐患,只是不愿在许惊弦面前提及金角鹿冠之事,所以不置可否,亦未继续询问。

事实上沈从龙心底早有定论:许惊弦不但有凭天行一力担保,与史书之亦交情不浅,足见来头不小,像这样心高气傲的少年高手决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为皇室效命,必也是为金角鹿冠而来,差别只在于他是由何方势力派来的。尽管凭天行曾暗示许惊弦是明将军的心腹,但沈、贾二人并不轻信。何况水知寒与明将军暗中争斗多年,大家虽处同一阵营,却实难齐心协力,更谈不上丝毫信任。今日沈从龙公开机密,背后动机极其可疑。

 

贾先生接过话头:“依目前线报来看,除却一些不自量力的小股势力,我们最大的敌人正是威赫王。不过任他权势通天,这里毕竟是中原的地盘,总不能派出大军强夺宝冠,最有可能是派出塞外高手伺机行动。正面对决我们不惧,怕的是敌暗我明,无法确切掌握敌方的动向。所以不妨让杨城主率军巡游边境,以收慑敌之效,而我们必须仔细策划前往无双城的路线,布下疑阵,才是上策。”

沈从龙道:“贾兄提议甚好。就请史先生通知杨城主一声,配合我方行动。不过我等此行表面上奉旨巡视边关,实是护送金角鹿冠,但看那日潼关流花苑的情形,敌人显然已探知我们的真正目的,如此机密之事只有将军府高层几人得知,如何会被泄露?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队伍中藏有奸细,而且地位不低。在这等情况下,如何布下疑阵诱敌上当却是个难题……”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瞅了凭天行与许惊弦一眼。

凭天行眼中暗蕴怒色:“沈兄这话似有所指,不妨说个清楚。”

沈从龙嘿然一笑:“小弟不过是防患未然,凭兄多虑了。”

凭天行冷哼一声,按下怒火,但谁都看得出他脸上不快的神情。

许惊弦心中一动,凭天行虽是武人,但能在将军府五指中排名第一,无论如何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尽管沈从龙言有所指,语意不善,但他也不至于当着史书之的面前公然发作。到底是因为过往积怨借题发挥,还是另有他意?许惊弦暗暗留心。

贾先生转开话题:“依沈大人的意思,打算走什么路线?”

沈从龙略一思索:“官道暴露行踪固是不妥,但若路程太过险峻,一旦遇伏亦不好脱困,我倾向于走瓦口谷这条线路。”

凭天行冷冷道:“万一真如沈兄所言有奸细,威赫王可以清楚地掌握我方动向,自可提前设下埋伏,走什么路线全无差别。不过官道上随时有援军接应,敌人不敢太过张扬,而秦岭山势险峻,我方也容易摆脱,反倒是瓦口谷这条线路进退维艰,实乃下策。”

沈从龙听凭天行公然反驳自己的意见,亦是有些光火,言语上就不客气了:“说到争强斗胜、动手过招,谁不知将军府大拇指的威名,自是犀利无双,小弟甘拜下风。但若是行兵布阵,只怕凭兄未必能思虑周全,还是多听听我等的建议为妙……”

凭天行大怒,拍桌而起:“沈大人一介文职,未建寸功,有何资格指责我?当年我随着将军东征西战时,你还不知在何方高就呢。”

沈从龙强按怒火:“我受水总管之命,自当小心谨慎,务求万全……”

凭天行冷笑道:“得了水总管的重用,就可以大发官威了么?”

沈从龙脸色阴沉:“若是这一路上有个闪失,摘的是我的项上人头,凭兄自然不用担惊受怕。”

见两人争得不可开交,许惊弦与史书之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不作声。

贾先生连忙劝道:“大家都是为了正事,别伤了和气。水总管特意吩咐过,此行以沈大人为主,凭兄若有不同建议,不妨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家一并商榷,又何必当庭争执?”虽是劝解,但明眼人都可看出他实是在暗中相帮沈从龙,排挤凭天行。

凭天行瞪了两人一眼,负气道:“既然沈大人认定队伍中有奸细,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沈大人率领你的忠心随从走瓦口谷,而其余人转走别径,也免得情报外泄,十日后在无双城会合。”

沈从龙一哂:“忠与不忠,凭兄就已经瞧出来了么?”

贾先生只怕两人再生争端,抢先道:“凭兄想法甚好,但除了史兄提及的三条路线外,还有其余的路径么?”

“这条线路应该是敌人绝对想不到的,那就是北出长城,从塞外绕往无双城。”

众人默思不语,凭天行的建议十分大胆,虽并无明确的划分,但中原与塞外默认以长城为界,出了长城就是离昌国的地盘,威赫王自可调兵遣将围堵,一旦遇险可谓九死一生。但也正因这是敌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盲点,或许反会奏效。何况塞外地势广阔,没有准确的情报,大军亦难搜寻几个人的踪影。此计虽然冒险,却是值得一试。

贾先生犹豫道:“力分则薄,凭兄是否莽撞了些?”

凭天行冷然道:“贾兄刚才说要布下疑阵,自然就应该派出疑兵。”

“既是疑兵,那么分兵时就须恰到好处地略显张扬,好让敌方探子查知,方收奇效。但如此一来,敌人势必会认为金角鹿冠就在其中,多半会全力追杀,更添了一分凶险。我实不愿手下的兄弟做出牺牲,却不知凭兄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凭天行愤然起身:“这是我的提议,那就由我去吧。”目视许惊弦递个眼色。

许惊弦早就心存犹疑,凭天行性情沉稳,绝非如此不知轻重,被沈从龙几句话激得怒气填胸之人,如此做必有深意。想到与会之前凭天行曾暗中嘱咐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应是对此次会议早有预备,当即会意开口道:“刀山火海,小弟都愿陪凭大哥走一趟。”

贾先生不阴不阳一笑:“秦少侠与那莫容向来焦不离孟,想必也是一同去了。除此之外,凭兄还要什么人手么?”

凭天行强抑怒火:“贾兄最擅保存实力,岂敢要你的兄弟出力。那就如此定了。我与秦少侠、莫容三人简装轻骑,北出长城由塞外赴无双城,沿途会故意留下线索诱敌来追……”

“且慢。”沈从龙道,“兵分两路,也要分个主次。凭兄以为金角鹿冠应该由何方护送才更稳妥?”

凭天行愕然道:“我三人此行意在诱敌,途中多有凶险,若还带着金角鹿冠,岂不是拱手送敌?”

“嘿嘿,我就希望威赫王与凭兄都是同样的想法。此人几年来率军平定塞外,最精兵法,喂到嘴边的诱饵他决不会轻易吞下。我算定他能带来的人马不多,两路分兵只可取一而择,我们不妨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心理,或许我等主力反倒可做诱饵,由凭兄护送金角鹿冠去无双城更有把握。”

凭天行略一沉吟,已明白了沈从龙的真正用意,怒极反笑:“沈兄到底是不想争功,还是不想戴罪呢?想清楚这个事,再做决定吧。”言罢起身而去。

沈从龙面色铁青,贾先生低首不语,厅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虽说沈从龙明哲保身、贾先生推诿责任的态度令凭天行不满,但同侪数年,又岂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拂袖而去?显见平日在将军府中彼此已生怨气,影射出明将军与水知寒之间的矛盾已越来越深,几至难以调解的地步。

史书之干笑一声打个圆场:“凭兄喜怒形诸于色,当是性情中人,此际不过是一时之气,平息后当会以大事为重,沈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史某是外人,不便插手将军府的内务,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将金角鹿冠平安带至无双城,具体做法、前往路线等皆可由沈大人定夺,不若等你们商议好后再知会我,必当竭诚相助。”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

贾先生叹道:“凭兄对我与沈大人颇有些成见,倔性子上来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忽一拍掌,眼望许惊弦,“有了。方才不是说让凭兄给秦少侠讲明金角鹿冠之事么,秦少侠不妨借此去请教他,顺便替我们做个劝解。”

沈从龙颔首:“如此甚好,沈某是文官,不懂江湖之道,或是言语中有失礼数,秦少侠不妨替我给凭兄道个歉……”

许惊弦正中下怀,抱拳告辞,临出门前却见史书之对他打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许惊弦到凭天行房中,却见他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第一句话就是:“通知莫容,晚膳后我们就出发。”虽然口出含忿之言,眼神却是镇定无比。

凭天行的神态印证了许惊弦的猜测。他暗运神功,听得左右无人,微微一笑,低声道:“既然要走,不如立刻出发,凭大哥又何必等到晚膳时,莫不是想大闹一场,弄得众人皆知吧。嘿嘿,我可否先暗地通知赤虎一声,他虽算是贾先生的手下,但我怕那小子义气为重,一心帮我,万一当场动手可就不好收拾了。”

凭天行眼中透出笑意:“果然瞒不过你。”

不出许惊弦所料,凭天行与沈、贾二人纵然素有嫌隙,在此紧要关头也会以大局为重,而刚才在大风楼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安排好的一场戏。

“是要瞒过史书之么?”

“还有威赫王!”

“这是谁的主意?”

“且不论杨云清到底是何态度,无双城地处外攘,龙蛇混杂,塞外的奸细极有可能混入。为保安全,我们还是自行其是为妙。分兵是沈大人的想法,贾先生亦有此意,而对于我来说,与此两人共事诸多掣肘,反倒是单独行动更合心意,权衡之下,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许惊弦心下暗叹,沈从龙精于权谋,或许认为略施小计就可轻易将史书之玩弄于股掌之中,却不知史书之的真正身份是当年与京师各路权贵打交道的君无戏言,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何异于班门弄斧?回想方才吴戏言给自己打的眼色,应是早已看穿这个局,只是不愿当场说破罢了。

轻视吴戏言也许是个错误,但许惊弦恪于与吴戏言彼此隐瞒身份的约定,亦不便点醒凭天行。

“那么,金角鹿冠到底由谁护送呢?”

凭天行不答反问:“以你的感觉,认为沈从龙是什么样的个性?他会争功还是会推卸责任?”

许惊弦顿觉迟疑。只看外观,沈从龙十足京官的派头,老谋深算,圆滑阴鸷,贪恋权势,锱铢必争,从不授人与柄,亦全无江湖人的豪气,推知应是一个谨小慎微不愿轻易冒险的人,但这只是他外表给人的模糊印象。想到那日锦夫人在流花苑现身,沈从龙虽偶露惊惶,但未失方寸,其后下令思路明晰,井井有条,显是久经风浪,遇事不乱,难道他表面上的一切都只是做戏……

最关键的,能被水知寒所看上的人,又岂会是庸碌无为之辈?

许惊弦自幼精习《天命宝典》,对人与事皆有天生的直觉,但一时也很难说清楚真实的沈从龙到底是何面目。越想越觉得此人城府太深,实难掌握。

“由此说来,沈从龙应该不会轻易把金角鹿冠交给凭大哥了?”

“不要小觑沈从龙,此人深藏不露,虽是文官出身,其武功怕也不俗,不然何以被水知寒委以重用?再加上有贾先生相助,岂会冒险让我带走金角鹿冠?我虽据理力争,但却无法说服他们……”凭天行呵呵一笑,“沈、贾二人虽有私心,但在大事面前,亦懂轻重。毕竟有主力随行,金角鹿冠留在他处亦是不错的选择,也许威赫王也会做如此设想……”

许惊弦听出凭天行言中隐意:“这也是给威赫王设的局么?”

凭天行沉声道:“如果你是威赫王,当盯紧的目标突然兵分两路,一方是大队人马,另一方是小股游骑,而且还专走险路,你会如何判断?又将如何调整自己的行动,把攻击的重点放在何处?”

许惊弦思索道:“如果是两军对垒,当然可以另派部队分头牵制,然而威赫王的目标不是要全歼我们,而是夺取金角鹿冠。在目前的情势下,他决不可能率大军公然抢夺,只能派出塞外高手偷袭。别忘了他只有一次攻击机会,一旦伏击未果,必会招来无双城的援助,那时再要强夺,势必将引发两国的战争。在未做好准备之前,威赫王决不敢轻举妄动。按说小股游骑应是疑兵,可以置之不理。但兵法上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或许我们偏偏反其道行之,设下瞒天过海之计,如何选择确是令他头疼……”

凭天行哈哈大笑,挑指赞道:“你分析得极好。而这正是我们给威赫王出的一道难题。尽管威赫王志在必得,精英尽出,我方实力稍弱,但两条路线距离相差太远,不利于人马调动,他只能择一而战。一半是靠算计,另一半则是赌运气了。不过方才的争执虽是演戏,但有一点不可否认,我们队伍里极有可能出了奸细。假设有人给威赫王通风报信,提供准确的情报,那么一切计划都将形同虚设。”

“在场只有五人,你我除却不计,凭大哥怀疑谁?”

“史书之替无双城办事,杨云清与威赫王合作有弊无利,应可放心。但金角鹿冠之事几乎由水知寒一手操办,此次行动大部分都是他的手下,我与将军都怀疑他是否与塞外某势力达成了协议方才促成此事。沈、贾二人皆是水知寒的心腹,莫说是我,就连将军怕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不得不防。”

许惊弦缓缓道:“假设水知寒与威赫王勾结,暗中提供线索,沈从龙应会伺机让凭大哥做替罪羊。但既然兵分两路是沈从龙的提议,他又要亲自护送金角鹿冠,应该排除这个可能,否则失职之罪太大。”想到吴戏言对水知寒的评语,沉思道,“水知寒是个谨慎的人,这一路上多半另有接应,不会让威赫王轻易得手。那么沈从龙会不会是有意支开你好独揽功劳?而凭大哥既有防备,却又同意这个计划,想必也是另有打算。”

凭天行胸有成竹:“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从京师出发时,金角鹿冠由水知寒亲手交给了沈从龙,但事实上,将军对此早有计划,那个金角鹿冠只是给水知寒准备的赝品,真正的宝冠一直由我保管,从未离身。我假意争辩不过沈从龙,其实就希望造成他的错觉,如果我们的队伍中真有奸细,那也只会给威赫王提供错误的情报。”

许惊弦大讶,看凭天行浑身上下更无长物,不知他藏于何处。

凭天行一笑,轻提衣襟,拍拍肋下佩刀:“大概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就是金角鹿冠吧。”

许惊弦一怔,凭天行以指力成名,刀法本非其所长,肋下佩刀不过是个摆设,想不到竟另有玄机。凝神细看,方见异常。那柄佩刀无足为奇,奇的是刀鞘质地古怪,绝非寻常,纹路变化,张弛有度,宛若活物,在日光的掩映下,隐隐透出金蓝色的微芒。

凭天行道:“依名目而推测,每个人都会以为金角鹿冠是冠冕之类的器物,却不知此宝千变万化,无有定形。所谓由鹿角打制金冠只是传说,事实上当年塞外九族由一只神鹿的鹿角上发现此物,色泽泛金,似木似铁,粘于鹿角上,无以分类,仅以‘金鹿角’称之,虽觉奇怪,但亦只当寻常宝物。不料带回宫中存放库房,数日后竟消失不见。起初以为有人偷窃,牵连不少侍卫宫女受罚,细查后才发现一顶弃置的旧皇冠有些古怪,外表看去虽与往日无异,却是加厚了几分。原来某个宫女清理库房时,随手把那‘金鹿角’放在那顶皇冠上,然后就忘了此事,却不料隔了数日后,那‘金鹿角’竟渐渐将旧皇冠包裹于其中,不但形状更改,就连颜色、质地也一并转换,实是前所未闻,确是神物。塞外九族的首领以此大做文章,通谕天下,自诩天命传召,号令九族建立大国,以讹传讹之下,就有了金角鹿冠的传说,日后也成为了九族最圣灵的神器。将军当年获得此宝,刀兵难伤,无意中落入水里,竟与皇冠分离,好奇之下派人研究其习性,方觉异样,原来此物竟与任何物品皆可合而为一,遇水则分,确是神奇无双。将军知是异宝,又恐朝廷索要,于是未雨绸缪,暗中仿皇冠之样做出赝品,以待不时之需,想不到直到今日方派上了用场,临行前将军暗中交给我时,便将其融入刀鞘之中,此事就连水知寒也并不知情……”

许惊弦听得目瞪口呆,陡然间想了到《神兽异器录》中的一段话,低吟道:“遇金而凝,遇木而缩,遇风而润,遇水而散,遇火而利,遇物而容。难道这就是丹瓯之精?”

兵甲门两大宝典分别是《铸兵神录》与《用兵神录》,一为铸造神兵利器之道,一为天下兵器的施用之法,而在《铸兵神录》之尾页另有《神兽异器录》,遍述天底下可用于锻造兵器的各种材料的特性,包括传说中的奇禽异兽、名玉精铁等等,其中就有关于丹瓯的记录。

丹瓯乃是一种生于上古,极其罕见的小型生物,如今早已灭绝,其最厉害处是它的隐形之术,可视周围环境的变化而转换颜色与形体。据说丹瓯修炼千年后与五行相生相克,其效能更为增强,被称为丹瓯之精,但仅只留于记载中,无人能够亲眼目睹。

丹瓯之精并不能直接炼制兵器,但作为辅助材料,汲天地之灵气,夺日月之精华,可令兵器借五行之利生出各种变化,凭添数倍的威力。在《神兽异器录》中排名第五。

凭天行听了许惊弦的解释,笑道:“想不到此物竟有如此来历,幸而遇上你这个识货之人,不然只懂其神异而不懂其用处,真真是暴殄天物了。”

许惊弦却是另有疑虑:“水知寒的观察力不容小觑,我怀疑将军府中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秘密。凭大哥可曾想过,也许水知寒早就得知了金角鹿冠的神奇之处。假如沈从龙亦知道金角鹿冠化身万千的秘密,才故意订下分兵之策,其实却是借你之手将此物拱手奉与威赫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塞外之行则是危险百倍了。我之所以有此猜想,是因为沈从龙与贾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对我本就颇有疑心,明知我与你交情极深,却还让我来劝你,还假意给你道歉,怕是另有深意,或是计中之计。”

凭天行面色微变:“这一点我的确从未想过,假设当真如此,沈从龙这场戏可演得着实逼真。”

“凭大哥不擅作假,更是勇于承担之人,当沈从龙看到你同意分兵并且放弃金角鹿冠,岂会不生怀疑?在你看来我们将计就计,但或许亦正中他下怀,其后另有阴谋……”

凭天行点点头:“旁观者清,兄弟你提醒得极是,我们还要仔细斟酌。分兵之计利多于弊,无须更改,我们这一路上多加小心就是。何况将军是命令我把金角鹿冠交给威赫王的,我虽觉不妥,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此去塞外,若是一路平安也就不提了,但若遇上险情,至少可以弃物保身,留有余地……”

许惊弦不愿在此事上与凭天行过多争执,转开话题道:“我怕与贾先生过多照面会被他看出易容,那就假做劝解你不成,下午去城中置办些干粮与路上所需之物,晚上与水姑娘依计出发。”

“好,不管他们有什么诡计,你我二人兄弟齐心,就与他们斗一斗。”

 

许惊弦告别凭天行,到城中置办物品,一路陷入深思中。

金角鹿冠牵涉到几大势力的明争暗斗,一切都充满着变数,“鹿”死谁手,尚难定论。

依目前的形势判断,无双城态度暧昧难明,对于杨云清来说,金角鹿冠既有可能成为招至无双城灭亡的烫手山芋,亦是一个令他得掌大权、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野心将决定他的行动;吴戏言是明眼人,他虽甘心为杨云清所用,在大事上却有着自己的立场,或能在紧要关头忠言劝诫,令杨云清悬崖勒马。不过吴戏言毕竟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他会不会反被杨云清说服呢?

自己虽与吴戏言订下盟约,却依然无法完全信任他;沈从龙与贾先生奉命行事,真正的主使是水知寒,他们表面上只须负责将金角鹿冠送至无双城,但暗地里意欲何为令人难以捉摸,其中是否还另有阴谋?那个奉旨接管塞外九族大权的人又会是谁?凭天行虽有为国为民的侠义心肠,但明将军暗中下令要将金角鹿冠奉予威赫王,以他对明将军的耿耿忠心,能否抗命不遵?金角鹿冠对威赫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看锦夫人亲自出手,便可推算离昌国对此志在必得,若是威赫王也率塞外高手伺机而动,敌人的实力难以估量。而他身边的人敌友难辨,斗千金与多吉、阿义又已提前赶往无双城,此刻除了水柔清再无可真正信任的帮手,就连凭天行也因其对明将军的愚忠而无法推测其下一步行动……他应该何去何从?

而最令许惊弦犹豫不定的,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希望金角鹿冠落在何人手里。一切只有顺势而为,临机再做决断。

 

正思忖间,忽心生警觉,原来在他神思不属之际,一位青衣汉子已贴近身畔。

许惊弦默运玄功,凝神待变。

来人二十余岁,面目陌生,行动敏捷,身负武技,却并非沈从龙与贾先生的手下。见许惊弦望来,微一颔首:“这位小兄弟,请问去梨花巷应该怎么走?”

许惊弦心知肚明,仅看自家的装束亦非本地人,问路是假,探查是真。微笑摇首:“抱歉,兄台不妨问问别人。”

青衣汉子抱拳称谢:“原来小兄弟亦是外地人,打扰了。不过听说梨花巷是这谈城的好去处,你也不妨去看看。”

许惊弦眼睛一亮,青衣汉子看似寻常的抱拳施礼,其中却另有玄妙,右手五指蜷缩成啄状,左手则以拇指轻扣,食指点了几下右手腕关,那不但是裂空帮的联络暗号,而且行的是参见上级之礼。

许惊弦心中一动,裂空帮为白道第一大帮,人数达十万之众,全国各地皆有分舵,于此遇见并不出奇。但他离开梅影峰时将帮中事务交予霍之良,霍之良虽然过于刚直,略欠变通,但有老帮主夏天雷在旁协助,应无大碍。而帮中几位首领皆知他将远赴塞外寻找悟魅图,自此再无联系。而他在潼关易容潜入钦差队伍只是临时起意,帮中弟子完全不知,又怎会认出自己?

想到此行与凭天行、水柔清前往塞外吉凶未卜,孤掌难鸣,若能暗中邀得帮中好手,无疑更添胜算。

许惊弦确认并无跟踪后,带着些许疑惑与期待,来到了梨花巷,果然在巷角不起眼处见到了裂空帮徒留下的暗记,指向巷尾的一家小客栈。

这家客栈正是裂空帮设于谈城的分舵,许惊弦与店家打了几句切口后,被引到一家客房,两位汉子早已于此等候多时,见到许惊弦一并施礼:“江河湖海,南北东西。”

许惊弦微微一笑:“海纳百川,四通八达。”

这是裂空帮的秘语,“南北东西”指的是方位,“江河湖海”则有隐喻,“江”代表普通弟子,“河”则是指香主、舵主,“湖”特指的是九大门主,而唯有帮主一级或是有帮主信物的特使方可以“海”自居。

许惊弦的回答印证了两人的猜想,齐齐见礼:“属下参见帮主。”

左首一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年约二十八九,国字脸上最醒目的是眉间一道长约半寸的伤疤。右首是个道人,却是满面胡须,不修边幅,穿着邋遢,瞧不出年岁,说话间露出口齿,缺了一颗门牙。

许惊弦见到那道人的形貌,猛地想起一个人:“你是丹霄门主?”

道人哈哈一笑:“许帮主少年英雄,果然好眼力。贫道贾遇道,身为道家,其实却是个假货。”

裂空帮除了各地的香主舵主外,另有九大门主行护法之责,皆是老帮主夏天雷一手提拔的帮中高手,分别是:太霄门主霍之良,绰号黑牛,武功刚烈,力大无穷,为副帮主;紫霄门主诸葛长吉,身怀残疾,智力过人,行军师之责,但却宁可背负奸细之名自尽身灭,临终前把夏天雷的义子阿义托付给许惊弦;琅霄门主沈羽天资超卓,不但是夏天雷的得意弟子,亦是帮中最有前途的少年英雄,奈何一时利欲熏心,被简歌与慕松臣所诱,叛师逆道,其后在许惊弦与平惑的感召下悔悟,但声望大跌,于转轮谷退隐;玉霄门主沐红衣是唯一的女子,慧黠俏皮,最受帮众爱戴,因酷爱吃花生,故以“花生”称之,在梅影峰给了许惊弦莫大的助力;景霄门主蛇眼冯七,性情阴鸷,因其胞弟冯汉杰对乌槎国犯人动用私刑,被许惊弦严惩,暗中怀恨;碧霄门主刘书元,外号手眼通天,有勇有谋,荧惑城之战后许惊弦与明将军一路逃亡,曾偶遇他与沈羽,并受其庇护,所以颇为看重,帮主闲杂事务多交与他打理;青霄门主鬼发蒋应,擅使长鞭,冲锋陷阵,决不后退,是个有胆识肯担当的汉子;神霄门主包无染,因口吃之故沉默寡言,但因年龄最小,最被诸多同门照顾,身怀惊人内力……

唯有丹霄门主,绰号“悬崖”的贾遇道当时外出公干,从未与许惊弦朝面,对其并不了解。不过曾听沐红衣戏称过其外号实为“悬牙”,乃因其好斗,与人打架时门牙掉了一颗,另一颗也是摇摇欲坠,给许惊弦留下极深印象,故虽是初次见面,就立刻认了出来。

见礼已毕,许惊弦望向另一个汉子眉间的伤疤:“若我所料不错,这位大概就是关中分舵的舵主贺封怀吧。”

那汉子大喜:“正是属下。想不到许帮主竟也知道小人的名字。”

许惊弦淡然一笑:“我曾看过帮中关于重要头目的一份名单,其中记录颇为详尽,却也不算什么。”

贺封怀与贾遇道对望一眼,他们早就听说许惊弦成了新任帮主,虽然“明将军克星”之名声早就传遍江湖,但毕竟年龄不过十七八岁,本料其经验尚浅,处事不牢,多半是老帮主一力提携,所以才能力压霍之良坐上了帮主之位,心中原是有些不服。但此际会面,至少许惊弦在记忆力上实有过人之能,性格亦显得平和谦冲,全无少年人的傲气,暗想若是裂空帮能在他的率领下发扬光大,亦是幸事。

原来贾遇道一向负责帮中情报传递与联络,裂空帮虽是江湖帮派,但在夏天雷的统领下素以国事为重,近日塞北形势突变,便派丹霄门主前往关中一带活动刺探军情,以备不时之需。沈从龙率钦差大队来到谈城自是瞒不过裂空帮的耳目,原本不虞与官府多打交道,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但贾遇道看似疯癫,实则机敏过人,心细如发,暗中窥探沈从龙一行,细察各人的言行举止,与所掌握的情报一一对应,但唯有许惊弦与水柔清两人查不出来历。又想到几日前收到夏天雷传信说新任帮主不日前往塞外,若有事召集,务必全力辅佐。猜测之余,寻机相试,果然料中。

寒暄几句,贺封怀满脸热切道:“我们虽是误打误撞找到了许帮主,亦不便询问许帮主如何会混入将军府的队伍中,但想必事关重大,若能效绵薄之力,属下决不推辞。”在他的印象中,许惊弦与明将军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乔装打扮必是准备雷霆一击,是以绝无怀疑。

许惊弦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疑问,却未能及时抓住,心中苦笑,本以为有了斗千金的易容妙手,当可瞒天过海,想不到不但凭天行、吴戏言一下子就认出自己,连素未谋面的丹霄门主亦能猜中。如此说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早被贾先生看穿亦未可知……不由心绪微乱,虽有些疑惑,也不及深究。不过此刻正值用人之际,新得强助,倒也可与敌人周旋一番。

当下许惊弦隐去金角鹿冠之事,只将大致情形说出,提到将计划北出塞外绕道至无双城。

贾遇道正色道:“贫道在帮中负责掌管消息通信,故对塞外的情况了解较多。近几个月来离昌国往边境处调动了不少军马,与我中原的关系也渐呈僵持,颇有一触即发之态势。许帮主虽是艺高胆大,但孤身远赴,一旦遇险,不免独木难支,不若派遣关中分舵的弟子暗中协助,以为策应,可保不失。”

许惊弦正有此意,与两人细细商讨一阵,先令贾遇道派出弟子与斗千金等人联络,又订下北行塞外的详实计划,方才辞别。

 

许惊弦回到大风楼,却先被吴戏言叫住。

到了无人之处,吴戏言冷笑一声:“那么蹩脚的一出戏,把将军府的矛盾暴露无遗,其实就是防我染指他们的计划吧。”

许惊弦笑道:“先生不必动气,敌伏于侧,谨慎些总是好的。何况他们眼里的敌人是威赫王,并非无双城。沈从龙若知道这一场戏的观众是大名鼎鼎的吴先生,一定会演得更卖力些。”

“嘿嘿,我岂会因此而怒,反倒希望越被忽视越好,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呢。”吴戏言一整面容,直言相询,“金角鹿冠到底由谁护送?”

许惊弦略一沉吟,决定并不隐瞒真相,被沈从龙轻视的吴戏言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低声道:“沈从龙或许以为鹿冠在他处,但实际上仍在凭天行手中。”

吴戏言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由此看来,明将军要把宝冠送给威赫王,而在水知寒的计划里,杨城主也并不是合适人选,思之不免沮丧。”

许惊弦从容道:“事在人为,任明将军与水知寒权势滔天,毕竟远在京师,又怎能照应过来?小弟时刻不忘我们的约定,务要将金角鹿冠平安送至无双城,届时再做定夺。”

吴戏言道:“许少侠一言九鼎,我自然放心了许多,无双城皆会全力相助。不过我有个奇怪的感觉,沈从龙对金角鹿冠的去向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真正目标是借用此物引出背后的计划。嘿嘿,我在京师数年,什么样的人物未见过,但这个沈某人却真有点让我捉摸不透。”

吴戏言的话引起了许惊弦的警觉,事实上他亦有同样的感觉。但进一步推测,假设沈从龙早就断定凭天行不可能放弃对金角鹿冠的掌控,却仍故意提出分兵之策,那么他的目标是什么?借威赫王之手杀凭天行未免小题大做,将金角鹿冠拱手相送似也于理不合……他无法想通透沈从龙的真正动机。

如果沈从龙是在下一盘棋,他最终的胜负手会在何处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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