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楼】汪鸣銮万宜楼:豪夺而来亦豪夺去(下)

芷蘭齋 2018-08-26 10:55:24

汪鸣銮被罢职之后,回来开始讲学,也开始藏书。其实他跟不少的藏书家都有密切地交往,同时汪跟另一位藏书家吴大澂是姨表兄弟关系,而他的女儿汪圆珊嫁给了《孽海花》的作者曾朴。正因为是这种关系,曾朴把自己的老丈人也写进了《孽海花》中,这部小说中的唐卿,其原型就是汪鸣銮。后来汪家不慎失火,自己的藏书大多数被烧了,据说剩余的部分以八千元卖给了日本人。关于这段事,王謇是这样说的:“归道山口,遗书扫地以尽,卒易银币八千元售诸日人。或云售之书贾,疑莫能明也。然其价高不及所值百分之一耳。”


然而我对这个说法颇表怀疑,我曾得到一批潘景郑所藏手札,其中一通是汪鸣銮写给选青者,这通手札极短:“南信二件,敬祈附寄渎神,感荷。敬请选青仁兄大人大安。弟鸣銮顿首。志兄均候。廿七日。”然这封手札之后有潘景郑先生所作释文,这段释文涉及到了汪鸣銮藏书的归宿,故我将其引录如下:“汪柳门先生鸣銮小札一通,上款选青不详何人。按先生浙江钱唐籍,改寓吴县,清同治乙丑进士,散馆授编修,官至吏部左侍郎,罢免归,终老于吴,藏书甚富。余曾得其《万柳堂书目》一册,有宋元本数种,身后其子不能嗣守,藏弆尽散,精本归涵芬楼,余悉为杭人蒋抑卮所得。蒋书后捐合众图书馆,因得尽览焉。先生曾官国子监,曾精拓石鼓,为世所重,惜其著述无刊传者,今汪氏后人亦已衰落无闻。追忆卌年前,故家乔木,都化烟云,不禁有沧桑之感。此短简于賸囊中偶然检得,奉逸翁作集腋之一,不值一哂耳。己未十月八日,吴县潘景郑识。”



封闭的窄巷


按潘先生所说,汪鸣銮的书散出之后归了蒋抑卮,后来蒋的书又大多归了合众图书馆,因此被潘先生所得见者。关于这个说法,我偶然在《民国的金融大亨》一书中也得到了印证:“……抑卮公同时又是个藏书家。他在上海范园宅后造了一幢藏书楼,取名凡将草堂,藏书十五万卷以上,以购得苏州汪柳门万宜楼藏书为基础,陆续扩大经、史、子、集、丛书各部常见书,应有尽有。他曾经表示过收集这些书籍是为了研究前人‘为学的风气以及文章的演变’。”


如此看来,汪鸣銮旧藏之物确实是大部分归了蒋,其实蒋也并没有得到全部,杨洪升先生的《缪荃孙研究》一书中还得到:“顾颉刚于柳门甚为仰慕,曾得其藏书数种。”二十年前,我也得到了两部汪氏旧藏,其中一部是宋版残本,那本宋版的卷首,钤有像玉玺那么大的藏书印,可见汪氏确实是志向远大之人。



门牌号


汪鸣銮故居位于江苏省苏州市王冼马巷28号。故居占地面积很大,连通二个街区,里面曲曲折折有数个院落,由一条仅一人宽的封闭回廊连通。院内门楣上的砖雕很是精美,里面杂居着数十户人家。这么大面积的旧居,虽然破烂却基本完整,这真是难得。可能是正赶上中午,巨大的院落之内,静悄悄地,没有一点的声响,这让我走在里面也变得蹑手蹑脚,生怕打搅了里面住户的安静。我在回廊的里侧看到一个透光的花窗,沿着花窗向内张望,院里面依然没有人影,这让我的胆子稍微地大了起来,然后如何能走进院落却费了些周折。沿着回廊转了两圈看不到入口。


如此想来,可能必须要进入某户室内才能进到院落中,于是向一扇破烂的门板轻轻地敲击,连敲了三遍竟然无人应答,我觉得可能是房屋的进身较大,里面的人听不到我的敲门声,于是用力地敲击起来。顿时,在长长的过道里回响起了我这粗野的击打声。我猛然听到隔壁喊出一句:“干什么?”我明显听出这种声音的不高兴,但无论怎样,总算有了回音,于是小心地跟他讲,我想从其家穿过去拍照院中的景色。这扇门仍然没有打开,隔着门也能听出来是一位老太太的应答,看来她对这种游客的不速打搅颇为烦感,于是不再有了声响。



故居门楣



此门可看不可入


她的这种态度让我不知如何再往下进行,于是站在原地想自己往下再说什么。沉默期间,突然听到另一间房隔着门板传出的声音:“拍照上二楼。”原来有这样一个窍门。回身四望,我却找不到上楼的楼梯,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像是在暗中监视我的鬼魂,他知道我所站的方向,同时还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个声音接着指示我:“转身向前走10米,左手。”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接受了指令后,一丝不变地数出了10步,果真在左手看到了窄窄的楼梯。沿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楼梯来到了二楼,眼前顿时一亮,果真是院子的上方。


站在二楼,展眼望去,眼前看到的是一进进院落的屋顶,汪鸣銮故宅的院落之大,瞬间尽收眼底,这么大的古建筑竟能完整地保留下来,对于今天的大拆特拆,真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我所在的这一进院落可能是当时的正堂,因为站在二楼向下望,正前面的墙上是精美的砖雕,我觉得这处砖雕的下方应当是汪鸣銮旧居的正门所在,只是不知为何,这个正门已经被封闭起来。



冰纹窗


我站在楼上换着角度拍摄着这个精美的砖雕,可惜院中横七竖八地晾晒着许多的衣物,破坏了院中的美感,无论换哪个角度,都难以错过这些煞风景之物。恰巧此时,从一楼的某间房内走出一位仅穿一条短裤的粗壮男人,我正想跟他打招呼问他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衣物向旁边收一下,还没等我张口,这个男人背对着我断喝一声:“不能拍照!”这让我一愣。我的这一愣不是因为他的拒绝,而是突然让我想起了这就是我在回廊中听到的那个天外来音,而今这个人背对着我,依然知道我的镜头对着院落中的他,难道他像马王爷一样长了三只眼?我知道,他的拒绝不是禁止我拍院落,而是不让我把他拍入镜头内,于是客气地跟他请问,如何从二楼能够下到院落里?他依然背对着我说:“不能。”然后转身又走进了另一处院落中,再也没有了声响。



另一条弄堂,可能是当年的防火墙


汪鸣銮虽是政治人物,但他在学问上其实做的也不错,虽然他做过几任学政,但他却提倡实学,《大清见闻录》上有这样一段记载:“汪柳门侍郎督学粤东时,刊有《能自强斋制艺》为其旧作。文皆博大昌明,馨澈铃圆,琅琅动听。一时习帖括者群相揣摩,讵知侍郎所好乃不在此。侍郎深于六书说文之学,场中校阅,凡精于小学者无不入谷,即间有引用说文一二语者,亦获甄录。否则文虽佳亦遭屏斥,揣摩诸人为之群然丧气云。”



楼上下望


由这段话可知,汪很鼓励学生们研读经学中的《小学》,只要在文章中学生们引用其中一、两句话,就很容易被考试录取,可见其对广东等地的普学提倡很有贡献。然而博学之人则容易受到术业有专攻者的攻击及调笑,《清稗类钞》上就有这样一段记载:“汪柳门侍郎鸣銮自谓于书无所不窥,而《史》、《汉》尤精熟。某学使思有以难之。一日,叩之曰:‘《龚定盦集》有「九月犹开窈窕花」之句,窈窕花何物?’汪不能答。学使转告之曰:‘桂也。班书具在,君殆偶尔遗忘耶。’汪大窘。”



另一进院落


而对汪的调笑至其去世之后仍未休止,邓之诚的《古董琐记》中抄录了一段《藕香簃别钞》上的话:“汪柳门筑万宜楼藏书,其子不肖,以万五千金售之。有人见其额,诧曰:‘前定矣,不云万五楼乎?’闻者大笑。”


有时真不明白,无仇无冤的为何总要取笑别人,而今渐渐明白了一些:活的已经够没意思的了,再不让我嘲笑别人,那我活得不是更没意思。人生在世,有时笑笑别人,有时被别人笑笑,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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