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此,许你情深

至善中文 2018-08-09 13:46:03


兴许她早就没了,兴许她被人救了,他怀着这个执念,等候了这一生。


1

桂兮被卖到沈家戏班的那年只有10岁,骨瘦如柴,一张小脸被冻得红彤彤的,身上穿得是脏兮兮的红褂子,眼神躲躲闪闪的,很怕人,模样倒是算得上水灵。


沈凡桓最讨厌她那畏手畏脚的样子,上不了台面,更别说驻班了。


来的头两年,他几乎没怎么和她说过话。要真说,也只是寥寥几句呵斥的话。


沈凡桓是老班长的儿子,大上桂兮几岁,心气儿高,自然不愿意和野丫头片子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倒是沈家戏班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红遍了整个星城。


沈凡桓虽然是戏班里的人,却不怎么在班子里掺和。他走南闯北,一年到头看不到个人影儿。


这日,他难得回到了班子里,手上捧着个盒子,浓眉微皱,把那盒子当个宝贝儿似的。那是他刚在市场上淘来的瓷器,自然是护到不行。


穿过长长的走廊,往里屋走,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了刚上好妆的丫头片子。结结实实的一撞,丫头和盒子几乎同时落了地,夹杂着清脆的响声。


丫头片子愣住了,再抬头看看沈凡桓黑着的脸,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


沈凡桓捏紧了拳头,愠怒地问:“你叫什么名儿?”


丫头蹲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头埋得很低,小声回:“桂兮。”


话音儿刚落,她猛得蹿起来,起开身一遛烟儿跑了。沈凡桓看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又转身朝地上的盒子望去,一阵心疼。


这下,他更是厌恶桂兮了。


彼时,桂兮正站在戏台子边上,认真地一遍遍背着台词,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场戏下来,桂兮发挥得挺不错,老班长连连叫好。如今的她生得落落大方,长得也更水灵了,老班长很看好她,估摸着以后会让她驻班。


沈凡桓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桂兮面前的。他高出桂兮一个头,她只能仰着头看他。沈凡桓二话不说就拽走了桂兮,留老班长一人立那儿。老班长深深地笑着,额头上的皱纹加深了,后拿着烟袋儿徐步离开了。


到了里屋的时候,沈凡桓终于松了手。他用的力气有些大了,桂兮一下就摔在了地上。不巧的是,脸正好磕到了瓷器的残骸片上。猩红的血顺着她洁白的面颊流了下来,她背对着沈凡桓,虽然很疼,但没吭个声,温顺地听着他的呵斥声。


“你知道不知道这个瓷器有多贵,你怎么就那么冒失,撞了东西就算了,还拔腿就跑!”


桂兮强忍着泪水听得一头雾水,渐渐地开始抽泣起来。


“哭,哭,你就知道……”


沈凡桓突然没了声音,看着桂兮脸上的一片猩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桂兮没法子驻班了,口子正好割在脸上。就算老班长再怎么瞧得上她,也不会用她了。沈凡桓吓得不轻,就怕老爹从此禁了他的足。后来事情都清楚了,瓷器并不是桂兮撞碎的。那丫头见闯了祸,就报了桂兮的名。


沈凡桓觉得自己挺对不住她,每每踱步到桂兮的房门前,想推开门,都没能拉下这个面子。


就这样,桂兮脸上的伤结了痂,又掉了痂,留了一道细长的疤痕。


沈凡桓始终没有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2

老班长到底是破了例,留下了桂兮。只不过,不再把露脸的活儿交给她。倒是沈凡桓回来得勤了,也慢慢开始接管班子里的事。


那日,大堂内热闹到不行,看戏的人愈发多了。桂兮穿着一身素布衣裳,端着盘子,看着台上的花旦,眼神儿里是藏不住的失落。这一幕正巧被路过的沈凡桓给瞧了去,他几经犹豫,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这次,他轻轻拉住了桂兮的衣袖,凑到她耳边说:“跟我来一下。”


离得是那般的近,桂兮一下就慌了神,支支吾吾着红了脸。她穿过嘈杂的人群,一路跟着沈凡桓,去了戏台子的后头。那个地盘儿自然是离台面儿最近的,隔着一层纱布,能瞧见台上的光景儿。


沈凡桓不咸不淡地吐了句:“老端着盘子也不是个事,打今儿起你就在后台打杂吧,上上妆什么的倒也在行吧。”


桂兮毕恭毕敬地杵那儿,连连点着头。定是瞧桂兮太过于严肃了,沈凡桓咧着嘴,对着她笑了。


不料,目光却撞上了她脸上的那道细长疤痕。他心头一紧,瞥开了视线,伸手从盒子里顺出一盒全新的粉底,递给了桂兮。


“呐,给你的。”


细细想来,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桂兮的整颗心一直被沈凡桓给霸占着。直到她最后咽了气,也没能把心腾出空儿来。


再后来,日子就不太平了。国难当头,各种势力开始林立。弹枪火雨中,每天都会有人死。


沈家戏班里却多了些客人,大抵都是些大学生。他们来这倒不是专程来看戏的,更像是占个地来说事儿的。


沈凡桓就是在那时候瞧上李莜莜的,变着法子打听她的消息,每天伸长了脖子等着她来。


李莜莜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书卷儿气,像块磁铁般吸引着沈凡桓。而这些,桂兮都看在了眼里,还是惹出了乱子。


那日,戏班子里冲进来许多人,个个凶神恶煞,持着枪。


硬是说这儿是个啥据点,要搜个底朝天。老班长堵在门口,怎么吆喝也没把人给拦住。


桂兮瞧着形势不对劲儿,踩着台阶就上了楼。


沈凡桓站在大厅内,眼睁睁看着桂兮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他浓眉一皱,也跟着上了楼。刚走几步,耳边就传来了枪声。片刻间,整个场子乱成了一片。沈凡桓顿了顿步子,硬着头皮还是上了楼。


“桂兮,桂兮。”他寻她,一声声叫着她,久久没人应个声儿。


他慌了,额头也蒙上了一层细汗。周遭却愈加嘈杂了,尖叫声,枪声混杂在了一起。


终于,一团碎花影子撞进了他的视线里。他咒骂了几句,疾步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就往里屋躲。


枪声渐渐停了,她还是赖在他怀里,颤抖个不停。他无奈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碎发,却发现自己搂错了人。李莜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桂兮的衣裳,沈凡桓脸上的笑凝固了,再想着去寻桂兮,已是晚了。


桂兮代替李莜莜被抓进了牢里。


沈凡桓这才知道,李莜莜那群人在闹一个叫“革命”的东西,势头儿太足,给政府盯上了,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没过几日,桂兮便被放了出来,整个人恹恹的,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沈凡桓心疼地把桂兮拥进怀里,她却一眼瞧见了旁边的李莜莜。那年的腥风血雨,迷雾重重,沈凡桓都看得透彻,却唯独没能看清自己的心。



3

自打那一折腾,沈家戏班的生意大不如前了,台下总是零零碎碎几个人儿。老班长心里堵得慌,整日捆着个烟袋,吆喝几声,嘴里飘出几缕白烟儿来。


沈凡桓也没怎么上心,整日往外跑,没个头儿。桂兮心里跟块明镜儿似的,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分分干着自己的事儿。


再后来,沈凡桓换下了身上的灰褂子,剪了当下新潮的短发,愈发像个大学生了。


那日,沈凡桓在市场上瞧见了一枚玉佩,模样十分的精致。他想也没想直接就给买下了,然后踏着欢快的步子就往戏班子里赶,心里琢磨着桂兮宝贝这玉佩娇嗔的模样,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桂兮自然是没想到的,沈凡桓会送这般贵重的东西。娇嗔没有,反而多了一份惊惶。她仔细端详着沈凡桓那张脸,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快来,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轻声道一句:“谢谢。”


沈凡桓局促地挠了挠头,生涩地回应着:“跟我还这般客气干什么?”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就只是市场上随便买的。”


桂兮听他这般说辞,才松了一口气,大方地把玉佩捏在手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后来再想,那便是桂兮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不为别的,只为了沈凡桓,笑给他一人看。


但沈凡桓和桂兮到底不是一路人,自打他剪了短发那刻起,一道无形的墙已然立在了他们之间。后知后觉间,到底还是晚了。


那时候沈凡桓一门心思跟着李莜莜闹革命,先是小规模的示威,而后托人到处牵线找到了党组织。也不知道是哪儿透的风,这桩事儿给老班长知晓了。


那天,沈凡桓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迎面便撞上老班长发狠的眼神,老班长一向和善,桂兮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儿。


而后,老班长拿着棒子,不晓得打了沈凡桓多少下。沈凡桓全程没有说一句话,青筋暴起,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哼嗯”声。老班长一边哭,一边打,望着他回心转意,断了革命的念想。


沈凡桓终是没能随了老班长的意,倔犟得跟头牛似的。


再三琢磨,老班长只能把他锁在了屋子里。


旁人都不去淌这浑水,只有桂兮敢出面为沈凡桓求情。不料却吃了老班长的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得疼,一行热泪滚滚而下。


夜里,桂兮思前想后也没能想出个好办法。后半夜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李莜莜的那张脸。


虽说是万般的不愿意,她还是把李莜莜寻了来。


李莜莜还带了几个帮手,在戏班子里闹腾了一番,奄奄一息的沈凡桓终是被人抬了出去。


那日,桂兮躲在柱子边上,远远地瞧了沈凡桓一眼,便连人带头发被人揪了去。


那晚,桂兮独自承受前所未有的煎熬,浑身被人打得鲜血淋漓。她趴在柴房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枚摔碎了的玉佩。


星城的夜晚依然嘈杂,李莜莜守在沈凡桓边上,听着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着。李莜莜以为他是渴了,给他端来了一碗桂花茶。



4

恰逢上级下达紧急任务,沈凡桓身上的伤才好了大半,就迫不及待地奔着去了。他心里想着等老爹气消了些,再寻思着把桂兮接过来。


只是,这一别过后,待到再回头之时,一切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时间再往后推一些,时局更动荡了些。星城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已然成了沦陷区。


街头弥漫着的硝烟呛得人透不过气儿来,寻常百姓也不出来溜达了,整座城显得死气沉沉。


那时候通讯也不灵通,等沈凡桓风尘仆仆地赶回星城的时候,沈家戏班子早就散了。


他推开门,一股灰尘吊子味儿扑面而来。屋子里暗暗的,隔着老远,沈凡桓看见戏台子上直挺挺地坐着一个人,心里一喜,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噔噔——”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沈凡桓越往前走一步,心便凉了一截。


老班长的脸都发了乌,眼睛睁得老大老大的,朝门口的方向盯着。他腰间常年挂着的烟袋子掉在了地上,蒙上了一层灰尘。


他呜咽地低唤着:“爹~”一声比一声大,却没人回应他一声。


沈凡桓仓促倒地,眼神儿里褪去了光芒。许久,他打了一个灵颤,回过了神来,疯了般地站起来,一间间房间开始找,嘴里还嘀咕着什么,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慌乱。


楼梯间有走动的声音,沈凡桓瞧见了一个曼妙的背影,眼里噙着泪,颤抖地拥住了那人,嘴里昵喃着:“桂兮~”


李莜莜身子明显僵了些,转过身来,把脸凑到沈凡桓跟前,一字一句地说:“沈凡桓同志,你清醒点,我不是桂兮,我是李莜莜呀。”


李莜莜总算明白了,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不是喜欢喝桂花茶,而是爱着一个叫桂兮的女人。


硝烟弥漫的那年,沈凡桓终究把桂兮丢了。往日一点点积攒的情愫却在这时候彻底爆发了,如同炙热的岩浆般,灼得他每一寸皮肤都近乎溃烂。


只是在这乱世,沈凡桓拿什么来寻她?在哪里还能寻得到她?


而后的几年,李莜莜再没听过沈凡桓提桂兮这个名字,也没看他再尝一口桂花茶。


战事最紧迫的那年,沈凡桓毅然决然地投入了地下情报工作。他怎么也没想到,也就是他的这个决定促成了他与桂兮的重逢。


再见桂兮,沈凡桓差点没认出她来。昔日素淡的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绾着个蝴蝶髻,留着前刘海儿,站在闪烁的灯光下,妩媚妖娆。


那便是沈凡桓日日夜夜期待的重逢,积压着许久的话儿却没法子宣之于口。他的心肺燃起了熊熊烈火,嘴上却只冒出了几句简单的问候。桂兮楞了半晌,绞尽脑汁的样子让沈凡桓瞧得心头一阵钝痛。


原来这些年只他一人牵肠挂肚、耿耿于怀。他恼她,数十载朝夕相对唤不起她对他一丝的涟漪。那般的生疏客套,寒了沈凡桓的心。




5

沈凡桓虽说心里恼她,但到底还是惜她多了几分。自打那日过后,他几乎每天彻夜难眠,心头那块疙瘩越糙越厚。他不在意她、膈应她,可却在乎她过得好不好。他终是迈出了那一步,全然不顾李莜莜的阻拦和组织的纪律。


沈凡桓在那家舞厅候了三天,却是没见着桂兮,只和站台的酒哥熟络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打听到一些事儿。


一提起那天穿着红色旗袍的姑娘,小哥立马来了精神,一脸向往地说:“那可是咱凿城名儿老足的交际花呀,狐媚胚子一个,不知道勾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沈凡桓听着心里不痛快,又是一杯酒下肚。


小哥顿了顿,收敛了些情绪,接着搭话儿:“莫非你也是瞧上她了?她可是香饽饽一个,恐怕是轮不到你咯。她可不是一般的交际花,马家听说过吧……”


酒哥又凑近了些,低语道:“私生女呢!这摊子事儿凿城人心知肚明,只是卖着苏爷的面子,谁也没讲明儿……”


听他那么一说,沈凡桓眼神儿一紧,夺门而出。酒哥吆喝了几声,讨个没趣又坐下了,嘴里骂骂咧咧:“都一个德行,胆小怕事。”


沈凡桓何尝没听说过马家,偌大的一个家业被同行挤兑着不成个样子,又染指了军火方面的事儿,前些日子刚被人抄了去。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桂兮怎么就成了马家的私生女了。她的底细,他是比谁都清楚的。不过,虽说如此,前些日子的气结、抑郁一下子就消散了。沈凡桓什么都不想了,如今,他只要桂兮。


他想要知晓,毫无音讯的这些年,桂兮经历些什么。可曾苦过、怨过,他没顺道儿带着她走。


这些话,沈凡桓到底儿都没机会问出口。


那天,终是见到了桂兮。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旗袍,十分的夺目。她挤在陌生男人的怀里,笑得一脸的娇嗔。


沈凡桓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她,血气儿不停地往上冒着,像个毛头小子般冲过去就给了那老男人一拳。


老男人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哇哇怪叫。桂兮立在那儿,只是眉眼氲氤地看着他,没吭声。


周遭倒是沸腾了,围观的人儿渐渐聚拢起来。沈凡桓想也没想,拉着桂兮的小手就往外走。刚踏出舞厅,桂兮便猛的一下挣开了沈凡桓,半开玩笑地打着趣儿:“沈先生打了人,这般便走了,不怕人说闲话?”


沈凡桓楞住了,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竟一时失了语。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张口:“桂兮呀,可否愿意随我走?”


桂兮眼底儿里闪过一丝欣喜,正欲点头,却一眼瞧见沈凡桓身后的那个黑影,终是没有回应他。


“你当真是怨我吧?可我回去寻你的时候,你却不在那儿了……”


他话儿还没说完,也不知道是谁唤了桂兮一声,她便轻盈地奔了过走去。


苏亦然风度翩翩地站在那儿,笑着看了沈凡桓一眼:“是沈先生呀,怎么没有和令夫人一起?和我家桂兮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凡桓自然是认识苏亦然,这次组织派发下来的任务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至于李莜莜,沈凡桓也不过是借她个身份来敷衍敷衍苏亦然,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撞见。


看着桂兮愈发冷冽的眼神,沈凡桓一下就泄了气。这叫他如何带她走?那年凿城的风云遮住他对她的情意,那些难以启齿的爱意溃烂于他的心底,她未曾知晓过。



6

又过了些时日,凿城是愈发的不太平了。虽说战事已近尾声,地下党派之争却是愈演愈烈了。后来沈凡桓见过桂兮几面,她大抵都是立在苏亦然的身侧,他接近不得。


紧接着,满省之战的详细计划被泄露了出去。整个凿城闹得人心惶惶,日寇开始了大规模的扫鬼,才不过几天,已有不少人平白丢了命去。


腥风血雨终是牵连到了桂兮,她在圈儿里算得上顶有名气的,尤其是与众多高层交情尚好。若是被人利用了去,是顶有用处的,自然得怀疑到她头上。


消息一出,沈凡桓便闻见了风儿。待他赶到桂兮住处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押了去。


就桂兮那小身板,哪里经得起折腾?沈凡桓知道折磨人的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事情紧急,容不得他耽搁了,他决定当日晚上就动手。


夜幕渐渐降临,他有条不紊地操弄着路线图,给枪膛儿上弹。


李莜莜瞧见了,静静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久还是问了句:“当真要这般干吗?你可曾想过后果,这一去你倒是会把我们这一行人的身份都暴露了去!”


沈凡桓没说话,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何尝没想过结果?只是这一次,容不得他犹豫了。他又沉默了一小会儿,轻描淡写地说:“早前,我便联系了其他的同志,他们这会儿该是撤了,就现儿这形势,怀疑到我们头上还不是迟早的事儿,你还是赶早走吧。”


李莜莜看了他一眼儿,转过身去,也给枪上了膛儿。


“我和你一起去救她吧。”


沈凡桓沉默,没发个声儿,只在临走时神色淡漠地说:“不需要。”


他这一去就是打定了主意和桂兮同生同死,没想要牵扯到旁人。


他就这么单枪匹马去了,此去为她一人,生死全抛。


相必是念着桂兮和苏亦然的那层关系,牢头儿们倒也没把她怎样,等着上头发话儿。


桂兮刚躺下打算歇息会儿,便听见了外头一阵枪声,声音越来越近,想必是要进来了。


虽说这些年没少听过枪声,她还是警觉地缩了缩身子,但下一眼便看见了一袭黑袍的沈凡桓。她惊讶之余,忍不住厉声问:“你来这里是作甚么?你是活腻了吗?”


沈凡桓轻笑一声,有些气喘吁吁地回应:“自然是来带你走的。”说着,便几枪打破了牢门的锁链,一把拉起桂兮,拥她入了怀中。


桂兮不肯走,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小手锤着他的胸口,带着些哭腔:“这地儿危险,你自个走就好,干嘛为我来犯这个险?”


沈凡桓不顾着她的挣扎,强行拉着她往外走:“有什么话儿,咱们出去了再说。”


桂兮突然就停住了当前的动作,仰着头冷冷地问了句:“你那可还有枪?分我一支。”


沈凡桓冷不丁听她这么一说,愣了半晌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来。他看她熟练地把弄着枪膛儿,只觉得背后一阵凉意。他觉得她又陌生了许多,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畏手畏脚的丫头片子了。


到底是局势危急,沈凡桓短暂地愣了会,便拉着她往外奔。


本来寂静的夜晚突然多出了一阵枪声,自然是惊动了许多人。渐渐有不少人汇聚于此,黑压压的一片,沈凡桓枪眼儿里的子弹很快就没了。“砰,砰,砰。”


又是一阵弹雨,沈凡桓没来得及躲,只一个劲儿挡在桂兮的身前儿。桂兮不知道他到底挨了多少个枪子儿,只感觉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沈凡桓,你给我醒醒,看看我。”她拍着他的面颊,看着他的意识逐渐迷糊,吓得眼泪直落。可她到底是坚强的,拖着他,一路躲进了巷子里。


“沈凡桓,你要好好的——”她念着他的名字,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忍不住呜咽起来。


“砰砰砰——”枪声愈发大了,她正觉得奇怪,一扭头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李莜莜。


她胳膊上挂了彩,鲜血不住地往外涌。


夜,是愈发的黑了。


桂兮看了看地上的沈凡桓,又瞧了瞧李莜莜,终是松了一口气。


“照顾好他!”她正欲起身,沈凡桓突然瞪大了眼睛,手胡乱地抓了抓,死拽住了李莜莜的裤脚。


“别走,别走,这话我定是要说了,我爱你……”李莜莜惊慌地看了桂兮一眼,正要解释,桂兮却没能给她这个机会,一头扎进了弹雨中。


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过头。





7

桂兮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凡桓,他绾着个辫子,笔直地坐在木椅上,斜着眼瞟她,满是不屑。


她怯生生地躲在女人的身后,一遍遍唤着娘亲。女人的眼眶终是噙满了泪水,却依然把心一横踏出了戏班子的门。


打那以后,桂兮的苦日子就来了,戏班里大她几个年岁的丫头们轮着法子欺负她。她生性儿慢吞、柔弱,只能忍着气儿。


那日她又被人给算计了去,误了学戏的点,惹得领班的一顿臭骂,晚饭也是没得吃了。饭点的时候,她蹲在房角里偷偷摸眼泪,正巧被沈凡桓撞见了。沈凡桓刚去集市里逛了一逛,心情倒也不错,哼着小曲儿,看到她时,笑着问:“鬼丫头片子,躲这干嘛呢?”


桂兮的头又埋得深了些,含含糊糊地说了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呐,拿去吃吧。”


沈凡桓难得大方地递出手上的窝窝头,见桂兮像个木头人般,顿时有些怒了,就冷着脸,把窝窝头强行塞在了她手里。


桂兮一抬头便瞧见了他眼里的厌恶,但手心里传来的热度却让她心头一暖。


那天过后,桂兮排戏愈发勤快了。一晃眼,几个年头过去了,也生得更水灵些了。老班长十分瞧得上她,明里暗里都有意栽培她。


沈凡桓却愈发不着调了,桂兮看着有点儿心急。再后来,桂兮误打误撞地被人害了去,惹得沈凡桓一时失手伤了她的脸。驻班的事儿是泡了汤,兴许还会被撵出去。老班长的性子她是清楚的,不养吃闲饭的,这规矩改不了。她那日想找老班长求求情,却不料偷听到了沈凡桓和老班长的对话:


“你当真愿意回戏班子里管事?”


“只要别把桂兮弄出去,我就回来。”


“那就这么定了。”


桂兮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底像是炸开了花儿,合不拢了。


又过了些日子,沈凡桓果真回来得勤了,还寻了个好差事给她。她喜欢偷偷躲在一边,瞧着他认真做事的样子,也喜欢半夜握着他送她的粉底盒子,没羞没躁地亲两口,傻笑出声。


日子往后推些,时局动荡,李莜莜就在这时候出现了。自打她瞧见沈凡桓看李莜莜的眼神,心便郁郁不乐了些。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配不上他的。所以,一帮人抄家伙来抓人的时候,她替了李莜莜进了牢里。沈凡桓闹革命那会儿,她帮着李莜莜把他从老班长手里放了出去,自己却被打得遍体鳞伤。那时,身体很疼,心也很疼,可她手上紧攥着他前些日子送她的玉佩,死不撒手。


虽然,她觉得这玉佩的主人并不应该是她,但也宝贝到不行。沈凡桓走了不久,老班长性情大变,变着法子要把她转手卖掉。那晚,她跪在黑屋子里哭了一宿,老班长终是没软下心来。


昏暗的房间里,她听着外头男人们的嘀咕声,心一点点的凉了。她心里念着再见上沈凡桓一面,挪了挪舌头,没能狠下心来咬。


男人刚一进门,就胡乱在桂兮身上摸了一通。她含着泪,嘴唇都咬出血来了。突然觉得手上一股力量袭来,玉佩被人夺了去。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挣扎着,却连人带椅子被摔在了地上。她摔得意识渐渐模糊,却听男人惊讶地自言自语:“这不是苏爷要找的那枚玉佩吗?看来今儿是捡到宝了。”


再后来,她跟了苏亦然。他答应她,帮她找沈凡桓。桂兮心干情愿装马家的私生女,说来也是巧,那枚玉佩竟是马家的信物。至于是如何沦落到集市里去,想必是另一个故事了。


再见着沈凡桓,他已是李莜莜的丈夫。她的一腔情意终是没能说出口,再拖延些日子,更是没了这机会。


被抓进牢里的时候,桂兮看得淡了,苏亦然定是不会救她的。如今马家已经彻底败落,满省之战的计划她也帮他弄到了手。她于他,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只是,没想到他会来救她。


可她倦了、累了,她也不想再拖累沈凡桓。于是,她亲手把他推给了李莜莜,孤身一人奔进弹雨之中,引开了敌人。


他能来救她,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


只是,很遗憾没听清楚沈凡桓的那句我爱你。


只是,时隔经年,她到底没能倾吐出那浓浓爱意。


唯有斯人已去,愿汝安好。



8


自打那次中弹,沈凡桓这一躺就没了个头儿。


待到他醒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了,内战也收了尾。


苏亦然那帮子人吃了败仗,连人带家伙地逃窜,躲到了海峡那头,再也没了个音信儿。


沈凡桓这一醒就急着去寻桂兮,颠簸几地,桂兮没寻着,倒是等来了李莜莜。


李莜莜又胖了些,剪了短发,人显得精神多了。


当沈凡桓提及桂兮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地没说个明白话。他几经催促,才不得不说了:“那年她孤身窜进了弹雨中,兴许人早没了。”


沈凡桓沉默了,拿起手上的烟盒子,抽出一根烟来。


“沈凡桓同志,这事儿还不准呢。后来隐隐约约听人说,她被苏亦然救了去……”说到后面,李莜莜也说不清了。她这次来是专程来看看他的,却没想掀起伤疤,旧事重提。


“嗯。”沈凡桓重重地应了一声,起开了身。


李莜莜的话充斥在他的脑子里,有点喘不过起来。


“兴许人早没了。”


“她被苏亦然救了去。”


就这样,沈凡桓抱着一丝的希望,一直找,一直等。他等白了头,等来了海峡两岸的通航。


海风掀起了他的几丝银发,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手上的地址,念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四处求人好不容易找来的。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睛望着海的另一方。


如今他只能模糊地记得桂兮年轻时的轮廓和她的那件红色的旗袍。


她大概也老了吧?


沈凡桓幻想着她拄着拐杖的样子,渐渐陷入了沉思。到达苏亦然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他踏进简陋的院子,差点没认出他来。苏亦然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脸上堆起了一层层皱纹,全然寻不到当年英姿飒爽的模样。而他对他,也没了当年的敌意。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说起话来,可聊了很多,却没提有关桂兮一个字。


沈凡桓的手心都溢出汗来,使劲儿摩擦着手。这些苏亦然也都瞧到了眼里,他向别处望了望说:“你今儿来,不会是和我聊天的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一听这话,沈凡桓的眼睛亮了亮,说明了来意。


苏亦然却不吭声了,领着他进了里头的房间。他从衣柜底层抽出一样东西来,递到了沈凡桓手里。然后,转过身去,低声叹息:“这是她当年落我这的东西,你收着吧。”


沈凡桓看着手上残缺的玉佩,失了神,眼睛里光亮突然就灭了去。后面,苏亦然又说了些话,沈凡桓没再听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渡口,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这下他承认了,她是真的没了,随着当年的腥风血雨一同消散了。


他看着天边的残阳,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手上的玉佩也掉在了地上,摔得更碎了。


港口依然嘈杂,没人注意到这个倒在地上的老人。


他这一倒,就没再站起来。


 全文完

编辑:阳阳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艺小创的听说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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