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波(中) 文/夏洛

古风短篇小说 2018-02-12 19: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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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庭波(中) 】

文/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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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稚嫩的脸孔因为愤激而充满了勇决之气,圆睁着眼睛怒视孟不凡。他见识过孟不凡的武功,内心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热血、只有无畏在他小小身体里奔流。

他本来可以毫不费力将江浪掼死在试剑台上,其实他也很想这样做,只是碍于身份而有所不便。

四、进府

 

  其实江浪并非无处可去,至少他还可以去找师父步青云,但他想到自己给师父留下的话,怎么好意思那么快就灰头土脸地转回去呢?他在岳阳城中满街游荡,天气越来越温暖,即使夜宿于露天屋檐下,仗着有些内功底子,也不畏寒着凉。他向来不是个守规矩的,肚子饿时,就在市集上顺手牵羊,馒头、包子、油饼、茶叶蛋等等任他取拿。他本来机灵,手脚快,又会装相,白吃白喝下来,竟没一次露馅失手。有闲时就同别的小叫花争闹斗气,日子过得甚是逍遥。

 

  这日午间,他瞪着手上剥开的茶叶蛋半天下不了口,终于“啪”地扔给了街角守望着他的那条癞皮狗,拍拍手,趁着迎门的店伴不注意,一溜烟进了一家大饭馆。他一眼看准了两个已喝得酒酣耳热的江湖汉子的桌子,猫一样又快又轻地钻到了桌下。他自然不是捡那满地骨头肉屑,一只小小黑手悄悄伸出,一眨眼,靠桌边盘子里的大半只油淋烧鸡已不翼而飞。两名汉子浑然不觉,犹自喝酒闲侃。

 

  江浪人小胆大,就坐在桌下捧着烧鸡大啃起来,初时他一心只在嘴上,过得一会儿,忽听一名汉子道:“咱们这日子够逍遥吧,比起人家孟大盟主来,还不是狗。”另一名汉子道:“可不是,人家这辈子才叫值,要名儿有名儿,要权有权,家大业大的,屋里娇妻美妾就算比不上皇帝三宫六院,那十天半月之内总不会重样儿吧?”先前那人又嘿然道:“你说,孟大盟主要在初十的试剑大会上成亲,搞得这般声势大张的,这新娘子只怕美得很吧?”这人笑道:“新娘美则美矣,就是名节有亏,你没听说,新娘就是当年人称‘一剑凌风’卓凌风卓大侠的夫人!”

 

  先前那人吃惊道:“有这等事?卓凌风不是孟不凡的拜把兄弟么,孟大盟主连这个也不避忌了?”这人嘿嘿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又不是亲兄弟媳妇,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嘿嘿嘿……来来,喝酒,咱俩操这闲心做什么?”

 

  两人接着喝了两杯,先前那人又道:“你说,这卓凌风年轻英俊,武功绝顶,这些年无声无息的,到底失踪到哪儿去了?”这人压低了嗓门道:“咱们说个酒话,观今日之事,姓卓的失踪是假,死了是真。”

 

  先前那人骇然道:“不至于吧,再怎么说,孟大盟主——”“住嘴!”这人低声喝道:“我只说姓卓的可能死了,可没说跟谁有什么关系。在这岳州府地头上,咱二人这般胡说八道,当真算得上狗胆包天,再说下去,只怕没命出城。咱们只管初十那日——就是后天了——看热闹去。”

 

  两人不再谈及此事,继续喝酒闲叨,桌下江浪却呆住了,一颗心怦怦乱跳,只想:“我怎没想到,那姓孟的亲口对姐姐说过‘我想了你四年,从见第一面就看上了你’,既是这么着,他就很可能暗害了姐夫哥,好霸占姐姐!”一时间,他眼前仿又看见了林霜红在灯下提笔书写“凌风”二字时的情形,又看见她大颗的眼泪滴在纸上,她年年都会将卓凌风留下的衣物拿出来洗净晒干吧,只盼着苦苦等待的夫婿能回来重新穿上,可是她不知道,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早就死了。江浪小小的胸腔里气堵臆塞,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男女情爱悲壮而惨烈的面目,他还理解不了那许多,只觉悲从中来,无可抑制。

 

  两名汉子正自醉哄哄地相互劝酒,忽听一声悲惨的号哭在极近处乍然响起并呜呜不绝。二人头皮一炸,睁着醉眼找了半天,才发现桌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捧着烧鸡哭得涕泪滂沱。江浪在四只醉眼环绕下继续肆无忌惮地大哭,直到一名汉子喝道:“哭个什么鸟!”他才收声猛地站起,这一来桌子被他顶了起来,桌面一斜,杯盘碗盏、酒肉汤水全倾在了那二人身上,二人哇哇大叫着要追,江浪已风一样冲出了饭馆。

 

  “我要找姐姐去,我要告诉她真相,姐姐知道是孟老贼暗害了卓大哥,就不会嫁给他了!”江浪很兴奋,也隐隐感到欢喜,姐姐不嫁孟不凡,他便又可陪在她身边了。

 

  孟不凡的盟主府就建在江边城陵矶一带,距名闻天下的岳阳楼不过两三里之遥,江浪曾经从府门前经过,见识过盟主府的高峻宏伟。府中高手如云,可比不得林霜红的小院尚可伺机而入。江浪虽然狂妄,想到要去盟主府救人,心里还是悬在半空打鼓似的乱跳。他想,最好还是找个帮手以防万一吧。他能找到的帮手只有自己的师父步青云,为了姐姐,他不得不回去面对师父了。

 

  小院里树叶满地,杂草丛生,院角那口给他练龟息功的大石缸积了一缸底水,想是多日没有打扫,水上竟漂了点点绿萍。正屋的门半遮半掩,整个景象空落落、冷寂寂的。他心一沉,难道师父不见了他,已经走了?幸好他闻到了一股酒气,正是从师父屋里飘散出来。他奔进去,看见师父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抬脸向天,颈中绷紧的皮肤使他的下巴显得很尖突。

 

  “师父好像瘦了。”江浪数了数,床上、床前共有十七个酒坛,除了师父手臂下枕着的一只外,其余的都空了。他伸手在鼻端使劲扇了几下,叫道:“师父,师父,酒鬼!”他最后一声叫得很响,步青云发出“哧哧”一声笑,掉过脸来,笑道:“回来了,来,小鬼头,师父教你喝酒。”江浪见他满腮胡茬,颧骨耸起,两眼血丝,跟从前那整洁臭美的师父简直判若两人,鼻中更闻到一股浓浓的浊臭,忍不住捏住了鼻孔。若在以往,他必不会放过这样挖苦嘲笑师父的好机会,这时一心只在营救姐姐的念头上,大声道:“师父,你帮我去救一个人,你帮我这一回,我发誓一辈子听你的话。”

 

  步青云笑道:“救谁?救那个你天天去偷看的心上人?”江浪涨红了脸,也懒得跟他拌嘴,道:“孟不凡暗害了她老公,还要强迫她当老婆,我一定要去盟主府救她出来!”步青云睁着醉眼怪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你拿什么跟孟不凡斗?人家伸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活活压死,嘁!”江浪的脸更红了,憋着气大声道:“所以我才来请你帮忙啊!”步青云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边摇边道:“我不去,不去,不去……”

 

  江浪转身去了厨房,拎起半桶水进来,兜头泼在步青云身上。他也不跑,鼓着两眼准备跟师父恶斗一场。步青云全身湿淋淋的,竟不生气,默默抬起手来抹掉脸上的水渍,咳嗽几声,并不言语。江浪等了半天,恶声叫道:“师父到底帮不帮忙?”

 

  步青云忽然惨然一笑,低低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其实我已是个死人?”虽是白天,步青云背着光线,脸上显得十分幽暗。江浪忽觉半边身子打了寒战,退到门边,大叫道:“你怕死,我不怕死,大不了我跟姐姐死在一起!” 他冲出院子,又伤心又失望。他不明白,怎么几天不见,师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本来还想告诉师父,那天跟孟不凡动手的一个青衣人会使两招崩云剑法,这会儿愤激之下却早忘了。

 

  他一路悻悻而行,胡想着如何才能混进盟主府去,忽见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领着一个少女过去,却是姗姗母女。他赶上去问道:“姗姗,你这是去哪里?”姗姗瞧了母亲一眼,道:“我娘送我去盟主府当丫头。”江浪心中一动,便央求姗姗娘道:“大娘,你说我是你的儿子,我也去盟主府当小厮讨口饭吃。”姗姗娘见他形状狼狈,甚为可怜,犹豫道:“我有个远亲在盟主府厨房里管事,只说缺个干净丫头,没说要小厮。”江浪好生失望,姗姗娘打量他道:“咱村上人家生了儿子怕不好养,打小给小子作姑娘打扮,你生得秀气,又没变嗓音,穿上裙子扮个丫头,只怕还混得过去。”

 

  江浪有些害羞,但这的确是个混进盟主府的天赐良机,可不能为了面子而错过,便到江边洗净了头脸身子,穿上姗姗带着的衣裙。姗姗亲手给他梳了辫子盘了个丫环髻,拍手笑道:“好个俏丫头,以后你叫我姐姐吧。”

 

  姗姗娘拉着江浪的手道:“你就说是姗姗的表妹,死了父母投奔我来,名儿就叫翠翠。进了府以后,你要多照顾姗姗,别让她受那些坏心眼儿奴才的欺负。”她眼圈红了,确是想到怕姗姗再受人所欺,这才撺掇江浪男扮女装混进盟主府,过得一年半载姗姗都熟悉了府中人事,再把江浪接出来,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当下,姗姗娘领着二人去交给了盟主府厨房的管事亲戚,那亲戚虽见多出了一人,但见二人都是眉清目秀的模样,心下倒也欢喜,便作主都留了下来,交代了一些府中规矩,分派两人都在厨房中帮手。

 

  想是为了准备初十那日的盛宴,厨房大院里遍地是鸡鸭鱼羊,厨房中油烟蒸腾,几口大锅中有的蒸有的煮有的炸,七八个厨娘忙得团团乱转。江浪和姗姗一进去,立刻就陷身在山一样高的碗碟中洗个没完没了,直到深夜才干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了。那管事亲戚没有安排他们“姐妹”睡通铺,而是单独住了一间小厢房,房里两张小木床,也算是特别的优待了。二人滚在床上,也不洗脸洗脚,都死死地睡去了。

 

  次日一早,又开始择菜、洗菜、和面、剖鱼、给鸡鸭去毛,种种杂事忙得头昏脑胀,江浪几次动念要溜出厨房院子去,总是给人呼来唤去地不得其便。忽忽天晚,一个衣衫光艳的大丫头来到厨房,说要把给大奶奶熬的粳米粥送去。江浪早就等着出去的机会,登时手脚麻利地盛好了一大盅粳米粥,又将配好的几色点心小菜一起装在食盒里,道:“姐姐,天快黑了,你在前头打着灯,大奶奶的东西我来拿。”

 

  那大丫头见“她”嘴甜会说,笑道:“新来的吧,倒没有小家子气。走吧,大奶奶一喜欢,没准儿赏你点什么呢。”江浪好生欢喜,捧了食盒跟那大丫头去了。一时间穿堂过户,左转右折,也不知过了多少门户,江浪暗暗咂舌,心想:“孟老贼当真有钱,起这么大屋子,跟皇宫也差不多了。”

 

  好容易进了一个竹影萧疏的院落,他才跨进门槛,便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我叫人熬了你喜欢的粳米粥,里面放了新鲜菱角,清香得很,呆会儿你好好吃一碗,啊。”话里透着关怀体贴,正是孟不凡的声音。

 

  江浪心头一跳,心想:“孟老贼对婆娘倒不坏,他都那么老了,他大老婆也该是个老太婆了。”他哪里知道孟不凡的元配夫人去世已久,这一次娶亲就是续弦正室,所以,当他一眼看见坐在桌前、衣饰打扮宛如神妃仙子的大奶奶便是林霜红时,吓得差点儿将食盘掉下地去。他力持镇定,将粥菜一一放到桌上。初时林霜红没有留意,眼光转动之间,终于看到了男扮女装的江浪。她双眼一亮,露出又惊又喜又疑的神情,江浪眨了眨眼,怕引起孟不凡怀疑,忙低下头去。

 

  那大丫头正要领他出去,林霜红忽然盈盈站起,走过去握住了江浪的手,转头瞧着孟不凡微微而笑。这些日子来,孟不凡赔尽小心百般讨好,林霜红总是不假辞色,这时见了她这般春雪初霁的笑容,一颗心顿时又酥又痒,道:“你既喜欢这小丫头,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好了。”林霜红又是嫣然一笑,拉着江浪走回桌前,指了指粥,江浪给她盛了粥,林霜红便吃了起来。

 

  孟不凡见她终于有了胃口,心中甚喜,道:“我也吃一碗,呆会儿喝酒也舒服些。”江浪只得给他也盛了一碗。孟不凡吃过粥,道:“我出去应酬应酬,今日来的都是江湖中有头面的老朋友,不好冷落了。明日中午试剑大会之前,便是你我当着天下英雄喜结良缘之时,能娶你为妻,我当真好生欢喜。”林霜红淡淡一笑,低下头去。孟不凡呵呵而笑,伸手捏捏江浪脸颊,笑道:“小妮子,好好孝敬你大奶奶。”

 

  他笑眯眯地去了,林霜红挥退了满心醋意的大丫头,拉着江浪进到里间,边走边在他手上写道:“你怎么来了?”坐在床边端详着江浪微微而笑。江浪不好意思地摸摸发髻,扯扯衣裳,低声道:“厨房里找帮手,我就扮成丫头进来了”。

 

  林霜红含笑的眼里露出赞许之色,在他手心写道:“为什么来?”江浪正色道:“姐姐,你不能嫁给姓孟的,我听说,就是孟老贼害死了卓大哥,他要霸占你当老婆。”林霜红微微一愕,写道:“江湖传言不可信。”

 

  江浪想起这两日来的辛劳,连手心都磨出了水疱,姐姐却不相信他的话,顿时又委屈又生气,怒道:“姐姐当真想当盟主老婆么?那倒有好日子过了,要名儿有名儿,要钱有钱!”林霜红微微苦笑,又写道:“你这样看我?”江浪咬住了嘴唇不吭声,忍了一会儿,终于一下甩开她手,道:“其实我很不高兴,那天晚上姐姐跟孟老贼走了,半点儿都没记着我。”林霜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拉过他手来写道:“别让他知道当时你在场,他会杀人灭口。”江浪一怔,道:“姐姐是怕孟老贼发现我才跟他走的?”林霜红点点头,慢慢写道:“你就像我的亲弟弟。”江浪心头一热,眼泪不争气地冒了上来,讪笑着揉揉眼睛,嘀咕道:“我说呢,我说呢。”他心里的结一时解开,心下欢喜,抓耳挠腮地说不出别的来。

 

  林霜红微笑一阵,拉过他手写道:“你放心,卓大哥武功很好,孟不凡还杀不了他。”江浪奇道:“既然如此,姐姐怎么还要嫁给姓孟的?”林霜红写道:“明天他一定会来。”江浪恍然大悟,拍手道:“我明白了!卓大哥当年败给了孟不凡,不好意思露面来找姐姐,明天你假装跟孟老贼成亲,卓大哥一定不肯答应,一定会出来阻止的。这个办法真好,到时候孟老贼在天下人面前成不了亲,那张老脸可要丢到姥姥家了!”

 

  他嘻嘻哈哈,乐不可支,却忘了问问林霜红:“如果明天卓大哥不来怎么办?”他毕竟太小了,把世事也看得过于简单了,只顾着高兴,全没注意到林霜红微笑中蕴藏的那一抹凄楚,那澄澈的眸子深处的那一丝决绝。

 

  是夜,江浪就睡在外间小床上,听到里面林霜红不时翻身,自己也是辗转难眠。暗夜里江水涛声自远而近地拍击而来,敲打得四围都有了些空茫的、柔涩的意味,若非不时随风送来的笑语喧哗,人都仿佛飘浮在了遥远无边的梦境里。他同林霜红都不知道,这一晚孟不凡几乎彻夜未眠,表面上他在同赴会群豪饮酒作乐,事实上他早将盟主府布置得铁桶也似,连飞过的夜鸟都被暗伏的高手从盟主府上空击落,江浪若非机缘巧合以一种最平常无奇的方式进入盟主府,只怕他刚摸到围墙下,就会莫明其妙地送了性命。

 

  这一夜,盟主府太平无事。

 

五、刺颜

 

  辰时末,几个丫环、喜娘拥了进来,服侍林霜红更衣、梳妆。巳时正,新人妆罢,坐上细呢软轿,四名仆妇抬着轿,颤悠悠地出院而去。江浪作为贴身小丫环,一直随侍身侧。他伴着软轿,走过蜿蜒曲折的红地毯。巳时二刻,软轿出了盟主府停在了临江而建的试剑台上.

 

剑台高出江岸丈余,方圆十余丈的台面上全铺了红地毯,临江一面青石照壁上,一个巨大的红绸编结成的“喜”字极是耀眼。台下黑压压的尽是人头,上百张桌席全都坐满了,盟主府的伙夫、仆役正将准备好的酒菜络绎运来。江浪眼尖,一眼看到了姗姗也在帮着传菜,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儿有些发青,想是累得不行,但两眼闪亮,显然这样盛大的场面令她甚感兴奋。江浪突然有些紧张,两眼急急搜索着近处的面孔,徒劳地想要辨识出卓凌风来。蓦地里,赞礼官一声“新人落轿”的长叫将他吓了一跳,这才看到了台上面含喜气、一身红绸轻袍的孟不凡。

 

  林霜红扶着江浪的肩头下轿。她的动作轻而稳,表情平静,既不羞涩,更不慌张,眼波随着身体的转侧而动,雍容端庄,真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度。一时间静极,风好像有了醉意,连天地也似有了不同。孟不凡满意地微微颔首,即使江湖中有人说三道四,跟这样的绝代风华比起来,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赞礼官又是一声长叫:“吉时到,新人拜天地!”

 

  江浪突然口干舌燥,心慌得厉害,他舔舔嘴唇,拿眼看了看林霜红,后者一脸平静,甚至可说是一脸淡漠,喜娘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没有动脚步。江浪焦灼无比,眼巴巴张望着静寂的人群,只盼听到一声朗喝——卓凌风来也,然后,一个衣袂翩翩的青年公子仗剑飞掠而来。然而,他听到自己心脏的剧跳,却没有听到那样一声朗喝。

 

  “新人拜天地!”赞礼官再次长声吆喝,喜娘不安地又推了新娘一下,这一回,林霜红有所动作了。她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垂落至肘,露出一段皓白的手腕,那只手娴雅地取下发髻正中的一枚珠钗。那是一粒龙眼大的珍珠,莹润光华,毫无瑕疵,镶嵌在头发丝一样细的金丝编织的小箍子中,那箍子一端连着纯金打磨的钗身,林霜红两根纤柔的手指轻轻拈在钗身上。这是值得反复把玩的珍品,她竟在此时举在眼前静静凝视起来。

 

  江浪心想:“姐姐一定是有意拖延着,好等卓大哥赶来。”他捏着拳头东张西望,真想放开喉咙大喊:“卓凌风,你为什么还不来?”突然间,他听到一片惊呼,他惊慌错愕地想:“卓大哥来了?”很快他就明白,惊呼声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冲着他身边的林霜红所发。

 

  本来林霜红在出神地观赏着珠钗,看着看着,她就掉转钗子,将尖锐的钗尾刺进了右颊,随着她手的转动,凝脂般的脸上顿时犁开了一条深深的血槽,染血的钗尾在尖俏圆润的下巴处落空后又翻起,恨恨刺向了左颊。

 

  江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箭一样合身扑上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臂。他抱得很紧,林霜红挣扎不脱,唯见两行清泪滴下,冲得脸上血迹斑斑,蜿蜒漫流。她似没有了疼痛,将脸仰起,怔怔向天。

 

  人丛哗然嘈杂起来,仰望新娘如仰望天仙的姗姗更将一盘菜肴失手落地,牙齿紧咬住了发颤的手背。

 

  孟不凡站得没有江浪近,但以他的身手,虽然事发仓促,亦可在林霜红再次刺下时将她阻止,但他阴沉着脸一动未动,愤怒和痛恨的火焰在他眼里以一种阴暗的颜色燃烧。他没想到林霜红会在此时此刻自残,这凄惨的一幕没有引起他的怜惜、愧疚,反而搅动起他内心暴戾的狂飙。他突然觉得,这桀骜不驯的哑女是如此可恶,如果可能,他真想亲手将那张已经毁坏的脸孔划得稀烂。

 

  江浪的心惊愕痛苦得像要爆裂开来。他恨极了卓凌风的无情,更恨极了这强逼姐姐成亲的堂堂盟主!他夺下林霜红手上珠钗,指着孟不凡大骂道:“老色鬼,你为什么逼我姐姐?你害得她自己毁容,你他妈不得好死!”

 

  他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孟不凡的意料,他想不明白,他府中一个小丫头怎么就敢骂起他来!他微皱眉头,沉声喝道:“小丫头休得胡言乱语!”江浪怒叫道:“小爷我从不胡言乱语!你左边耳朵怎么缺了一块?十天前的夜里,你拉着我姐强迫她当老婆,被她一口咬了下来,当时你还想杀了她,我姐没有办法,这才答应嫁给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还想抵赖么?”

 

  孟不凡脸上闪过一线绿气。他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落下这强逼婚娶、致人毁容的恶名,一时也拿江浪莫可奈何。

 

  他突然雄赳赳走近前来,江浪跳到林霜红身前,叫道:“你敢伤我姐姐,小爷跟你拼命!”他那稚嫩的脸孔因为愤激而充满了勇决之气,圆睁着眼睛怒视孟不凡。他见识过孟不凡的武功,内心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热血、只有无畏在他小小身体里奔流。

 

  孟不凡哼的一声,猿臂一伸,快如闪电捉住江浪一臂,振臂处江浪风筝一样飞起。他本来可以毫不费力将江浪掼死在试剑台上,其实他也很想这样做,只是碍于身份而有所不便。江浪在台边腾地着地,全身疼痛欲裂,一时爬不起身,连呼叫也发不出。

 

  孟不凡伸出双臂凭空一按,大声道:“各位且静一静,听我孟某一言!”他声若洪钟,盛名积威之下,人群渐渐安静。孟不凡朗声道:“各位,今日孟某此举决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我江湖正道苍生的安危!”

 

  江浪瘫在地上笑了出来,他打破头也想不通,孟不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无耻的谎言说圆。他瞧向姐姐,林霜红仍保持着仰脸向天的姿态,宽松的新娘嫁衣轻飘飘罩在身上,愈发显得她清瘦而绰约。孟不凡的言语没能令她稍有反应,仿佛她已遗世独立,只有鬓边发丝轻舞着回应春风的拂动。

 

  孟不凡续道:“各位知道幽冥谷吧,百余年来,幽冥谷时有鬼子鬼女出来为祸江湖,残害我侠客义士,其罪恶当真说得上罄竹难书。孟某承天下英雄抬爱,自当上这盟主以来,早就存心要为江湖除此大害,只可惜幽冥谷处于隐僻之地,至今不得其址,其谷中妖孽现身江湖时,也是行踪飘忽,一闪即灭,令人无从追捕,天幸孟某无意中发现此女的真实身份,剿灭幽冥谷的大事便落在她身上!”

 

  他伸出一根铁指指住林霜红,这时候,林霜红的姿态终于有了变化。她掉下脸来平视前方,乌黑的眸子宛如深夜的大海,似乎平静,又似乎汹涌着无数风浪。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失血的脸色和那刺目的创口,都叫人打从心底里感受到她的冰清玉洁。前来参加此次盛会的大都是有名的练家子,每个人都看得出,这柔弱刚烈的女子不会武功。

 

  孟不凡站在台上,两耳里塞满了来自台下的嗡嗡声,他知道,那声音代表着怀疑、不满、不平,他毫不慌张,他有把握令那声音平息下来。他踏前一步,一手捉住了林霜红右臂,一手抓住她腰间,猛地一拉一拽一抛,红的嫁衣和白的内衣一齐飞远,林霜红的身体一瞬间完全裸露出来。她骇然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叫声,两行惊羞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全身都因这无可言喻的羞辱和欺凌而战栗不已。她无力挣扎,无法掩藏,孟不凡一手扣住了她双手,一手指住她身体,大声道:“各位请看,证据就在这里!”

 

  明媚春光之下,林霜红的身体洁白而柔美,那一片炫目的皎白上,却纹着一朵墨黑色的莲花,起于左臀,袅娜止于左乳之下。

 

  “她就是幽冥谷的黑莲圣女!”孟不凡继续大叫。

 

  无数的眼光充满了惊奇,充满了鄙夷,隐藏着贪婪,也闪烁着欲望。

 

  江浪曾经向往过林霜红的身体,然而此刻,当她被如此粗暴无耻地裸裎出来时,不管她身上有什么罪恶的证据,都比不上这野蛮行径本身更让他痛苦!他的泪顷刻流了满脸,忘记了痛,怒啸着跃起,像一匹愤怒的马驹那样冲过去,在距孟不凡还有丈余时突然腾空而起,两腿梭子一样连环踢向孟不凡硕大的头颅。这是一招“彩云追月”,他练这招时吃足了苦头,不是因脚上变化不足数、不够快而被步青云痛殴,便是在半空中泄了劲儿而摔得半死,但这一次,他使这一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快、狠、准,可惜的是,他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了,不论他有多快、多狠、多准,孟不凡空着的一只手反手一捞,就牢牢捉住了他一只脚踝。

 

  江浪身体倒悬,突然双臂一张,紧紧抱住孟不凡一条大腿,张口就往腿上咬落。本来圆滚滚的粗腿是不易下口的,江浪自有其法,在咬下的刹那之前,先撮唇用力一吸,他的内功薄有根基,这般吃奶般尽力吸去,那腿上皮肉到底被他吸起来了一些。那点皮肉一沾上他那久经磨砺的利牙,可就像蛙入蛇吻,再也挣脱不得。尽管孟不凡的护体内功震得他头脑发晕,那牙关仍是越咬越紧。孟不凡怒极反笑,握住他脚踝的手尽力高举,江浪的身体被拉得笔直,一口利牙却如上好的榫头,始终牢牢钉在他腿上。

 

  武功盖世的孟不凡竟被这顽童招数制住,情形十分滑稽,台下哗笑之声越来越响。孟不凡不敢再发力狠拽,怕生生拽下一块肉来。他真想一掌击破江浪的头颅,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以他盟主的身份,倒不便对一个小小少年下此辣手。林霜红已经昏晕过去,孟不凡松手放开了她,这只手便落下去狠狠捏住了江浪鼻子。本来寻常人到此地步是不得不张口呼吸的,不过江浪竟在此时运上了龟息功,捏他鼻子跟捏他手指没有区别,孟不凡并不知情,依旧狠狠捏着,低声咒骂道:“我憋死你这小杂种!”

 

  就在这僵持之间,人丛中突然蹿起一个青色的影子,快如流星飞矢,只是那么一闪,那青影已卷起地上的林霜红,飞鹤一样凌空杳然远去。不少轻功卓绝的与会者一怔之后回过神来,纷纷离席追击,可是青影快极,众人本就怔了那么片刻的工夫,要追上青影却已不易。

 

  孟不凡怒不可遏,一声狂吼,捏住江浪鼻子的手转而死死扣住了他头颈。如果不是被江浪缠住,青衣人武功再高,也不能这么轻易从他身边把人救走。他一腔怒气尽数发泄在江浪身上,捏得江浪头颈咯咯作响,若非顾及这小子或还有用,这一次便会将他一颗小脑袋像捣葱头那样捣碎。

 

  “说,你跟黑莲圣女是什么关系,跟幽冥谷是什么关系?”孟不凡的暴喝震得刚刚醒转的江浪差点又昏了过去。

 

  江浪趴伏在地,抬头看人很不方便,索性翻转身来,四仰八叉地平躺着。他只昏厥了一盏茶时间,台下喧哗异常,乱纷纷地议论着适才之事,几名德高望重者如武当派摘星道长、崆峒长老郑伯非等数人受孟不凡所请,一起上来审问江浪。江浪自然识不得这些泰山北斗,只顾瞧瞧这个的白胡子,再瞧瞧那个的黑胡须,在他眼里,这些人无疑都是跟孟不凡一路的坏人。

 

  几人老于江湖,见他虽作丫头打扮,神情气质分明便是惫赖死硬的光棍少年。孟不凡见了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便觉一股怒气直冲顶心,忍不住一脚踢在他腰里,喝道:“死小子还不招供!”他这一脚只为泄愤,倒不是存心要伤江浪,江浪却一声惨叫,双眼翻白,脑袋一歪,作昏死状。

 

  摘星道长对孟不凡的粗暴颇为不满,只不露声色,咳了一声,道:“这孩子倔强,是个血性少年,须得好好问他。”蹲下身去,伸出一只青筋瘦皮包裹着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江浪的手。他的手虽衰老难看,一身先天罡气的修为却极深湛,只度了一股真气到江浪体内,江浪便觉身上暖洋洋的极是受用,一身疼痛也大为减轻。他故作艰难地睁开眼来,喘息道:“多谢老道长救命。”

 

  摘星道长一根手指原就搭在他腕际,察知他脉象平和,并未受内伤,也不说破,微微一笑收回手来,道:“小朋友,你那姐姐与我武林正道关系重大,你是怎么识得她的,跟老道说说可好?”摘星道长虽然和颜悦色,无奈江浪早就打定了一问三不知的主意,眨巴着眼睛,道:“道长,你是好人,我只跟你说,其实孟老贼就是幽冥谷的大力鬼王,他身上刺着个骷髅头就是证据。”

 

  孟不凡气得脸色铁青,摘星道长等人自知江浪乃是信口诬攀,不禁莞尔。摘星道长道:“小孩子不可信口开河,孟盟主为我武林做了不少好事,怎会是幽冥谷的鬼王?”

 

  江浪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道:“他是披着羊皮的狼,道长。除非他能证明自己不是大力鬼王,我才敢说幽冥谷的事,你不知道,姐姐对我可好了,跟我说了好多秘密。”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弄不清这小子言语间的真假,但若不能如他所愿,这审问怕也进展不下,各人一齐看向孟不凡,虽不言语,那脸上分明都有“委屈盟主”之意。孟不凡哼了一声,道:“姓孟的一身清白,就让你这小子看个清楚!”两手扒住衣襟往下一拉,露出个黑毛茸茸、肌肉鼓胀的胸膛来。他光着上半身在台边来回走了一圈,大声道:“孟某身上有没有骷髅头?”众人早就离席围在试剑台周围,这时候便哄笑着齐声叫道:“没有!”

 

  孟不凡瞪住江浪,厉声道:“小子,你可看清楚了,听明白了?”江浪绕着他转了一圈,也高叫道:“上半身光光的啥也没有,骷髅头刺在屁股上!你把裤子脱下来!”

 

  这一来,众人大都明白过来,江浪如此捉弄孟不凡,乃是要为他姐姐报那解衣露体之仇。江浪见孟不凡气得胸口起伏,呆若木鸡,大是得意,双手叉腰叫道:“你不脱裤子,我就啥也不知,我要看明白了你屁股上没有骷髅头,那我知道的就通通说出来!不是吹牛,幽冥谷在哪儿,我姐也是跟我提过的!”

 

  这一回,摘星道长等人连看都不敢再看孟不凡一眼,虽然他们很想知道幽冥谷到底在哪里,却总不能要求堂堂盟主在大庭广众前脱掉裤子吧。

 

     孟不凡愣了半天,喘口粗气,厉笑道:“好,老子给你脱!”他提起醋钵大的拳头,一拳凿在江浪意气风发的脸上。江浪闷哼一声,漆黑中漫天星斗舞了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六、执手

 

  仿佛荡漾在温暖的梦境中,林霜红迟迟不愿醒来。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多么温柔、多么悦耳啊,也只有这样宁静恬淡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地慰抚她心上的疼痛。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那道长长的伤痕火辣辣地锐痛起来,她不敢伸手碰触,一旦摸到它,那悲惨而羞耻的一幕又会真实得宛若重来。

 

  鼻中闻得到鱼的腥味,听得见船头上鱼鹰沙哑的叫声,她的确已远离了那恐怖的一切,栖身在了一条细长的小船上。在这冷酷纷扰的尘世上,谁会来帮她、救她?除了那一腔赤诚的少年江浪,应该只有那个人——那个她思之不尽、也令她伤痛入骨的卓凌风了吧。

 

  她终于缓缓张开了眼睛,在有些刺眼的光线里,她看到了那摇橹的人,瘦瘦的、驼背的、面目平凡而冷淡的青衣人。她的心被一根长针穿透,原来,那个人果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驼背的青衣人道:“你醒了。”嗓音沙哑得像那只悠闲的鱼鹰,“他们欺人太甚。”他并未看她,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林霜红突然不流泪了。她身上盖着一套渔家妇女的衣裙,她也不再避嫌,缓缓牵起衣裙来穿上。衣服并不干净,胸前有亮滑滑的油渍,袖口等处还沾着鱼鳞,有的干硬了,有的还新鲜。她的脚边堆着十来条银白色的小鱼,那鱼被当地人称作“刨花鱼”。不难想象,青衣人救走她后,施展绝世轻功甩掉了追兵,他在洞庭湖边弄到了船,至于这身衣服,想必也是刚从渔妇身上脱下来的。

 

  她坐在船边,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伸到船外。这是春和景明的时节,洞庭湖波澜不惊,明亮温暖的春光洒下来,被细碎的波纹分割成万顷碎金。她的手浸入水中,一掬透亮的金光和银光就在她手心闪耀。如果能够永远被这浩淼无际的温暖和温柔包围,如果能够化身为水中的鱼、插翼为水上的鸟,也许才能洗清尘世的污浊,才能忘尽胸间的疼痛。春风拂面,水汽净爽,林霜红带伤的脸庞慢慢绽开了一朵孩子似的笑靥。她在水天之间,在单纯的幻想里痴住,没有感觉到那摇橹的青衣人,那驼背冷漠的青衣人,一双偷看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热而痛苦的激情。那激情是如此强烈,以致人类的瞳孔里竟有了天地间的电闪雷鸣,那激情却又如此怯懦,林霜红的脸只是无意地微微一侧,那眼神就如残兵败将仓皇溃退。

 

  舟声欸乃,烟波渐深,方圆六十里的君山越来越近。群山翠深绿明,秀如青螺,在这样的地方活着抑或死去,想必都是很美妙的吧。

 

  小船在一处荒凉的石崖下泊住,石崖高约丈许,林霜红独自是上不去的。崖壁长着一丛方竹,青衣人将小船系在一条竹根上,哑声道:“这段时日,孟不凡肯定会四下搜索你的踪迹,先避避风头,想去哪里我再送你去。”林霜红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了手。青衣人似乎怔了怔,他已经接触过她,但那时是在心无旁骛的奔逃中,此刻她却俏生生地站在近前,尽管脸上有伤,一身粗服,那伸手而待的仪态仍觉高贵迫人。他走过去,一手托住她手腕,一手穿到她胁下,脚下微一发力,带着她飞升而起。

 

  他们落下时,已在一处远离石崖的山簏中,地上竹叶又厚又软,一条荒径蜿蜒隐没于山间。他们沿着荒径而上,地面潮湿生苔,林霜红行得极慢,几欲摔倒,青衣人终于伸手握住了她一手,拉着她不断前行。翠阴掩映,鸟雀鸣啭,青衣人的手掌宽阔而结实,那种温暖直透心底,那种安全的可依赖感久违而熟悉。如果她连眼睛也盲了,看不到青衣人的表象,她会凭这只手,识别出那个许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来。

 

  她突然停下脚步,泪流满面。青衣人诧异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一接触到那双含泪的洞悉的眼光,全身就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缩成一团,那只相握的手也抽了回去,和另一只手一起抱住了头脸,仿佛恨不得自己能缩小,能就此化为无形。也许乔装改扮能瞒过天下人,可你绝对瞒不过那个把你的一切铭刻在心的人!青衣人突然一声哀号,跳起身来,三两个纵跃,便在林木之间消灭了踪影。

 

  林霜红没有挪动半步,连那只被他放脱的手也还无助地半伸着。树叶哗哗地响,一条蛇从她脚边慢慢游过,斑驳的光线渐渐暗淡,山风越来越清寒,她还是僵立如石刻雕塑。那个被她识穿真面目的人,那个遗弃她四年之久、任她绝望地毁容、让她尝尽羞辱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秘密?

 

  “扑通”一声大响,平静的水面掀起老高的浪花,卓凌风纵身跃下后,将全身浸入湖水,久久没有探头。他可以隔绝这个世界,但,他隔决不了自己。天已黄昏,他绝望地爬上岸去,有些事情你可以选择逃避,但总有一天,你还是必须面对!

 

  他的驼背是用一件长衫塞起来的,就是那件林霜红晾晒在院中的银白轻衫,他曾情不自禁地牵起那件衫子,江浪发现了他留下的指印,却误以为是孟不凡留下的。这件衫子是五年前和她初次相遇时穿的吧,那时他轻衣骏马,意气飞扬,一柄碧血丹青剑铸就了一个属于“一剑凌风”的辉煌江湖。那时候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天是蓝的,风是香的,在蓝天白云下纵横驰骋的他,到哪里遇到的眼光都是崇敬、热烈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段激动人心的爱情。他太幸运了,老天很快就把他缺少的给他奉上。

 

  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风吹得又软又暖,他牵着马若有所失地走在江水边,然后,看见一个一身淡青衣裙的少女坐在一块礁石上钓鱼,她引起了他的注意,除了那映着春江、美得惊人的脸庞外,还有她钓钩上的鱼饵。

 

  她的“鱼饵”很大,只穿着犊鼻短裤,虽然直挺挺的像条死鱼,但还能哭着鼻子求饶。他惊奇好笑地发现,“鱼饵”就是江湖中有名的风流浪子魏风光。魏风光的刀很快,人也不坏,就是太喜欢拈花惹草,太喜欢漂亮女人,家中的七八个大小老婆时不时就会全体动员,把他从妓院里、寡妇家捆成粽子般拖回去。

 

  他从内心里并不反感魏风光,所以当他看到快刀浪子不成体统的窘相时,便上前去询问缘由。那时的林霜红还不是哑巴,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声“你也来聒噪”,便转回头去不再理他。她的话并不客气,但她的嗓音太好听了,以致卓凌风忍不住继续聒噪起来。

 

  林霜红蹙起一双黛眉,纤腕一振,渔竿颤动,钓线抛起,钓钩上的鱼饵变成流星锤向他砸了过来。他们这一架直打到黄昏,两人谁都没有落败受伤,只苦了钓钩上的魏风光,不断在半空里嘶声惊号。他们本没有罢手的意思,没想到激斗间“流星锤”突然穴道自解,扯脱钓钩,一路狂呼疾奔而逃。林霜红意外地一声尖叫,随即被那狼狈狂奔的情形逗得大笑起来。卓凌风也忍不住大笑。两人相对笑够了,忽然都觉得对方很亲切。

 

  那时,卓凌风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有些可爱邪气的少女,决心用一生去呵护她、讨她欢心。他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幽冥谷的黑莲圣女的,他对幽冥谷有所耳闻,但他觉得,她的确像一朵莲花那样出污泥而不染。她对他坚贞的情感世间没有女子能比拟,为了能与他结为夫妇,她接受了鬼王严厉的惩罚,不仅失去了一身骄人的武功,还成了口不能言的哑巴。他再也听不到那美如天籁的娇音,她反而用加倍的温柔安抚他的歉疚。

 

  卓凌风将银白的长衫拧干,迎风抖开,穿在了青衣之上。他已经撕掉了那张木讷的人皮假面,露出他虽还英俊却憔悴不堪的面孔。他要这样去见她,抱着一死的决心去向她说出真相,这是他欠她的,即便他要死,也得先亲口说出来!

 

  林间夜雾弥漫,林霜红还站在那里,她已等了四年,有的是等待的耐心和决心。她看到一个仿佛当年的白衣人在雾气裹拥之下行来,不同的是,那俊朗自信的神采不复存在。

 

  他们默然对立了良久,卓凌风终于开口,嗓子又干又哑——我把你输了——这五个字从他牙缝里挣扎出来,他就觉得几乎闭过气去。

 

  林霜红的眼睛睁大了,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卓凌风的眼睛在夜雾里游荡,舔着嘴唇,道:“那时候我们成亲不久,我带你去拜会了刚结拜的义兄孟不凡。后来我们打了个赌,如果我赢了,他就把盟主之位禅让给我,如果我输了,你就是他的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沉寂了片刻,又振作起来:“那时我偶然发现他功力有所衰退,以为自己肯定能赢,就接受了他的条件,没想到他老奸巨猾,原来是有意示弱。那天我们当众比武,明里是切磋功夫,暗里是为了那个赌约。我输了,我原以为会赢的,结果输了。”

 

  他突然嘿嘿干笑起来,林霜红也在无声地笑,他们像初遇时那样相对而笑,可是这笑中的意味已变得面目全非。笑着笑着,林霜红软倒在地,全身开始抽搐,整张脸都布满了可怕的黑气,眉头扭结在一起,神情痛苦得像在刀锋上跳舞。那夜在小院中,江浪曾经见到她发作的样子,只不过远没有此刻强烈,江浪不明所以,卓凌风却知道,那是她被鬼王以独门重手法封闭在丹田中的内息真气被心绪引动而冲撞欲突起来。

 

  这一次,林霜红支撑着没有完全丧失神志,忽然咬牙拔下了残留发髻上的一枚金凤钗,将长长的钗尾刺入了脐下丹田。随着钗尖的插入,她脸上黑气陡然大盛,浓郁得仿佛要喷涌出来。她在剧痛中忽像有了一些力量,搬动腿脚盘膝而坐,双手合扣于胸前,两根中指交互点在掌心的劳宫穴上。

 

  卓凌风鼻中一酸,他识得这姿势,那是她修习内功调运内息的姿势,自她被鬼王封住内息,这该是她第一次使用吧。他隐隐期盼着她能真的就此恢复功力,那样他就无须到她父亲——幽冥鬼王面前去自尽,就可以立毙于她掌下,从此得到解脱。当年那个荒谬绝伦的赌约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浅薄、贪婪和愚蠢,他做人的信心和勇气也自此被彻底摧毁。当他从江湖上知道她与孟不凡的婚事后,他就明白,她是以此激他出来。他本来觉得不配再关心这件事的,最终还是乔装改扮混在了与会观礼的人群中。她在试剑台上默默等待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终于绝望地挥钗自残,他的良心也顷刻剧痛起来。他痛惜她的痛苦,更痛恨自己的怯懦,眼睁睁看她遭受巨大的羞辱,直到江浪缠住了孟不凡,他才惊醒似的冲上台将她救走。如果她没有认出他来,也许他还能苟延残喘,而真相一旦揭开,他也就只能像剥去龟壳的乌龟般狼狈死去。

 

  突然间,林霜红身体剧震,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她体内轰然爆炸开来,连周遭的树叶也簌簌抖动,她的上半身在无形的强力冲击下晃了几晃,仰天倒下,一蓬鲜血自她口中喷洒向半空。她昏了过去,喉间发出的痛苦低吟在卓凌风听来犹如滚滚春雷,他突然心虚害怕得想跳起来飞奔逃走,但他没有动,她很快又清醒了过来。他呆呆看着她睁开双眼,缓缓站起。她脸上已经凝结的创口又开始流血,她浑若不觉,很从容很淡定地举步下山。她的脚步又轻又快,若不沾尘,眨眼间就经过他身边。

 

  “你不杀了我么?”他突然大声叫道。林霜红微微一顿,淡淡道:“你要死要活与我何干?”重逢的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么一句,她甚至不屑于多看他一眼,飘飘然消失于梦幻般凄迷的山林。她不再是那个柔弱无助、连愤怒都呐喊不出的思妇了,她已用了什么奇异的方法使自己重又有了力量。她可以流血,但她不能再为这个人流泪了,没有情爱的羁绊,幽冥谷的黑莲圣女本就是骄傲无畏的。

 

  卓凌风突然倒在潮湿的山地上,狗一样拱着身体颤抖着哭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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