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波:那些乡间的事物

中西现当代诗学 2018-10-23 10:49:27


马永波:那些乡间的事物

  

 

鸽子

它们悄悄孵化红瓦的屋顶
它们安闲散步,鼓胀胀的胸脯
像乡村妇女,温暖了多少冬日
或者它们是老派的英国绅士
背着带花的翅膀走来走去
互相遇见时点头致意咕咕叫

在童鸽的挤压下,这些大胸脯
就会输出鸽乳,妈妈说
头三天,母鸽子给孩子吹气
就能活着。我认为是在喂唾沫
童鸽不几天就长到小鸡崽那么大
没有毛,拖着大肚子,翅膀发黑

每天,随着二哥的一声巴掌
它们呼啦啦飞过泥泞的场院
把天空飞得略微歪斜
又掠过杨树梢,纷纷落回屋脊
它们代表和平巡视着乡间的一切
院门口,谷垛旁,胡同里
乡村街道中央,穿靴子的大脚之间
常闪现那些红色的小细腿
在泥地上留下寒冷的脚印
而秋天的圆圈是鸽哨划出来的

其实它们鼓溜溜的胸脯里
装的不过是普通的玉米粒
关于它们,我至今还记得
少年淘气的弹弓和石头子
打在它们胸脯上发出的闷响
仿佛凭借空气将疼痛和惊讶
一直传递过来,在我的胸腔里放大
20160310

 

 

 

大泡子

 

春天,大泡子像口烧着慢火的黑锅

冒泡了,但冒泡并不总是意味着有鱼

还没有换气的泥鳅,把胡须

露在尚显迟钝有些发绿的水面上

大泡子有时也有死猪

鼓涨着肚子半沉半浮

很多天都不消失,也不腐烂

很多天都吸引着我,谁也不告诉

独自个儿在放学的路上绕远经过

怀着既厌恶又兴奋的心情

长久地看着它,探究它的来历

端详它的鬃毛和绷紧发青的皮

还有一排提子般硬邦邦的乳头

它使大泡子成了深不可测的谜

这时候往往芦苇还是枯黄的

岸边有零散的石灰,不远处是淀粉厂

我光腿穿的棉裤,因为练功踢腿

裤裆开了线,春天的风很硬

从脚踝和开线的缝隙钻进来

一直向上,摸泥鳅一样摸着

我正在发育的充满疼痛汁液的身体

那是春天莫须有的手和莫须有的温柔

伴随着大泡子逐渐浓烈起来的酸臭气息

而死猪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无人知道

20160325

 

 

老家更静了

 

老家真静,留在老家的人面目高古

辘轳井也扎根在老家的土里

井壁生绿苔,井水低下去

不再能照出我们变形喜悦的脸

也不再有人向井中呼喊,听回声

释放出一串燕子。我们都不在老家

我们偶尔回去,身体四处漏风

就像年久失修的旧宅用阴影撑着

老家的人也越来越少,闲话桑麻

那是上一辈子的事儿了,野老已殁

通往邻舍的路径已经荒芜

留下来的人,他们多数认识你

喊你的小名,你却尴尬地想不起

对方的名字和曾经的游戏,你微笑着

他们的热情,让你莫名的有些烦恼

村路上没有热气腾腾金黄的马粪

牛粪,让你把小脚伸进去暖暖

也没有不会受到责怪的车辙

小木车已经歪倒,轮子开裂

老家真静,天黑的得也早

你吃了就睡,不再捅鼓词语的小零件

也没人听你讲讲人生大道理

又是清明,父母的坟头青气升腾

你想像童年那样,晚上陪母亲啁两盅

把流油的咸鸭蛋黄喂到她嘴里

可你只是把鲜花和供品摆好

把整个大地和自己摆好,只是

从母亲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

你没有说什么,父母也始终沉默着

你直起身,望着低低的天空下

树木扶疏闪着黑色光芒的田野

20160325

 

 

 

放风筝

 

这些被叫做八卦或是屁帘儿的风筝

大多是平面的方块或八角形

竹篾为骨,用面粉做成浆糊

糊上牛皮纸,白纸报纸

或各种彩纸,一定要绷紧

还要拖着一条彩色的尾巴

二哥会偷偷地在仓房里鼓捣

我们总是偷来母亲的线团

拧结实,缠在木头摇把上

或是从爸爸的行李绳里拆出一股

二哥他们下到干涸的西大沟底

我往往站在沟沿上瞅着

我连小兜风都糊不好

刚飞起来就破,我就看他们

斗风筝,看谁的线先被割断

常常两只会缠在一起打旋儿

两人就会朝相反方向猛跑

扯着线绳一放一收地抖动

等风筝在空中基本稳定后

二哥偶尔会小心地让我试试

我能感觉绷紧的力量从天空

传递到我手中的线轴和胳膊上

那是一种陌生而可怕的张力

似乎要把你像一张网一样拽上天去

那是春秋时节,风从别的地方吹来

吹鼓了我们带补丁的灰衣服

天空中便飘满了大大小小的形象

风过之后的树梢或高压线上

便会缠上很多断线的风筝

逐渐被风撕扯得只剩下骨架

而我总是想放飞一片真正的青瓦

把线系在黝黑坟头的果树上

20160328

 

 

 

打水

 

那些木板井壁的辘轳井

我们叫做笨井,阳光把铁摇把晒热

粗大的麻绳,柳条或黑皮吊桶

雨水直接落入井里

但从来没有人冒雨去井边

冬天,井台上结了一圈的冰

打水就成了件危险的活儿

你听着空桶触到水面的声音

感觉着井绳上的拉力,你要握紧摇把

总担心会有个圆古隆冬的怪物

被你一起拖上来。井水涨落

一个神秘可怕的怪物在呼吸

好在井水总是清凉如同花束

从掰开的身体你喝出了甜味

你参与了整个大地的幽暗

这些水井已经消失在大地深处

木板灰白开裂,荒草没膝

不再有人向里面投掷石子

也不再有牵牛花爬上井台

将晶莹的清露向井中滴洒

不再有清晨的母亲怕伤到花枝

转而去溪中打水,荡开落叶

20160330

 

 

 

塔头墩子

 

北方的苔草沼泽,凝涩的酱油

像经年枯草熬出的草药汤子

浸泡着这些入夜的单层宝塔

它们高出水面,多至一米

却扎入泥沼深处,可达丈寻

那些灰脉苔草、细叶蚊子草、地榆

毒芹、黄连花、柳叶鬼针草

小叶章和驴蹄草,死亡,腐烂,再生

直到和泥碳紧紧凝结,堆积成块

这不可再生的活的植物化石

甚至万年才能形成一小块

像不屈的头颅密密麻麻冒出水面

 

踩着它们在沼泽中放牧是危险的

这些鬼沼水深没腰,号为大酱缸

苏联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那红军女战士就消失在这样的幽冥

塔头直径二十来公分,间隔不等

站上去会晃晃悠悠地往下沉

等你挪开,又会恢复原状

你要瞅准下一个墩子再起跳

一旦踩空打滑,或是蹦过了劲儿

就会惊醒三伏天也冰凉透骨的水

 

塔头飘拂着东北三宝乌拉草

不怕旱涝,火烧,更耐严寒

它们深深地扎入水中,将泥土聚拢

它们被晒干,被货于市

我光裸的小脚就在黑黑的鞋窠里

如小鸟做窝,依偎,脚趾缝发痒

 

那些死去的草根整齐而干净

如死者梳理得光溜的灰褐色头发

春风一吹,满地头颅就会松软发青

就会有雀鸟营巢,黑亮的大蚂蚁出没

夏天金灿灿的黄花菜点缀其间

阵雨催生出五颜六色的小蘑菇

紫色的都柿,一嘟噜一嘟噜

被秋天的嘴唇吸吮,在爸爸的

军用铁皮茶缸子里挤压变形

偶尔,还能捡到带斑的野鸭蛋

孵蛋的野鸭子轰也轰不走

在周围团团打转,绿头绿翅

或有丹顶鹤长久地伫立,优雅地飘落

水下潜游着鲤鱼、鲫子、花鳅和鲶鱼

 

锋利的平板铁锹,被泥泞的大脚一踩

锹头闪亮,便深深沉入塔头

晾干就是垡子,或长或方

盖房垒墙砌猪圈,石片为墙基

一层层码起,到半人来高

材料全部是自然所赐,散发出清香

墙体又轻又软,很快就能砌完

墙缝里外抹上黄泥,结实又保暖

老鼠喜欢在上边打洞,远远望去

就像是一座座紫黑色的城堡

散碎的垡子可做花土,最过瘾的

是用垡头子揍人,扑地拍在头上

拍得满脸是土,让对方抬不起头来

还不至于像大砖头子会把人拍死

可我很多年不和任何人打仗了

如今只在语言里和敌人安全地开战

20160402

 

 

 

榆树钱

 

北方多榆树,暮春时节

树干黑乎乎,枝头尚未发芽

忽如一夜,大大小小的树枝

都串起绿色的铜板,是谓榆树雀儿

这一树繁花,风一摇就落了满地

曾裹在金黄的玉米面中

用铁锅贴出底面焦糊喷香的大饼子

像熨斗教我忆苦思甜

戒掉这种甜,从前也没什么不好

路边,河堤,田头,篱落旁和院墙后

到处闪现它们的身影,像货郎

诱惑着纸窗后假装读书的你

踮起脚尖,拉低树枝

就能补充童年短缺的糖分

不同于草根、玉米秆和高粱秆

它们滑滑粘粘的甜,透着清香

一只手把住树枝,另一只手

不怕枝上的小结子摩得手心又红又痛

一撸一把,塞到嘴里大口咀嚼

或是先装满口袋再慢慢品尝

或者喀巴一下掰下个大杈子扛着

边走边吃,还一个劲地尿尿

吃榆钱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

不久,就会有后发的嫩叶裹在里边

榆钱存不住,很快发黄变干

装在笸箩里,刷刷响,低度的甜

全部消失,就用钢丝枪串一串

和小伙伴们互相发射,追逐

北方的春天缓慢,风大灰尘多

我曾把榆钱放在水里洗了洗

一盆滑溜溜,怎么也捞不起来

20160404

 

 

 

早市上的鸡雏

 

那些毛茸茸的鸡雏、鸭雏、鹅雏

拥挤在圆型平筐里,或黄或黑

一有手伸过来,就全都潮水一般

涌到另一边,空出半筐倾斜的沙滩

你手里握住的仅是剧烈的心跳

想起小时候放狠话,小鸡巴崽子,

把你蛋黄给你捏出来,叫你得瑟。

想起妈妈亲手用大叵箩孵小鸡

用棉被捂着,放在温暖的土炕上

经常用手伸到被子下摸摸温度

晚上会拿起蛋来,对着灯照

一片混沌,不透亮,过了些日子

混沌开始微微透亮了,变得有深有浅

慢慢地,蛋壳里有的地方空了

有的地方实了,不久,夜里

就能听到鸡雏啄蛋壳的声音了

起初很微弱,带有试探性的

蛋壳出现小孔时,我总是有点着急

想帮它们把壳剥开,妈妈总是不许

蛋壳终于像砍掉小半个脑袋的暴君

粘糊糊的鸡雏,终于栽歪地爬出来

丑陋,光秃,可怜,挣扎着,甚至让你

有点起鸡皮疙瘩,想都倒进大粪坑里

所有对生命的渴望和留恋都让你恶心

可是不久,面对一叵箩黄毛球

滚来滚去,叽叽喳喳,轻啄你的手指肚

你就开始稀罕了,我会选出个好看的

把它放在跨栏背心的胸前,用手兜着

它毛茸茸的心跳挨着我的心跳

它硬硬的小爪子蹬得我皮肤发疼

鸡雏们很快就能跳过门槛

在外屋地的木头拌子和水缸后面乱钻

还偏偏喜欢在儿童的腿间绊来绊去

曾一脚被二哥踩扁一只,我们拿脸盆

把它扣在凉爽的泥地上敲

说能敲活过来,一阵丁当之后

慢慢揭开盆,鸡雏还是一动不动

摊在那里,小爪子通红地支楞着

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它们了

鸡雏们随着春天的推进而出现

散发出臭烘烘温暖的气味

微微有些辛辣,有些好闻

它们的长辈就在不远的另一处摊位

安静地拥挤在筐里,像知天命的学者

只有被揪住翅膀拎出来才会惊叫几声

可一回到筐里,又会马上安静下来

鸡雏在迎风成长,长成自己父母的模样

春天也即将过去,大自然的新绿

那些鹅黄淡紫,也很快变得沉闷无光

20160409

 

 

 

平原上的旋风

 

旋风旋风你是鬼,三把镰刀割你腿。

是割鬼的腿呢,还是人的腿

这童谣让我一直挺困惑

且在下乡割麦子,戴手套割黄豆时

总担心用力过猛,会从左下方向上

割到自己的左腿,于是有时我的左手

就会较为用力地握住庄稼秆

乃至把一小束带着土薅了出来

就像是一窝鬼,抱着那点土不放

鬼有腿吗,鬼或许就是一条没有脚

却在悬空行走的空荡荡的蓝裤子

说起裤子,二哥从小就怕裤子

尤其晚上,家里不能挂裤子

有回他睡毛愣了,半夜袅悄儿地

站到爸妈睡的北炕上,黑黑地

站爸爸脑袋边上,不动也不吭气

我听爸爸小声让妈别动,进来小偷了

爸要把小偷揪住腿掀翻按住

这个精通格斗,参加过三大战役

从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岛

立过好几次战功的笔直的军官

在家里枕头下也总是压着他的六四手枪

结果虚惊一场,二哥开口说话了

我要尿尿。这些和旋风有什么关系

管它呢,我想起这些,就记下来

就好像背着手拿把生锈的镰刀

有待来日,见到鬼时,斜着挥上一挥

20160411

 

 

 

放牧的瓢虫

 

北方到秋天才会有瓢虫

随着突然喷吐烈焰的秋阳出现

背部裂开,薄如轻纱的翅膀

如同桨片朝两边划出

突然飞进你脖子里,抓得你生疼

早晨它们密麻麻堆在窗户上

窗户纸凹陷,似要破裂

得用扫帚把它们连灰带泥

扫下灰白的木头窗台

夜晚,黑暗中它们阵雨一般

打在引擎盖的盾牌上

让热腾腾的水箱颤抖不已

“花大姐,花大姐,

只有骨头没有血。”

顽童们一边追,一边唱

这种俗称花大姐的东西

喜欢放牧蚜虫,拍打它们的屁股

蚜虫就会挤出一滴甜蜜的汁液

还刚刚是四月,只有一只花大姐

橘红色的,微微发亮

孤独地出现在黑树皮的荒原上

像一辆冷静的小汽车

或是一个缓慢移动的

闭合了圆屋顶的天文台

那些淡绿色的蚜虫

散落在粗糙的皱褶中

只有芝麻粒大小

像亚伯拉罕的羊群

不知道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

20160411

 

 

 

挑水

 

扁担忽悠忽悠,两只大水桶的底儿

有时会碰到地面,肩膀骨头生疼

扁担再继续忽闪,水就会洒出来

让灰白的村路多出几块深色的补丁

水桶里放一块干净的木片

能够减少水有节奏的泼溅

来时的空水桶是干燥灰白的木头

你可以从左肩在前,换到右肩在前

只需让扁担不离身,贴着后颈一抡

这是你喜欢的把戏。那时的井水

是在土里冷却的太阳的秘密

你中途停下,搬住水桶,喝上一口

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到了县里

就改吃机井,凭水票,去南街水站

家里挑水的活都是大哥一人承担

他矮小的身材,却走得又稳又快

不让一滴水溅出来,水缸很高

我要踮脚才能扒到缸沿,把头探里

嗡嗡地喊话,觉得自己成了威严老者

可是每天,水缸很快充满

漂着翠绿的黄瓜,镇得冰凉爽脆

水缸所在的门旁散发阴凉之气

泥土地面上有灰色潮虫缓慢爬行

它们成了我儿时的科研对象

像小船翻白,蜷缩起众多小爪子

七八岁的冬天,我自己去挑水

把桶放在冰上排队,过来一个小子

比我大几岁,一脚把我的桶踢翻

放上他自己的桶。我哭咧咧地回家

空着桶,找大哥,大哥二话没说

直奔南街,二哥也蹿了出来

我和母亲一看不好,赶紧追去

就见大哥把尚未离开的坏蛋

拖到胡同里,对方发觉不妙

一边把棉帽子耳朵放下来系住

以此来减轻大拳头砸在头上的

冲击力,一边向外拼命逃窜

正赶上二哥飞奔过来,照脸一脚

踢破的伤口里进了泥巴

医生都未能清理干净,肉长死之后

留下一块黑疤。而那些水井

都已经全部消失在大地幽暗的深处

20160413

 

 

 

采野菜

 

我妈说我,剜到筐里就是菜

那些灰菜和苋菜

我们成麻袋采来

和上玉米面喂猪

我爱看刷得确白的猪

鼻子埋在木头槽子里

从稀得溜的猪食底下吸溜干的吃

咕噜咕噜吹出水泡泡

 

那些曲荬菜婆婆丁

蘸妈妈下的黄豆酱吃

黄昏把桌子摆在当院

爸爸从屋里拉出电灯

菜式不多,却总是让我激动

 

最难忘爸爸用自行车驮着我

清晨穿雨靴来到郊外

上坡的时候我就先下来

坡下一望无际的田野

田头和路边,高高的杨树欣欣向荣

褐色村落如蘑菇散落其间

 

成片的灰菜就在路沟边

怎么采也采不完

多汁的野菜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手上满是露水和草汁

偶尔有藕荷色和黄色的小花

也被装进了口袋

麻袋不能塞得太紧

野菜会失去新鲜

 

妈妈总是说我,剜到筐里就是菜

这回她说的可不是野菜

是说我找的那些小对象

全都像那些小草花

混在猪食菜里

像猪身上开花,跑得飞快

20160418

 

 

 

暮春雨后晨起山中听水

 

太阳的顽童用手电筒在林中搜索

一无所获,便把它开着

留在了树顶,像舞台灯光

透过渐渐浓密的枝叶

散射出薄雾的光束

 

溪流的声音大了很多

鸟鸣和露珠一起滚动在绿叶上

你站在古老残破的石桥上

看不见流水,只能听见水声

这山中有很多条溪流

从无人的高处的流向无人的低处

 

偶尔,一阵太阳雨飘过林间

雨声暂时掩盖住忽高忽低的流水声

寂静的网兜住一些清凉的身体

阳光不会同时照亮每一片叶子

树也在倾听,听着天空

也听着脚下的溪流和大地

你和树同时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世界

 

你没有听见时间的流逝

也没有看见无数代听水的人

消失在光明的下游

流水仅仅带来一个个往昔的你

那些来不及看清的事物的肖像

无声地重叠,变形,融化

你听见了自己的消逝

而在群山之上,春天黄色的气流

拖曳而过

201604188:04

 

 

 

春溪

 

水流变慢,放宽处

游鱼数头,细小如柳叶

与自己的影子平行飞行

如同主机和僚机

使自己的军队凭空多出一倍

 

小龙虾伏在水底不动

暗暗成长

如青色潜水艇倾听我的寂静

我用手影把它们惊起

它们弹射,翻白,尾巴绷紧

在水中搅起黄色烟雾

隐身于腐叶之下

 

风过,叶落,涟漪扩大了寂静

草虾惊跳

光阴不动

我不动

蝌蚪全都不见了

 

万里外的北方

一条条河流渐次腾起烟雾

无数的喇蛄虾爬上河岸

像烧红了的救火车

一排排,一队队

停在草丛

 

黑白翅膀的鸟

从溪流这边,从我的身影里起飞

投向对岸的幽暗

20160418,9:34

 

 

 

谷雨后的雨

 

谷雨之后,雨水不断

我去郊野散步,花都不见了

或是藏到了植物的腋下

雨化身万物,它播种透明的种子

它们将获得绿色的身体

那些落回池塘的雨

敲打着鱼儿动荡的屋顶

 

我把外套顶在头上

微雨中垂钓的人

和石头上独立的大鸟

等待着事物在雨的间隙出现

等待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我看着自己的尿流迅速消失在雨中

我用树叶子洗手,若无其事

雨水使我的湿衣服变得沉重

 

绿色盈窗,大哥来取伞

我们在变暗的屋子里说话

偶尔听听外面的雨声

说起小时候,檐下斜斜支起的窗户

刷着蓝油漆,我用檐溜洗手

从门缝里往院子里撒尿

把会唱的歌全都唱一遍

下雨时仿佛总是我一个人在家

屋檐下的水缸里总是绽放着涟漪

 

雨水敲打着红屋顶,腾起雨烟

它渴望加入屋子里的谈话

渴望像子弹在寂静的身体里越陷越深

当我们沉默下来

突然发觉屋子里有点冷

于是我们起身,披上旧日温暖的衣服

20160420

 

 

 

冰凌花

 

北国三月,冰雪尚未消融

山脚,林缘,路弯

无视寂静荒芜的权威

冰凌花破冰而出

举起太阳的棺椁

 

这阿多尼斯的黄金酒樽

在地下沉默了多年

将初春寒冷的气流酿为新酒

充满整座山谷整座树林

为众神献上复苏的祝福

 

它又像是一枚铜钮扣

为哺乳的母亲系上衣襟

在它周围,寒冰在逐渐塌陷

如同香槟酒中泛起了白沫

露出大地潮湿发黑的柔发

 

或许它是在地狱的烈火中

锻造而成的一盏铜灯

微微发亮,密集的灯丝

便是春天的导火索

它从幽冥深处旋转着升起,静止

等待,直到将黑暗的火药瞬间点燃

20160420

 

 

 

打干草

 

入秋,军用水壶和饭盒被晒得微热

金鹿和大国防加重的车圈和辐条

切割着太阳,从露水沾衣直到正午

才坐在草堆或干净土坎上

吃沙砾般粗糙金黄的大饼子咸菜

望望周围风景,田中褐色的孤冢

打下的剑草一片片倒在草茬上

渐渐变干,有的黄有的绿

天起凉风,开始打捆回家

拽出一绺草,边拧边拽

草绳慢慢从草堆里生长出来

或是用几根长蒿子拧在一起

厚铁的车后架绑上两根粗木棍

担上十几捆草,能禁住三百多斤

我的草捆却常常如波浪崩散

一路上哩哩啦啦,落在湿牛粪上

它们摊开满院子成熟的阳光

院子里便会弥漫起草的清香

夹杂着带刺的黄花和蒿子

白色的血液凝固,厚度渐渐变薄

我常常光脚踩在柔软的草上

从野外随草捆一起回家的

几只小黑蚂蚱,便会沙沙地飞开

几天过后,就只有死亡刺鼻的气味

那些蚂蚱也早已飞向另一个秋天

而带我打草的父亲那双泥泞的黑胶靴

又在跨过一个又一个草堆

镰刀闪亮,向我走来

20160422

 

 

门边的向日葵

不知是特意种的,还是偶然
土屋门边长出一棵向日葵
细瘦,已经接近屋檐的高度
因为紧靠门边,有屋檐在上
它弯下头颈,就像一个
谨慎耐心的人,等待门帘掀起
走出一个慵懒的穿拖鞋的少女
土屋很静,窗洞深陷
取下的窗扇斜靠在黄土墙上
玻璃下面仍有藤蔓在弯曲摸索
院子里有一只小羊在啃胶皮车轱辘
一只小白狗毛竖竖着缩在板车下面
另一只棕色的小狗像个蛤蟆
因为有人来,幸福得浑身打颤
贴地往你脚边爬,院子是个斜坡
秋日阳光像稻草散落着
这是个宁静而凄凉的山村
没有几户人家,一个人都看不见
土屋的门开着,或者干脆就没有门
大半截彩色塑料门帘似乎还是新的
没有任何声息,苞米地和果树林
在山坡上交错蔓延,忽然
你一下子就来到了一条路上
灰色的石板路,紧靠河边
河床几近干涸,另一侧
是漫长无尽低矮的民居
路很长,后面前面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还不到掌灯时分,四下朦胧
甚至一棵树一丝光亮都没有
你站在路上,进退两难
20160830


风吹寂静

 

(给潘英杰姐姐)

无论走哪条路,最后通向的都是寂静
阳光照耀红色蓝色褐色的屋顶
照耀菊花的头巾一闪而逝的村路
这村子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每家的后窗都开着,向日葵探头探脑
炕上的被子整齐地摞着
看不见人,也没有犬吠
鹅的叫声从村子另一端远远传来
只有阳光,一动不动
照耀着闷热的树林,庄稼,尘土
和院子里逐渐开裂的白色蜂箱

十六岁的姐姐衣衫单薄
她在田里劳动,庄稼越来越高
风从亮银般蜿蜒的地平线吹来
吹着她单薄的青春
偶尔闪露的滚烫的腰身
十六岁的姐姐沉浸于劳动
当落日的芳香让她猛醒
田地里已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她蹲在垄沟里,风吹大地
风吹着蹲在大地上张望的姐姐
黄昏的阴影迅速蔓延过来
低矮下去的村庄仿佛在沉入水中
人世寂静,人时很长
十六岁的姐姐独自一人
留在田野里,沙沙作响的庄稼
很快高过了她,高过了旋转的星空
201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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