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步》精彩试读

百花影视文学 2018-10-02 07:46:37


 

那个人是从后面抱住王美花的。往常这个时候,王美花肯定在地里。那天她去了趟营盘镇,回来快晌午了。天气晴好,王美花想把闲置的被褥晒晒。被褥是儿子儿媳的,每年只有春节前后用那么几天,大部分时光躺在西屋昏睡。但每个夏季,王美花都要晾晒两三次。晾出一床被子一条褥子,抱起第二床被子时,意外瞥见燕燕的花布棉袄。王美花顿时僵住。西屋用来堆放杂物和粮食,窗户用黄泥封着,仅留半尺宽的缝儿,光线不怎么好,但王美花一眼就认出来了。棉袄被压皱了,那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没开放便枯萎似的,蔫头耷脑。晕眩漫过,王美花扶住旁边的架子。

被抱住时,王美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但“啊”到一半便及时而迅速地收住,像坚硬的东西撑胀了喉咙,头跟着颠了几颠。她闻到呛鼻的老烟味,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个人抽老烟。王美花奋力一甩,没甩开,便低声呵斥,放开!他不但没放开,反用嘴嘬住她的后颈。王美花再一甩,同时掐住他的手背。他的胳膊稍一松脱,她迅速跳开,回头怒视着他。

马秃子的身体一半被光罩着,一半隐在阴影中,这使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变形。左眼下方那一团鸡爪似的褐痕格外明显。他笑得脏兮兮的。咋?吓着了?

王美花往后挪了挪,竭力抑制着恼怒。你疯了?怎么白天就过来?

马秃子欲往前靠。王美花喝叫。马秃子定住。不痛快?你明白我为啥白天过来。你明白的。这半个月你黑天半夜进门,天不亮就走,你让我啥时过来?

王美花艰难地吞咽一口。嗓子里什么也没有。我干活去了,谁干活不这样?我没躲你,真是干活去了。你快走,大白天……不行!

马秃子目光从王美花脸上移开,往四下里戳,寻找什么的样子。王美花闪过去,竖在马秃子和被垛中间。不能让他看见那件小棉袄,绝不能。马秃子歪过头,露出古怪的笑,不行?

王美花声音硬硬的,不行!

马秃子又问,不行?

王美花喘了一下,说,不行,大白天,你别这样。已经带出乞求。

马秃子的笑抖开了,我就要干,干定了。你不痛快,我还不痛快呢。嫌我大白天过来,你再躲,我去地里找你。要不你试试?来吧,你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今儿我帮你一回吧。

王美花叫,别过来!

马秃子已经抱住她。你大声喊嘛,声音这么低,谁听得见?

我……自己……来,出去……别在这儿……王美花像摔到石头上的瓦罐,哗啦成一堆碎片。

马秃子说,这就对了嘛,又不是我一个人痛快。

王美花带上西屋门,出去关院门。院子大,多半一块儿被矮墙隔成菜园,从屋门到院门那段路便显得狭长。走到一半,王美花心慌气喘,但她没敢停步。阳光像剥了皮的树,白花花的。两侧的门垛各有一个铁环,王美花把丢在一侧的椽子穿进铁环,院门就算闩住了。其实是个摆设,从外面也能轻易抽开。刚才就是插上的,马秃子还是闯进来了。门前是一条小街,经过的人很少,王美花仍吃力却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往两边扫了扫。返回的时候,她巡视着左右。其实两边都没人住。左边的房盖起不久,院墙还未来得及垒,那对结婚不久的夫妻便打工去了。再左边是马秃子的院。右边倒是老户,三年前老汉就死了,住在县城的儿子封了房门,再没露过面。再右边是菜地。王美花住在村庄的“孤岛”上。但她仍怕得要命,毕竟是晴天白日。一只鸡赶上来,在她的脚面啄了一下。王美花蹲下去,那只鸡却跑开了。起身,王美花借机回回头。一棵又一棵的日光竖到门口,密密匝匝的。王美花掸掸袖上的灰尘,把慌张死死摁在心底。

马秃子已扒个精光,除了脑顶不长东西,他身上哪个地方都毛乎乎的,两腮的胡子多半白了,胸前腿上的毛却一根比一根黑。王美花发呕地扭过头。马秃子催促王美花快点,他憋得不行了。王美花扣子解到一半,又迅速系上,然后把裤子褪到膝盖处。马秃子拧眉,就这么干?王美花骂他老杂种,想干就痛快点。马秃子说我不是驴,王美花说你就是驴,比驴还驴。马秃子欲拽王美花的裤子,王美花挡着不让。你滚吧,你他妈快点滚吧!你个死东西。马秃子缩回手,看来,你非要等天黑啊,我有的是工夫。王美花被他捏到疼处,边骂边把裤子蹬掉。

王美花火辣辣地疼。她好几年前就绝经了,身体与村东的河床一样早就干涸了。她强忍着,一声不吭。马秃子喜欢他干的时候骂他,她偏不。老东西六十多岁了,一下比一下猛。王美花觉得什么东西滴到脸上,她抹了抹,同时睁开眼。马秃子嘴大张着,一线口水还在嘴角挂着。马秃子的牙黑黄黑黄的,唯独上门牙左边那颗通体透白。镶牙的钱是她出的。王美花没再闭眼,死死盯着她的钱。钱已长在他嘴巴里。她想象那是一棵树,那棵树疯长着,疯长着,终于戳裂他的脑袋。马秃子啊了一声,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痛快。

王美花迅速穿了裤子,抓起马秃子的衣服摔到他身上。马秃子磨磨蹭蹭,终于穿上,却赖着不走。王美花恶狠狠的,你要死啊,滚!马秃子说偏不滚。王美花的手突然攥紧,顿了顿,又慢慢松开。声音出奇地平和,说吧,还要怎样?马秃子说这阵子手头紧,借我几个钱。王美花胸内有东西杵出来,瞪视数秒,很干脆地说,没有,我哪来的钱。马秃子挠挠脸,我知道你去镇上了,去邮局,干什么,你清楚。王美花说,你休想!马秃子说你也是一个人过,要钱干什么?……好吧,没有就算了。

王美花看着马秃子的背,他迈过门槛那一刹,叫住他。王美花背转身,摸出一百块钱。钱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马秃子捏了,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就够了,我会还你。王美花的目光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咬了几下,掏出来,同时低喝,滚!

马秃子闪出去,却又退回来。你记住暗号,我白天就不来了。

王美花咬住嘴唇,嘎嘎吧吧地响,像干裂的柴。她瘫下去,歇了好大一会儿。随后换了衣服,洗了手洗了脸,把留在身体上的老烟味抹得干干净净。燕燕的棉袄仍在那儿团着。她揣在怀里发了会儿呆,又放进柜里。那节红柜专门放燕燕的东西,鞋,衣服,布娃娃,彩笔,手推车,干脆面的卡片。燕燕吃干脆面似乎就是为了搜集这些卡片。然后,王美花把余下的被褥全晒出去。

那只褐鸡又啄她的脚面了。王美花晓得它馋了,撒了两把麦粒。王美花养了七只鸡,别的鸡懂得去他处觅食,褐鸡却是又馋又懒。王美花并不讨厌它,它一只脚残了,跑起来一跛一跛的。王美花坐在门口,看着褐鸡啄麦粒。啄一下,看看王美花,再啄一下,看看王美花。

阳光仍然白花花的。没那么粗,也没那么硬了,柔软得像麦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王美花很安静地倚着。褐鸡吃饱,大摇大摆地离开。王美花终于想起一件事。她从被垛底摸出手机,还有那张硬纸片。纸片上记了两个号码,一个儿子的,一个女儿的。女儿在东莞,儿子儿媳在北京。女儿在什么厂子,两年没回家了。儿子儿媳都在收购站,过去每年都回来,今年不会回来了。王美花知道的。拨了两通才拨对。女儿很恼火也很紧张,说过白天别打电话,怎么记不住?王美花慌慌地说钱收到了,我有的花,别寄了。女儿说知道了。王美花发了会儿愣,犹豫好半天,还是拨了儿子的电话。儿子没那么恼火也没那么紧张,好像刚睡醒,声音松松垮垮的。王美花说是我,儿子说知道。王美花说鸡蛋攒一筐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儿子说吃不了就卖,没人收就卖给小卖部。王美花说舍不得卖,如果捎不到北京,她打算腌了。儿子说你看着弄吧,腌也罢卖也罢,就这事?王美花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燕燕……还好吧?儿子没答,王美花以为儿子要挂,她的手有些抖。儿子没挂,她能听见他拉风箱一样的喘息。王美花快要撑不住了,鼻子又酸又涩,我就是……问问。儿子终于挤出一个音儿:好!

 

 

男人穿了件夹克衫,可能是风大的缘故,往前冲的时候,夹克衫蝶翅一样张开。嫌疑人不像电视中演的那样戴着头套,他的脸裸着,脖子细而长。男人动作猛,但仅砸了一拳便被警察扯住,倒是他暴怒的声音一浪又一浪,余音久久不去。

那天,他们就是看完这段视频后争吵的。有那么几分钟,左小青微垂着头,表情混杂,双手不停地绞着。吴丁觉得他的话起了作用,但她还是在挣扎和犹豫。毕竟,这是个艰难的选择。这需要一个过程。只要迈出第一步,不,哪怕半步,吴丁就会推着她往前走。吴丁语气适度,这没什么可耻,隐忍那才可耻。看起来一切都过去了,与你没关系了,其实是欺骗式的遗忘。一个人是很难骗自己的。被垃圾蹭到,再脏也要捂着鼻子丢进垃圾箱,今儿绕过去,说不定明儿还会被蹭上。

左小青突然抬起头。她眼睛大,睫毛长,如波光粼粼的深潭。即便她生气,吴丁也喜欢凝视,甚至有跳进去的冲动。此刻,深潭结冰了,透着阴森森的寒气。

你就是为这个才跟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吴丁叫,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左小青叫,你就是!你就是!她的脸青得可怕。

吴丁试图抓住她,左小青狠狠甩开,你别碰我,我是个脏人,脏货,垃圾。吴丁没想到她会如此暴怒,退后一步道,你别乱想,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该明白我的。

左小青挥舞着双手,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吴丁劝,你冷静些。

左小青哽咽,你撕我的伤口,还劝我冷静,你个冷血动物。难怪你第一个女友会疯。她是被你逼疯的,她跳楼也是你逼的,你个凶手!

血呼地涌上头顶,吴丁脑袋胀胀的,你别提她!

左小青叫,就要提!你怕碰自己伤口,凭什么给别人伤口撒盐?

吴丁大叫,这不是一回事!

左小青毫不示弱,这他妈就是一回事。你还想把我逼疯吗?还想逼我跳楼吗?你还想当凶手吗?你上瘾了是不是?

吴丁动手了。后来,吴丁一遍遍回想当时的场景,懊悔得直想把自己剁了。他劝左小青冷静,自己却昏了头。他的巴掌并没落到左小青脸上。挥过去的同时,触到左小青冰冷的眼神,迅速回撤,还是慢了些,指尖掠过她的鼻翼。吴丁不是暴躁的男人,也没长出打人的样子,整个学生时代,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那样的举止他自己都吃惊。没挨到左小青的脸,也是打了。事实上,他当场就认错了,抓着左小青的胳膊让她打他耳光。左小青甩开,他抓住她一只胳膊。吴丁一遍遍地咒骂自己,并以实际行动惩罚自己。左小青仍要走,怎么劝也不行。那时,夜里十点多了。吴丁让左小青留下,他离开。他被逐出门外,这总可以吧?左小青一言不发,执意离开。吴丁揪心地说,黑天半夜的,你去哪儿?左小青终于将寒冷的目光甩过来,她一直低着头的。不劳你操心,地方有的是。吴丁央求她明天走,至少要等到白天。左小青讥讽,你担心什么?我被强暴?你煞费苦心,不就想让我当证人吗?我成全你!你会拿到证据的。从未有过的痛肢解着吴丁,左小青拽门的一刹,吴丁及时从身后抱住她。不让她走,有些耍横的意思。左小青仰起脸,对着门,一字一顿,你还想把我逼疯吗?吴丁松开,左小青闪出去了。

吴丁木然地站着,许久,啪地给自己一个嘴巴,追下去。哪里还有左小青的影子?她的手机关着。吴丁仍然拦了出租车。转了数条街,直到午夜,没有收获。皮城不是很大,八九十万人口吧,转遍每条街却也是不可能的。左小青不会失去理智,故意在深夜的大街上游荡,那么说不过是气他。但整个夜晚,吴丁没有合眼。他候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给左小青留言。她的QQ头像是灰的,但她总会上线的。他觉得已经挖出自己的心,那么,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让她瞧个清楚吧。

黎明时分,吴丁进入了正义联盟QQ群。这个QQ群是他建立的,三年了。在这里,他是令狐大侠,是盟主,他把所有可用的时间都交到这儿。他在这个世界能嗅到现实世界嗅不到的东西。这个世界是吴丁进入现实世界的通道。永远有人夜半不寐,吴丁进去不到一分钟,便有人和他打招呼。

 

 

燕燕离开那日,天阴沉沉的。从医院出来,径直去了车站。王美花小声提醒,昨儿个燕燕说想去公园。儿子没反应,王美花便闭了嘴。儿子走得快,后面的王美花只能看到儿子那一头乱发。车站广场两侧挤满店铺,王美花给燕燕买了一瓶饮料,一包饼干,两包干脆面,交款时,瞥见架上的雨衣。儿子已经买了票,正四下寻找她。王美花紧赶两步,凑上去,把东西往燕燕手里塞。儿子皱着眉问,这是什么?王美花说雨衣,没准要下雨。儿子狠狠咂吧着嘴,在车里坐着,哪会淋到雨?王美花说到了北京,回家不还得两三个钟头嘛。儿子看着她,谁说北京要下雨?儿子眼睛赤红赤红的。王美花说,万一……儿子说,用不着,你拿着吧。王美花知道儿子窝着火。王美花和儿子耗了一个通宵,凌晨时分,儿子终于同意了她的决定。她吃的咸盐多,知道怎么做更合适。不,那不叫合适,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没选择的选择,是钝刀子割肉。往远想想,也只能这么割。不是她说服了儿子,是那个理由压住了儿子。儿子要把燕燕带到北京。没有任何征询的意思。王美花没说什么。能说什么呢?

从县城到北京的车要经过营盘镇,走了一段,王美花和儿子商量能不能回家一趟,燕燕的书包还在家里。儿子在王美花前排,没有回头,但王美花看到了他的神情。票都买了,回什么回?王美花说燕燕冬夏的衣服……儿子打断她,北京什么都有,你别操心了。王美花闭嘴。她不怪儿子,过去儿子没有过这种口气。

在镇上下了车,王美花有些惊恐地看着客车远去。那么快,霎时就没了影儿。王美花站了好一会儿,嘈杂的声音终于爬进耳朵。从镇上到村里十几里,平时也就一个多小时,根本不停歇的。但那天,她走了一段,腿就成了软面团。她打算稍歇歇,坐下去,身体彻底成了摊饼。疙疙瘩瘩的云悬在头顶,要砸下来的样子。王美花大睁着眼,等待着。云层翻卷变幻,却不肯触碰她。她一声又一声地哀叹着。

看见村庄,已经是下午。王美花立住。她仔细拍打着衣服,把衣服上的沙尘一粒一粒择干净,然后蘸着唾沫,将头发捋顺。后又反复揉搓脸,觉得不那么死僵僵了,才往回走。她没去地里,是从县城回来的,得有从县城回来的样儿。燕燕闹了点儿小毛病,在医院住了三天,没事了,儿子把她带到了北京。什么事也没有。没发生过别的事。对于一个村庄,一个女娃随父母进城不是什么重要新闻,但总会有人问的。

王美花怎么也没想到撞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马秃子。其实也不奇怪。王美花和马秃子都住后街,邻居。马秃子常常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王美花要么从东边进院,从西边进院必经马秃子家。从镇上回村恰是走西边。王美花看见他的一刹那,血液几乎凝固。本打算从房后绕到东面,马秃子已经看见她。王美花低头疾走。她不是怕他,是不想看那张老脸。没发生什么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吞咽着唾液,吞咽着血,吞咽着刀叉棍棒。她没看见石头,没看见石头上那个出气的东西。

经过马秃子身边,王美花突然定住。不知道自己咋就定住了。并不想停下的。她吞咽得鲜血淋淋,那一刻却怎么也吞不下去了。那一块儿东西飞出来,射到马秃子胡子拉碴的脸上。

畜生!

马秃子抹着脸,什么也没说。

王美花终于拔起脚。后背始终有东西扎着。王美花已经懊悔了。她把那层膜捅破了。刀子都吞进肚里,咋就咽不下一口气呢?王美花走了三天,鸡都饿坏了,特别是那只褐鸡委屈地往她腿上靠。王美花飞起一脚,褐鸡被甩到墙角,哀怨地咕一声。王美花愣了愣,扑过去将褐鸡抱在怀里。

马秃子就是那个晚上叫门的。天才黑了不久。王美花胡乱塞了一口,独自发呆。先是敲玻璃声,王美花打个激灵,问谁呀。听出是马秃子,王美花的胸顿时炸了。马秃子让她开门,他有话说。王美花让他滚,滚远远的。马秃子没滚,反敲得一声比一声响,语调一句比一句高。王美花慌了,老东西不怕,她怕。

王美花几乎是把马秃子拽进来的。插上门,挥手就打。已经捅破,还装什么装?马秃子并不躲,伸长脸挨着。她要打青打紫打碎打裂。打了几掌,脑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骂着畜生,蹲下去,爆出凄厉的哀号。就那么一声,戛然而止。她洗过脸,逼视住马秃子。说真想杀了你。

马秃子胡子重,那张脸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说,我也想杀了自个儿呢。你动手吧,我不躲。

菜刀在案板上,两人都看得见。

王美花骂,你是个畜生。

马秃子说,我早就是畜生了。

王美花压住恼怒,问他还想干什么。

马秃子说,人交给你了,蒸也好煮也好,你咋解恨咋来。

王美花吐了一口,吐到地上。我嫌恶心呢。别在这儿戳着,赶紧滚!

马秃子问,撒完了?

王美花大叫,滚!

马秃子摸摸头,往前移移,竭力想看清王美花似的。呛鼻的老烟味扑到王美花脸上,王美花没躲。你下不去手是吧?那就去告发我,让政府惩罚我。

王美花猛地哆嗦一下。她扭过头,不让他看她的脸。

马秃子不说话,似在等王美花回应。好一会儿,他说,我去自首。

马秃子转过身,王美花一阵狂抖。马秃子推开门,王美花怒喝,你他妈站住!马秃子回头,王美花恶恶地叫,你不能去!马秃子盯住王美花,眼四周的肌肉往中间缩去。他看穿了她,她捅破那层膜的时候就看穿了她。自首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过是试探她。可是她怕呢。她撑不住。王美花不是没有主心骨,可万一呢?马秃子已经坐过三次牢,再坐一次又能咋着?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东西,牢里牢外都是政府的累赘。他豁得出去,她不行。

不是王美花剐他,是他在割王美花。王美花已经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仍嫌不够,问为什么不能自首?她不就盼他千刀万剐吗?王美花叫,我说不能就不能,没有为什么。马秃子说,我正想找个养老的地方,你成全我吧。王美花戳着他的眼窝,你个畜生,看你敢去!马秃子反问,我一定要去呢?王美花拍打着炕席,喘息一会儿,声音软下去,别去了。马秃子说,是你求我的对不对?王美花说,是我求你的,咋?马秃子再次靠近王美花,我是畜生,还没坏到脚底流脓的地步,我听你的。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牢牢管住嘴巴。王美花看出他打什么主意,一点点退到屋角。顺手抓了一把铲子。只要他再靠近,就让他脸上见血。她的家什挡住了他,却不能挡隔他锯齿般的声音,你不想让我管住嘴巴?

 

 

出了墓地,吴丁在花坛边沿上躺下去。广场不大,花坛更小得可怜,水泥边沿倒是很厚实,吴丁可以把整个身体丢上去。吴丁一两个月或两三个月来一趟墓地,凭吊,也是积蓄能量。他精疲力竭,放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时,就往墓地跑。在墓地里并不太久停留,时间都耗在花坛上。那次竟然睡着了,滚翻到花坛中央。不知道什么原因,花坛里从来没长过花。三年了,吴丁来过十几趟,没见过一枝花。吴丁往里撒过花籽,再来的时候,小小的幼芽从杂草中冒出来,第三次来,看到的只是枯干的花茎。吴丁每年都撒,但从未见到花开。

除了清明节,墓地很冷清,偶尔有人过来,也不理会躺在花坛上的吴丁。信心无声无息地往体内输送,吴丁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从大地深处,从前女友躺着的地方冒出来,穿过花坛,流进身体。

为买这块墓地,吴丁买断了工龄。这个疯狂的决定,震惊了所有认识他的人。这等于自断后路,他参加工作刚满五年。没人能阻止吴丁。吴丁不想用借债的方式偿还债务。一块墓地并不能勾销他和前女友的一切,有些债,永远还不清的。他更不会因此而心安。毕竟,他做了一些,为她做了一些。做,总比不做强。前女友的父母想把女儿运回老家,女儿孤单地躺在这儿,他们不忍。你会经常看她?他们问。吴丁发誓会,经常。他们又说,城里一个墓用二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你还管吗?吴丁再次发誓,他会,永远都管。

躺下,吴丁从来不看时间。他得躺够。他知道什么时候不够,什么时候够。就像手机充满电,信号灯会亮起来一样,他心中也有一盏灯。灯亮,吴丁便弹起来。刚才还是软软的一摊,此时已是充了气的轮胎。暂时遗忘的那一切重新回到脑里,他不敢再待下去。那么多事等着,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

清早没吃饭,吴丁等公交车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张煎饼。倒了几趟车,到批发城快中午了。吴丁在旁边的饭馆买份面条给左小青送上去。左小青在二楼卖文化用品。她爱吃面条,吴丁连着送三天了。左小青仍在生气,面条留下,但不和吴丁说话,也不回复吴丁的任何信息。她吃他买的面,那就意味着,她多少还有一点儿在乎他。他喜欢她。他用了两年时间才从伤痛中走出来,不久便遇到她。这三天,吴丁反复用左小青的话审问自己,究竟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了解她的过去而与她在一起?结果挺沮丧的,他确实喜欢她。与后者也不是一点儿关系没有。但他与她在一起的目的绝不是她说的那样,把她当作证据。绝不是的。如果她永远沉默,他当然尊重她的沉默。这肯定让他不舒服,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说服,又怎么可以说服他人?但他仍然会同意她的决定。他不会也没资格强迫她。更不会犯像对前女友那样鲁莽的错误。自然,他会劝说,劝她改变主意。他和左小青的日子会伴随着争吵。对和错不就是在争论中才露出各自真正的面目吗?

从批发市场出来,吴丁去了自己的单位。准确地说,是混饭场所。只一间屋,挂的是某杂志社的牌子,社长也就是老板承包了某个杂志的下半月版,刊发收费论文,据说一年纯利润上百万。吴丁买断工龄后,推销过半年保险,后经朋友介绍进了这家杂志社。不用坐班,房间小,也没法坐,领了任务回家完成,正合吴丁心思。然后,吴丁又跑到出版社。他在那儿揽了校对文稿的私活。就这,还常常入不敷出。有些开销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完全可以省下来。但他知道,那不可以。他不会停止。

回到家,吴丁埋头便干,几个懒腰伸过去,屋子已经暗下来。泡了碗面,他打开电脑。昨晚,他和那个白衣仙子聊到半夜。她告诉吴丁,她是医生,那个女孩是她收治的。她把那个过程讲得很清楚。很多天了,她心口都堵着石头。那样稚嫩的一个女孩。在吴丁的追问下,她一点一点往外掏。吴丁问女孩的姓名住址,她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不知道便下线了。她不会不知道,吴丁理解这种简单借口后面的担心。吴丁有办法撬开她的嘴巴,只要她上线。他盯着电脑屏幕,耐心等待。

 

 

王美花躺在马秃子身下,用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语言喷射他。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头长疮脚流脓肉腐烂骨化粪死后也遭雷劈入火海下油锅。骂他的爹娘爷爷奶奶太爷太奶骂他的老祖宗。骂过去再骂过来。骂他也骂自己。她恼恨自己。她脏了,臭了,和他一样猪狗不如。后来,她发现她骂得越狠他干得越欢,就闭上嘴巴。疼得难以忍受时,就死死咬住嘴唇,有一次竟然把嘴唇咬破。他抹一抹,然后竖起蘸了血的手指,这是何苦?她啐他一口,马上封住嘴。他捏住她的七寸。也不能什么都让他得逞。

起初,马秃子只有那个目的,后来就开始借钱,她不掏,他就不走,像在县政府乡政府那样。马秃子好多年前就不种地了,没钱就往政府跑。躺在大门口,是吃惯拿惯的无赖。北京开什么重要会议,就是马秃子的节日,乡政府早早地送来米面,送来油和肉,还有钱。那年,乡里来人专门把马秃子请到乡里住了半个月。当然有专人看管。对马秃子来说,这不是问题,有吃有喝就行。马秃子盼北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会,那样他每天都是节日。北京不开会,马秃子就没那么重要,没有谁再惦记他。马秃子就得自己找上去。偶尔会往北京跑一趟,虽然北京没有重要会议,但跑一趟,县、乡政府就不敢再忽视他,他往门口一躺,总会有收获,回来多半是专车。有吃有喝,马秃子会老实待在村里。马秃子不种地,日子一点儿也不差,有时会带一块熏肉给王美花。王美花绝不吃他的东西,他前脚走,她后脚就扔了。马秃子借钱当然不会还,王美花很清楚。但他赖着不走,她就害怕。马秃子把对付政府的招用在王美花身上,王美花咋能不怵?

夜晚对于王美花一直是难熬的,自马秃子敲门,就更加难熬。何止是难熬,简直就是噩梦。她怕他来,耳朵却又时时竖着,门一响,她马上打开。不然,他会一直敲。她的惧怕,倒像在惦记他。她有这种感觉,马秃子也有,那次进门就涎着老脸说,早就等上了吧?王美花有捅了他的冲动。

王美花惹不起,只能躲。天不亮就离开村庄,估摸马秃子睡了才回家。她和儿子的地包出去了,只留了两亩菜地。空闲时间她就到外村打工。往年也是这样。清早,雇人的车停在村口,收工再送回来。那时,王美花惦记燕燕,下车一溜小跑。现在,等着她的是一具老皮囊。她看上去是往家的方向走,走一段便拐到村外,随便一躺。一次竟然睡着了。若不是梦中男人那两巴掌,没准睡到天亮呢。

那个白天之后,王美花不敢再躲。他黑夜过来,总比白天保险。就当养条狗吧。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和他耗。他六十好几了,她相信自己能耗过他。他总有干不动那一天,总有闭眼那一天。

所有的安慰和妥协,都像薄脆的玻璃,经不起敲。特别是马秃子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蹿。

那天傍晚,王美花进院就看到门垛上那块砖。马秃子夜里要过来。老东西!王美花咬牙切齿。抓起砖块狠狠往墙角一抛。她没进院。从菜地穿过去,沿林带走了数百米,靠树坐下。翻翻包,早上带的干粮吃完了,仅剩半瓶水。燕燕在那会儿,不管干多重的活,从不觉得累。想起燕燕,王美花眼角润湿了。好多天了,儿子没打电话,她不敢给儿子打。自发生那件事,王美花就成了罪人。儿子并未拉下脸斥责她,可是她不能原谅自己。每个夜晚,王美花都反复审问自己。判自己的刑,加起来有上百上千年了。王美花用审判打发孤寂的长夜。

觉得差不多了,王美花顶着繁星往回走。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是从西边绕回去的。马秃子家没大门,院墙很矮,整个院子黑漆漆的。马秃子落空了。他以为捏住王美花的七寸,他的话都是圣旨?王美花暗暗冷笑。像打了胜仗,王美花有说不出的得意。已是午夜,她没凑合,生着火,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备好干粮,仍意犹未尽,洗了两件衣服才躺下。

次日一早,王美花便候在村口。那天的活计是锄草。雇主雇佣过王美花,知道王美花是干活好手,悄悄往王美花手里塞十块钱,是让她打头的意思。她在前面带头干,别人就不好偷懒,这种“头钱”王美花不是第一次拿,起初有些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其实没头钱,她也会卖力干。挣人家的钱,却磨磨蹭蹭,她做不来。前半晌,王美花还欢实,后半晌就蔫下来。渐渐地,锄头不听使唤,眼睁睁地把菜苗斩断。马秃子说会到地里寻她。不是没可能。一个敢在政府门口睡大觉的人什么做不出来?仿佛马秃子已经在地头候着,王美花噌地站起。干半截拿不到工钱,可相对于马秃子的威胁,那八十块钱实在不值一提。王美花不是没主心骨的人,可在这个事上,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王美花是走回村的。日头还没落,她到小卖部买了一袋盐,一袋碱面,一包花生。顿了顿,又买了一瓶酒。店主什么也没问,她仍装出随意的样子解释,累得不行,酒解乏。王美花有意绕到西边,马秃子会看见她。昨晚他落了空,今儿她早早赶回来了。王美花看到自己的无耻,可必须这么做。不能惹急他。事情弄到这一步,她完全没有料到。可已经这样,就只能顺着他。慢慢耗吧。脏一次和脏一百次也没有多少区别。

王美花差点叫出声。马秃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距他几步远,果果正在踢毽。果果和燕燕一个年级,燕燕在的时候,果果常过来玩。仿佛脚底埋着地雷,王美花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终于站到马秃子面前。马秃子像没看见她,对果果说,踢到一百了,这盒泡泡糖奖励给你。王美花劈手夺过去,扯着果果的胳膊就走。果果叫,奶奶,你抓疼我了。王美花稍一松,马上又抓紧。到院门口,果果说什么也不进去,踹着王美花的腿。王美花说把燕燕的玩具拿给她,她才老实一些。王美花给了果果几张卡片,一只塑料小鸡,还有燕燕没来得及吃的干脆面。王美花问果果,咋会给马秃子踢毽。果果说她经过,马秃子问她会不会踢,能踢到一百就奖她一盒泡泡糖。王美花压低声音,是第一次给他踢吗?果果点点头。王美花说,不要再给他踢了,更不能要他的泡泡糖,什么东西都不能要他的,他那么脏,吃了会得病,记住没有?果果扑闪着眼睛说记住了。王美花把泡泡糖撕开,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王美花倚着门框,看着果果离开。果果是往东去的,拐个弯就是另一条街。她家在那条街。王美花仍慌得要命。喂了鸡,打算烧两壶水,划了半盒火柴,好容易点着火。本来要和面,手一闪,整个舀子掉进盆里,结果面不成面汤不成汤。只好切点葱熬糊糊。糊糊还冒着热气,就往嘴边送,结果摔了碗。她失魂了,得寻回来。

王美花仍是平常的步态,再慌也不能让人瞧破。果果的父母也是常年打工,在呼市。果果跟着爷爷奶奶。奶奶腿不利索,几年前就卧床了。爷爷身体还硬朗,像王美花一样打零工,基本也是天亮走天黑回。王美花和他们没有多少来往,但有些话,得和他们说说。必须说说。看到果果家的大门,王美花却慢下来。有声音从斜里扑出,像褐鸡一样啄着她的脚。离门口越近,啄得越狠。站到门口,整个尖喙刺进王美花的肌肉。王美花站立不住,往后闪了闪,慢慢顺原路返回。差点犯了大错。庄稼人脑里没那么多弯,可……再简单的脑子也闲不住。王美花不能说别的,只能委婉地提醒他们看管好果果。他们自认为是看好果果的。先前,王美花也自认为看好了燕燕的。王美花现在知道,她犯了大错。他们还不知道,需要有人提醒。可是,他们的疑问也会随之而来,他们问谁说我们没看管好果果?怎么就算看管好了?她怎么答?就算他们很客气,对她的提醒心存感激,不问什么,他们闲不住的脑子会往别处想,自然也会往燕燕身上想。王美花惊出一身冷汗。

听到门响,王美花慢慢转身。马秃子穿着红背心,褂子有些大,快到膝盖了。马秃子的衣服都是白来的,没几件合身。王美花没插门,这种示好,马秃子会明白。也正因为知道他明白,愤怒和屈辱像门板紧紧夹住她,瞬间呼吸就不通畅了。

脸咋这么白?不舒服?马秃子想摸王美花,被王美花打开。马秃子看到柜上的酒和花生,脸绽得要崩开了,我就知道有好吃的。

畜生!

马秃子不恼不急,说,我知道自个儿是畜生,你不用老是提醒我。他欲拧瓶盖,王美花突地夺去。马秃子稍愣一下,咋?给别人买的?

王美花盯住他,你是不是打果果的主意?

马秃子说,别这么凶嘛,谁说我打果果的主意?我就是想看看她踢毽。

王美花恶狠狠地,你再祸害果果,我砸烂你的头。

马秃子偏过头,好像看不清王美花,她是你什么人?

王美花叫,别祸害她!

马秃子说,好吧好吧,不过,你不听话,我就会生气,生气难免干什么坏事。

王美花愤愤的,我连屎布都不如了,你还要怎样?

马秃子说,你别装糊涂。

王美花说,你个老种驴,少干一次,你能死呀。

马秃子笑,你这是夸奖我呢。

王美花把酒瓶重重搁柜上,神速地扒下衣服,躺下的同时骂了一句,老叫驴!

节选自胡学文《风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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