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遭遇紫点杓兰

古清生在神农架 2018-09-07 15:39:41


                               

   

我心里藏有一本神农架的兰花地图。老群山的紫点杓兰,板壁岩的黄花杓兰,观音洞的火烧兰,板桥的寒兰和建兰,关门山的扇脉杓兰、杜鹃兰、虾脊兰、独花兰,红举的蕙兰和春兰等。春兰的数量最多,紫点杓兰最为奇特。

很多年前,我去老君山,实际上毫无目的,只是有人去科考,我就跟着去了。又听说老君山的摩天岭有老虎,我对有老虎的地方十分向往,如果能拍到老虎,那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沿着盘山公路将车开到彩旗,徒步从溪边的小路往上走。断断续续的有青石板的石阶,密林掩映,溪流被植物覆盖,或有流水声传来。

这儿不像有老虎的地方,因为狭窄的小路,常有人走过,路面的石板光亮。心里就没有了去险境的紧张。晚春时光,高山已经有些蕨类植物抽出了新叶,簇拥在溪边的林下,这里也是壳斗科植物多,湿漉漉的苔藓布满树杆,阳光从叶隙筛下来,斑斑点点洒在小路上。走了不多一会,出了树林,前面的坡也缓下来。

向导说他村里的一个人当年到这里来割漆,遇到一头驴头狼。我说,驴头狼是古代传说的一种野兽。他说,是真的遇到驴头狼,追了好一阵,连滚带爬跑了十多里,回家一病不起,躺了一个多月就死了,他的后人还在,可以去问。

驴头狼,在刘民壮教授的《中国神农架》书中看到过。刘民壮教授认为驴头狼应该是沙犷,生活在地球的上新世,属于爪蹄兽,长相似驴,有锋利的爪子,肉食。但是资料显示,这种爪蹄兽于200万年前已经消亡。

天气晴朗。爬过缓坡,树木渐渐稀少,前面出现高山草甸。在草甸上,偶有巴山冷杉和光叶海棠,孤零零地生长。远近左右,次第出露一些锐角的板岩,这些板块状岩石呈黑色,保持清晰纹理。青绿的草甸,波伏状蔓延,直至天际。这不就是早年微软系统桌面那一幅画吗?似曾相识,又清新陌生。

寻找了几个角度拍摄,我觉要是航拍也好看。这里距摩天岭也有一些远。在我拍摄的时候,科考的人在前面走远了。他们对草甸没有兴趣,喜欢草甸和森林交集,或者深沟切割的地带,那种地带才可能出现新的物种。

陆续看到草甸上生长一些天葱。神农架的天葱,不是水仙的那一种,它的植株在于大葱与小葱之间,可称中葱,通称野葱,天葱是地方山民对它的称谓。天葱生于高山草甸,它能在苔草,菊科及莎草科植物之间寻到立足之地,其性格也彪悍,当是做腌菜的奇特材料。早就想上山采天葱,眼下的遭遇有点意外,我想拔一大捆回去。又往前走,愈渐密集。走到一线苔草密集的小溪旁,天葱成片生长了。

腌一坛子天葱,做素包子馅会很好吃。烙馅饼也行啊。它是最接近蔬菜的野生植物,山民说,天葱好吃,就是容易让眼睛上火。可是,做成了腌菜就不一样了,会灭掉它许多芳香挥发物。放下手中的相机和三角架,开始拔天葱。葱已经从百合科分列出来,独立为葱科,大蒜也归入葱科。

天葱的辛香味浓郁,手触碰到它时,葱味就弥漫在老君山草甸的空气中。空气含潮,湿润清凉。忽然,我看见苔草和天葱之间,有一朵花,紫色的花瓣,紫色块与白色纹路相间,叶子在兰科与百合科植物叶子之间。紫白相间的杓瓣精制又奇特,只有杓兰才有这样一个杓瓣,它是用来盛装露珠的么?它就是紫点杓兰了。再抬头,紫点杓兰星星点点开在草丛中。有一丛苔草边上,密集开了一片。紫白相间的紫点杓兰从骨子里透出高贵的素雅,想起从前玩花的时候,我要是有这样一株紫点杓兰,能把工人村的玩花人都惊住。时过境迁,时过境迁啊!我轻轻抚摸一朵紫点杓兰,给它拍照,然后又架起摄像机。

寂静的时间,凝结在紫点杓兰的花瓣上。小溪似乎没有流动,有一层薄薄的水覆盖草根。柳叶菜紫色的茎也扎在水下。细看紫点杓兰的叶子与杜鹃兰、虾脊兰的宽叶相似,却阔短,有急尖。如果能在我的花园种上一片紫点杓兰也美呢,朴实的珍奇,清新的雅致,饮绿茶的时候好观赏它。

蓦然脑子里闪出一个疑问:陶渊明为什么要把东篱下的菊花给采了呢?只是刹那间的一个想法,把这个想法拉长,南山上树林的树叶渐次泛黄,壳斗科的树叶,黄里有点红,铁锈红余色,忽的一两株高出层林的银杏或者山杨,亮出通透的鹅黄,仿佛是它们把黄色浸染了阔大的树林。槭科与八角枫科的树叶将通透的红色涂抹在黄的色块,午后的时分,阳光入阵,让色块混沌融合,那是一个好的秋景么,朱元璋一句“遍身披就黄金甲”,倒是将风景灭杀。

紫点杓兰开放在春天。春天是绿无边际的丰满。老君山的绿,由春雨和晨露洗出的新绿。浓绿且淡淡地化开,从苔草的根部至叶尖,由深绿至嫩绿。目光贴着草尖望去,也有星星点点或成簇的繁缕的白花和婆婆纳的蓝花。青嫩时光让我感觉老君山如春天的婴孩。

架好摄像机,调整焦距。感觉雾气有一点大,用棉纸擦试了一下镜头,对好焦,镜头又有一些雾朦朦的,近在咫尺的紫点杓兰从清晰中隐退,我其实想在这时候有一束阳光斜射在紫点杓兰的花瓣上。直起身,扭头向草甸边缘的森林望去,那边一团巨厚洁白的浓雾覆盖过来,习惯悠然弥漫的山雾,如希腊神话的飞毯,疾速飞来,碾过草甸上升起的薄薄的淡雾。

没到一刻钟的功夫,大雾已经覆盖整个老君山。很浓的凉意同时袭来,凉得我打了一个惊颤。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紫点杓兰紫白相间的花瓣,青草也是一坪融化的绿雾。此时,空间能见度已经不足一米,我只能看到手上拿起的摄像机。

忽然想起上山时听到的驴头狼。应该早没有了这种怪兽,我告诉自己,肯定没有驴头狼。在原地转一个圈,浓雾已经浓稠到快要伸手不见五指。如果有一头怪兽站在我的跟前,我也看不见。世间上,真正恐怖的该是看不见的怪物,比如鬼。我在神农架不怕鬼,山大人稀,大自然中没有鬼。然而,奇怪的动物都是有的,这是一个逻辑,应该是人类生活的面积越大,原始森林聚集的怪兽越多。

科考的人都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不要一个人在此久呆,因为什么也看不见。开始收拾器材,装好相机,摄像机拧在三角架上,收拢三角架扛着走。看上去它是一件打击工具,对怪兽可能有威慑力。不该听什么驴头狼,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驴头狼的影子,一头狼长着驴的脑袋,且是食肉兽,拍到它足以引起轰动,可是轰动没有保命重要。

原也是可以闲庭信步地走。我也是动物,对于神农架原始森林的动物来说,我肯定是它们心中的怪兽,直立行走,前爪还能执物。我穿的哥伦比亚红色冲锋衣,黑色冲锋裤,白色登山鞋,动物心想这家伙前身毛发红色,后身毛发黑色,蹄子白色,一定要防范我吃掉它们。我纵然没有獠牙,可是我的五指在它们看来,这样的爪子对它们一定入肉八分。像所有的故事中的转折点,就是意外的情况发生了。我走了20多分钟,没有找到来路,雾浓得看不见路,原也是循着天葱生长的密度走过来,没有注意路线,本来有一块高立的板岩做地标,现在被雾掩盖没有了地标。我掏出腰上挂的丛林军刀,刀柄上有一个指南针。从209国道过天生桥,翻到彩旗砂石土路向南行驶,徒步沿溪涧上来,应该往东方向走。

在战场上,我会当叛徒么?我觉得我可能当叛徒。真是奇怪的念头,惊恐与当叛徒没有必然联系吧?驴头狼到底有多大?传说有两米长,略有夸大,上苍的规矩食肉动物不应该长这么大,当一只兔子只够塞牙缝的时候,这么大的食肉兽只能饿死。只有草本植物收割机的牛马和大象才能长那么大,因为草是无穷无尽的食源。

胡思乱想。我坚信没有驴头狼,至于其他的怪兽则可能有,人类对大自然的了解其实很少,比如杀人蜂的残猛并没有受到关注。脚边有一棵藜芦,约50 廛米高,生着玉簪花相似的叶,清新而温柔。原本两个植物都是百合科,玉簪花的叶子可以用来包粽子,藜芦的叶汁可以抹箭头射杀猛兽或用于战场。弯下腰,用丛林军刀砍断藜芦,将它的液汁涂抹在刀刃和刀面上。

继续行走,步子快了一些。千万不要有逃跑的心态,我告诫自己,一旦换上逃跑的心态,恐慌就会占据上风。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野兽,就是黑熊在原始森林的荆棘丛中也能跑出60公里的时速。我也不怕什么驴头狼,假如它真的扑过来,我会用丛林军刀捅它,挥了挥刀,寒光闪闪,它很锋利,沾有藜芦毒汁。

狗子通过人的脚步快慢判断人的心理,野兽也一样。我一再警告自己,步子慢些,走稳一点,我在老君山上,谁也不怕。然而,脚不太听使唤,步子越走越快,当我走出老君山高山草甸,下到有森林的溪边小径,已是一路小跑。身上已经不冷了,浑身冒汗,可用汗流浃背形容。森林里的雾比高山草甸淡很多,林中海棠树开的粉红花朵隐约可见,路边抛弧线伸展枝条的棣棠开着黄花。

跑出汗的背心,被跟随的风追撵,凉意嗖嗖。快了,出了森林就是大路。即使草甸上有驴头狼,我也已经离开了它的视线。这时候,我想到人在自然中十分卑微,尤其是一个人在森林中行走,猛兽通常都是狩猎后面的落单者,如非洲的狮子捕杀落单的角马。以前读海明威小说,描写他去非洲丛林猎狮,月光下,大象粗糙的皮肤磨擦桉树叶子发出沙沙声。他端着猎枪,等着狮子出现这才是真汉子。

我好像听到沙沙声从我身后撵来,踩着去冬落地的枯叶。我想扭头看看后方,颈脖偏拧着拒不执行。如果有狼跟随,将前爪搭到肩上,的确不要回头看,头扭过去的刹那间,狼就咬断人的气管。我地质队的同事在山西中条山夜间行走遇到过狼,双爪搭在她的双肩上,人走狼也走,人停狼也停,一直走到家门口狼才离去。她说,进门就瘫了。我从此记住中条山有狼。我以前去过太行山和吕梁山,在地图上看到中条山时第一反应即那里有狼。

狼取一招致死,多么智慧的动物。也证实狼的实力较弱,老虎在人的肩头一拍,人就趴地下了。或者还不用,它在人的脖子后面呵口热气,人就自然倒下。野猪攻击人,穿裆而过将人放倒,回头用长长的锥形嘴筒向人胸脯用力一锤,简捷利索。熊还简单,它站直身抬起宽厚的熊掌合力一拍,人的脑壳能碎。

神农架熊伤人的事件很多。青天袍一位农友看到熊到他家苞谷地掰苞谷,回家拿出一个金属脸盆当当当地敲,大家都是这样子撵熊。他没想到敲盆子把熊给激怒,熊扔下苞谷疾速冲过去照脸一耳光,扇伤半边脸。另一位同事的父亲比较走运,他说他父亲在清理树林时惊了熊的清梦,被惹恼的熊从坡上冲下来,合掌一拍,他父亲猛的低头,棉帽子被熊拍住,人往山下滚去逃了。还有宋洛乡一位山民猎熊,将熊的肠子都打出来了,熊将人撕碎躺在边上死去。新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宋洛水电站的人拣到一头小熊崽拿到水电站养,有天母熊找来了,恰好水电站无人,熊将水电站能砸碎的东西全砸碎,领着小熊扬长而去。

再拐两个弯走一小段直路就到停车的大路了。哗啦一声,脚前蹦起一只兔子,横穿小径而去。这一下把我惊得头皮一炸,头发直立,背心发凉。什么兔子啊,没事你蹦什么?它好像是埋伏在这里。我本能地加速往山下冲,拐一道弯,脚踩在一块生的苔藓的青石板,刺的一滑,摔出二米多远,后脑勺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抬起沉重的脑袋,爬起来摸摸身上,都还好,手脚都在,唯脑袋炸裂般的痛,摇一摇,好像脑子在里面晃动。摄像机壳被砸出一个深坑。我抬头四望,什么动物也没有,见鬼了,驴头狼,你在200万年前就消失了。拾起刀,小心插进刀鞘,我用缓慢的步子走,我不再害怕任何动物,你们来吧,有胆量扑过来!

走过最后一道弯,直线下到大路,走到汽车旁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醒来,科考的人还没有下山,搜出手机,想给他们联络一下,没电了。太阳已经转成下午模式,悬在西边。很饿。忽然发现躺着的草地上有东方草莓,俗称野草莓,大龙潭的巴山冷杉林下有这种东方草莓,抬手摘了来吃。它个头小,只有食指头那么大,味道浓香,比大草莓好吃。等了许久,太阳转到老君山西边去了,科考的人回来了,发现我躺在路边的草地上,高声大呼,他们说在老君山上找了我大半边山。

我说,我被一片紫点杓兰吸引去了,没说驴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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