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男:鲜花次第开(上)丨温故

当代 2018-01-11 13:39:55

举目望去,无论是车厢里,还是街上的人,穿着仍是灰突突的,不见春天的亮色。只是长大衣和长款羽绒服,换成了短呢外套和短款羽绒袄。周素发现,多数人的外套都是黑色的,她刚刚发现黑色是如此泛滥,她也便厌恶起自己身上的呢外套。


——嘉男《鲜花次第开》



嘉男,本名孙桂丽,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出版、发表长中短篇小说及散文随笔书评二百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风定落花深》(合作)、中短篇小说集《水做的树》等。中短篇小说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或入选年度小说选本。


中篇小说

鲜花次第开(上)

嘉男


1


小街倏地一闪,周素瞥见,玉兰花开了,白的,不是那种放肆的白,是带着青意的白,花形,颜色,都深沉地收敛着,却透着矜持的劲道。这个海滨城市,玉兰花并不多见,这条街刚好有一排,高洁玉立,整条街都显得清雅起来。她目光恋恋的,直到那素白远去,不断更移的尘俗的建筑和秃树,阻隔了她。

这么说,春天算是来了?

可是,周素站在公交车里,这阵子正手脚冰凉,车厢里的把杆也冰凉。她印象里,有文章把中年女人比作玉兰花的,其实,从另一个侧面说,中年女人与玉兰花哪里堪比,单是怕冷这一条就别说了。

举目望去,无论是车厢里,还是街上的人,穿着仍是灰突突的,不见春天的亮色。只是长大衣和长款羽绒服,换成了短呢外套和短款羽绒袄。周素发现,多数人的外套都是黑色的,她刚刚发现黑色是如此泛滥,她也便厌恶起自己身上的呢外套。这是她刚从网上买回来的,是她从前酷爱的黑色,可这回穿上,却没有预期的效果,衣服没有网上的图样那么黑,料子也不太讲究,如果不找这些理由,诚实地说,她开始明白,自己的相貌已经担不起这永远经典、永恒时尚的黑色了。早晨她在镜子里发现,眼角处也长出了黄褐斑,眼袋很明显了,上面还横着两条浅纹。不过,与同龄人相比,她依然修长的身材,配上白净的脸和优雅的气质,也就是一株移动的玉兰花。

周素的目光,不由地在年轻姑娘身上逡巡,她们一律梳着流行的韩式发髻,前额披着厚重的刘海,有性子急的,竟光脚穿着敞口鞋,还要露一截白白的小腿,外套内的领口也低低的,露出锁骨下大片的白。她在心里打一个寒噤。到底年轻,抗寒,也不顾忌后果。年轻多么仗势,年轻多好。可她扫一眼她们光洁却是浮浅的脸,心里哼一声,不愿意把她们比作幽而有芳的玉兰花。她们可不配。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周素趔趄一下,又站住了,脸忽的一热,后背也热,额头上瞬间一层汗。她一只手仍要握住把杆,另一只手把一个鼓胀的塑料袋放在脚边,腾出手来,抹一下前额,又是一把水,夏天大热的时候,她也没这样过。这种现象,有十来天了,月事也有两个多月没来了,开始她还以为是单位和家里的暖气过于充足,或者是自己穿多了,很快就发现,如果这样的话,热是会持续下去的,直到她受不了往下减衣服,而她这种热,是一阵一阵的,且毫无规律,一天总有那么几次,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想想自己的年龄段,想起比她年长的女友女同事们所谈论过的,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四十岁那年,一次学校里的几个老师聚餐,周素有事去晚了,急急忙忙跑去的,累得脸红彤彤的,流着汗,一向说话喜欢恶心人的老陆说:“你是不是更年期了?”“你才更年期呢。”她气得脸更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更年期”这个词,安放在她头上。更年期女人发了脾气或说错了话,多半会得到原谅,可也会受到歧视,她一直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个中年女老师对学生很严格,脾气很坏,学生背地里就是拿“更年期”骂她。时光流逝,不知不觉的,终于有了这一天,她自己倒把这词拎出来,像戴一顶帽子,自然地套在自己头上了。

月事不来就不来,倒省事了,她觉得发热是个大麻烦,一热起来,脸、脖子、前胸、后背,像被炙烤着,汗把纸巾都浸湿了,然后,身体又凉下来,开始发冷。最近两年,每到开春,她就头昏,情绪抑郁,烦躁,这回仍是头昏,却没觉出心情上有什么不适。难道真像听说的那样,更年期时,脾气好的变坏,脾气坏的变好?不管这个了,发热的事,像发病一样难受,不能任之,她决定去看看中医。她没到大医院去,是在一个药店看的坐堂老中医,这类的医生,都是在医院里退了休,被药店聘来的,有的是外地的,来海滨养老,找个事干,周素信任他们。

老中医说:“你这个年纪,还不到时候,要赶快调,不然人很快就老了。”把过脉,老中医开出了药方,用了几味名贵的药,像紫河车、太子参、阿胶什么的,五服就让周素的医保卡上少了三百多元。老中医说,这几服药吃完,差不多就来了。周素笑笑,心里便有了期待。她想起自己的初潮,从那天开始,她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一下子成了一个忧郁的女人,知道女的原来有这么多的事,便心思沉重。从此,她再也没有童少的欢乐了。她恨透了女人的特征,恨自己是女儿身。每月的那几天,她愁得要死,那时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卫生巾,就是四毛五分钱一卷的红色卫生纸,也没有人指导,硬硬的卫生纸一动就窜,走路直担心,睡觉也担心。再长大一些,添了毛病,每次都肚子胀痛得气短,腰疼得要断掉,以至于上学上班要请假,总盼着,什么时候,没这麻烦事就好了。谁知道呢,三十多年竟也很快过去,这一天终于来了,听老中医那么一说,她又多少有些恐慌起来,哪个女人不怕老呢?多么讨厌的事,却这么重要。女人这辈子就是要麻烦的,没有这麻烦,反而要老了。老天给的什么逻辑!

汗消了,周素侧下腰,伸出胳膊,把脚边的塑料袋又拎在手里,这就是那几副中药,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点酸麻。本来她是要叫林默生开车拉她去的,哪个双休日,他都难得在家,总是开着车,这跑那跑,这事那事的,今天是双休日的第二天,该抓住他,为老婆做点什么,但早晨起来,林默生的眼袋沉沉地坠着,她知道他又没睡好,不叫他开车了,他说今天有个车展活动,他得去参加。她也就没提去看中医的事。他一向反对她吃药,说那都是毒药,以前她每次在家熬中药,他都皱起眉头,嫌家里药味重。

最近,林默生夜里尿频,怕影响一向好失眠的周素,就睡在儿子原来住的小房间,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有时候,他在外面陪人打牌,回来晚了,也睡那屋。周素倒也乐意落得个安生,到了这个年纪,别的女人不知怎么样,她是喜欢独自占着床睡,身边多个人就觉得太拥挤。其实,这一阵子,她也发现自己尿频,而且下身发痒,睡眠更糟了,但她没好意思跟老中医说。昨晚,她吃了两粒褪黑素胶囊,倒睡得安好,没听到林默生有什么动静。今早看到他一脸的倦色,就知道他还没好,就提醒他去市中心医院看看,是不是肾出了毛病,他有个熟人在那当医生。林默生轻描淡写地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吧,不碍事。于是,吃完早饭,各走各的。她听到他倒车的声音,便走到窗口去,看到他三把两把,就将车轮子调正了方向,倏地滑向小区大门。以前,她经常恍惚地想,世上那么多的男人,她为什么是跟这一个男人在一起呢?不知什么时候,没这个想法了,他平淡地存在,成为熟视无睹的物件,出去就出去,回来就回来,她耳朵听着就是了,今天,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倒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了一下,又往前开了。上来两个女郎,短衣短裤,黑色透明连裤袜。她们挤到周素的身边站着,她看着感到寒冷。以前,她会为这样穿的女孩子们担心,最近她才知道,她们不至于太冷,因为那黑色透明袜透出的不是皮肉,是相连的肉色绒裤。她不好直着看,用余光欣赏她们精干的青春之美,忽然想到一个词:短时代。这是一个短时代,短衣短裤短裙,短信短小说短文章,特别是短恋短婚,短到闪的地步。这一代人,本来就没个长性。她庆幸自己和林默生的婚姻大体还算平静,已经二十年了,他们曾立下誓言,不管发生什么,打死不离婚,再过五年就是银婚,如果不出意外,再熬上一个二十五年,就是金婚了。

周素胡乱地想着,又望向窗外。街边的法桐树还挂着旧果,没有丁点春意。楼房一幢幢退后,下一个,竟是男科医院,跟妇科医院一样,牌子强调性地高悬着,她扫一眼,也没入心里去,毕竟与她的生活不搭边。车却是在男科医院大门前停下来,因为前边不远处是红灯,各色的车一路堵过来。

就这样,她看到林默生的那辆灰色帕萨特,就停在医院门前。开始,她以为是别人的同款车,后来公交车往前慢慢走了,她能看见车尾的车牌号了,才百分之百地明确。忽的一下,她的脸又发热了,直热到脖子和后背,脑门上又是大汗。




2


晚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浑厚的中药味。已经有一服药熬好了,泡了一下午,熬了两遍,剩了两碗,睡前喝一碗,明早再喝一碗,然后再熬第二副。本来药店要给熬的,周素说不用,人家说免费,她还是不用。这一点,她信不着他们,都是名贵的药,自己熬,放心。

上午回到家,周素的心思一直缠绕在男科医院大门口。这么说,林默生还是去看医生了,也许早就去过,正在治疗阶段。可他为什么不去医疗条件好又有熟人的中心医院,而跑到暧昧的男科医院呢?那一刻,她恨不得立马下车,去看个究竟,可当时公交车刚过了站点,终于等到下一个站点,下了车,匆匆走回来,林默生的车已经无影了。她站在那里,呆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暧昧。她掏出手机,想问问他情况怎么样了,迟疑了一下,又收起来了。她要让林默生自己说。

中午,林默生打回电话,说跟钟教授和几个人在吃饭,不回来吃了。周素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何况钟教授是她尊敬的人,她也便不多想了。她是有点盼着他早些回来,好弄清楚心里的疑虑。她自己也没做饭,胡乱找了点东西吃了,躺上床。本来想睡一会儿,让自己昏浆浆的脑子清醒一下,可怎么睡得着。想想林默生这个人,倒也不坏,但比起她来,还是有些小小的狡猾。他们都曾在省城上大学,可不在一个院校,当初谁也不认识谁,各自在学校谈着恋爱,又都轻手利脚回到这个城市,找了工作上班,然后经人介绍相识,平淡相处,隆重结婚。许是工作性质的原因,在各自的领域,经过二十年的历练,浸染,如今他们在为人方面,已经有明显的差别了。

周素是中学语文老师,林默生是机关干部,副处级。只听这身份,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别了,尽管你也说不清那差别具体是什么。

后来,周素起来洗衣服,收拾屋子。忙完这些,就傍晚了,她开始熬药。急火开,慢火煮。用纱布过滤。阿胶要最后放进干净的药汤里搅拌融化。每一步,她都很小心。也从没像现在这般郑重其事,对中药充满敬意,她想,这里面还有她自己加进的两味药,那就是诚挚和希望。再加一味,就是信心。因为那老中医很自信,告诉她,吃完这几服药,就差不多来了。她没有一点怀疑。屋子里很快就满是草药的苦香味,她喜欢这气味。

她也在等林默生。

但她并不打电话催他,这是她内心里的原则。男人在外,不管干什么,都不喜欢老婆一遍遍打电话,在这方面,她给他留足了面子,也不愿意给外人留下一个把男人看得紧的小气女人印象。只是,偶尔,他迟迟不来电话,她才打过去问他是否回来吃晚饭,以决定晚饭的繁简。今晚,她绷着不问。她慢悠悠地做着晚饭,耐着性子等。看他什么时候回来,是什么表情。饭好了,等来了电话,说他正陪着组织部的人打牌,不回来吃了。她没好气,说一句“知道了”,坐下来,独自闷闷地吃。

想起林默生说过,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打电话跟老婆请假,回家晚了,门难进,脸难看。这是过去批评机关工作作风的套语,他用到家里来了,他也不想想,他一周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应酬,陪老婆几次?以前有儿子,现在,周素一个人,寂寞是难免的,郁闷是经常的。想起自己的态度,周素又自责,刚才是何必呢,反正是不回来吃饭的,再不高兴也改变不了局面。以前,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林默生的态度,去年办公室新来的小尚,听到过她接林默生的电话,惊讶地说:“周老师,你对你老公说话怎么这么生硬啊?”“是吗?等你结了婚,过上十年二十年,你也会这样。”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意识到,可能这不是个小问题,要注意了。

吃过饭,周素看看盛在碗里的药汤,摸一下碗,还温着,这时候喝正好,但胃里的时间不对。她打开电脑,上了百度,打上了“更年期”的词条。因特网害了一代孩子,那些迷在网吧里的就不说了,单是她教的学生,大都不喜欢在课堂上写作文,要求回家写,那样可以到网上抄。所以网也真是好东西,什么事一查就有了。潮红潮热、出汗、头晕、心悸、失眠、多疑、烦躁、激动等,是更年期常见的表现,阵发性潮红和月经紊乱,两者为更年期来临的标志,这是女性衰老中的一个生理过程。看到这些文字,她叹息一声,又翻了网页,到底找到一点新鲜的说法。科学家发现,我们这个世界,只有三种动物有更年期:人类、短肢领航鲸和虎鲸。最新研究表明,更年期是自然界的特别现象,可能与独特的社会结构有关,人类是要通过更年期的方式放弃繁殖,因为年老女性如果继续生育,有极大的风险,比如分娩死亡、婴儿夭折,而作为祖母来照顾孙辈,更有利于基因的延续。

周素心里开始升起悲凉。她打开“收藏夹”,点了梅艳芳的《女人花》,深沉幽怨的歌声响起来。她一直喜欢这首歌。女人如花,第一个把女人比作鲜花的人,的确是了不起的天才,花开的时间,比起枝叶的生长,花苞的生成,何其短促,四十多岁就要做祖母了?可不是!她的儿子还小,可林默生老家的姐姐妹妹,不就是四十多岁都做了祖母外祖母了?什么为了避免生育风险,她可不想领这个情。女人,年华如梦一样消失,生命和日子也就无趣了。她有点沮丧。

九点多了,林默生还没回来。周素用微波炉热了药汤喝了,不是很难喝,有点苦,有点腥,还有点甜。然后洗漱好了,上床看书。这是她的习惯,看困了,立刻就睡。她什么书都看,特别是看了养生书,就跟着实践,比如要早睡早起,不去赶过夜生活的那种时髦。平日里,林默生经常很晚回来,过了凌晨十二点的情况也不少,她是等不起的,她要养足精神,白天要在讲台上站一天呢。今晚,因为心里装着事,她想挺一挺。

好几次,手里的书掉下去,周素身体一抖,醒过来。看看床头的小闹钟,已近子夜,她怕再晚又睡不着了,白日里怎么去上课?便关了灯,躺下来。身体刚摆弄好,听到防盗门的锁在响,林默生放轻了声音,脱鞋脱衣服。她没关卧室的门,突然说话:“怎么才回来?”

“你还没睡啊?”林默生放开脚步,走进卧室,身体伏下来,“你男人没干坏事,你闻闻。”

周素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林默生从不吸烟,这表明他打牌刚结束,而且打牌的大都是男人,都吸烟。哪天,她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就有问题了,因为他们两口子都不用香水。

“你……”周素要问的是,他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去的哪个医院,确诊没有?但她想起过去的教训,晚上,尤其是深夜,是不能谈家事的,谈不好就谈崩了,就得失眠,第二天没法工作。所以,后面的话没出口,

“我还是睡小屋吧。你快睡吧。”

林默生走出去,关上了门。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出他稍微发福的身影。

他不说他去医院了。他是因为太晚了不说,还是不好说,或者不是什么好病,不敢说?看他的精神状态,不会是癌症之类要命的问题。周素暂且把问题放下,重新酝酿睡眠。可是眼睛困,脑子清醒,翻了十几次,听到那边屋子传出鼾声。这声音,仿佛是为了遮掩他的秘密似的,让她有些气恼,越发胡思乱想起来。林默生一定有问题,平日里得了感冒,他都能夸张成大病似的,这回倒无所谓了,不是装是什么?装,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高尚的,自己的问题既严肃又严重,不忍心让别人跟着担忧;一种就是不可告人的,不敢让人知道。她感觉林默生不属于前一种情况,那么……她不敢再猜疑下去,她不信会是那种不堪的情况。猜疑是女人更年期的标志,难道她要由着自己来验证一下吗?她不断地提醒自己,睡眠要紧,夜里,一切事,惟睡眠最大。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下丹田,数了数字,又数了羊,不知过了多久,才无知无觉了。



3


春风如仞。

周素坐在语文教研室的办公室里,看着灰色的窗口,啸叫的风声,又让她想起上班路上的感受。因为住得离学校不远,至多两站地,她一向是步行上班。好天气里,这是很享受的事,但今天风大,这座城市的春天全靠风力一波三折地输送。风是从黄海上来的,刺刺地凉,割脸,割耳,割鼻。她眯起眼,大口喘着气,想起人们常把风比作小刀子。是这么回事。但她想说,春风如仞,这样文气些,感觉上也更贴切。这段时间,她在训练学生们写议论文,不然她会让他们写写春风,看他们还会找到什么新颖的比喻。

办公室里四个人,老陆请了事假,小尚给他代课,组长罗双红也上课去了,周素第二节才有课,所以,她可以好好享受四十五分钟的安静。毫无原由的,又发热了,她无所顾忌地翻找纸巾,擦去汗,要是老陆在,她要装作不经意的,不然,他那张破嘴又要说出难听的话来。几个女教师,小尚还在谈恋爱,罗双红与周素年纪相当,周素无法判断她是不是也“更”了,因为她一向就像个更年期女人。所以,周素对自己近来的身体反应,秘而不宣,反正她没有情绪上的反常和失控,潮汗偷偷一擦就可以了。

但周素跟林默生说了的。

林默生说:“这就更了?看来我以后该少麻烦你了。”

林默生指的是床上的事。他这个人,没饭吃行,没这一口不行。而周素正相反,烦透了他的贪婪。年轻的时候,还能将就着他,这些年,她能躲就躲,课堂上站一天,累得疲软的,身体和心里都枯竭了似的。在这点上,她没法理解他,他简直不可理喻。她拿出一本养生书,叫林默生看,中年人要注意藏精,最多一个月一次,有利于养生。林默生鼻子嗤一声。“你们当老师的,就知道照本宣科。我不在此例,我身体好着呢。”

话是这么说的,最近半年,他倒也减少了活动,有时候他要来硬的,周素奋力而坚决地挣扎着,不给面子,他便郁闷地翻过身。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是醒着的,无声的,不快的气氛覆盖在床上,仿佛在他们的被子上又加了一层被子,闷重。

周素只顾了自己妥过去了麻烦,就是没想想,林默生是因为岁数的原因,可以减少次数的吗?如果是不可减少的,那他多余的部分是如何解决的?不过,她不是个敏感的人,对他在外面的行踪一向是不加细究的。但是,昨天,他的车停在男科医院,深夜回家来什么也不说,倒让她学着小气了。车是林默生单位车改的时候作价买下的,一直是他开着,这跑那跑,拉的什么人,她怎么知道?以前她从不想这个问题,现在倒要想想了,有车就有自由,什么事干不出来?他林默生一不阳痿,二不用让老婆怀孕,有点反常的症状,放着大医院不去,去那里干什么?她想到了不好的事,不好的词,但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早饭时,周素用周周正正的目光,看了几次林默生。平日里,两人都是低头吃自己的,都是互相提醒了才正眼看对方,比如林默生说:“我理发了。”周素才好好一看,老公的头发是短了。比如周素说:“我穿这件衣服合适吗?”林默生才发现,老婆又买了一件新衣服。所以,这会儿周素的看,就显得令人诧异。

林默生警觉起来。“你看什么?”

周素问:“你昨晚怎么样?去了几次厕所?”

“没事,昨天太累了,睡得死。”

“你们打牌非得打到那么晚吗?”

“唉,不是我想玩,是组织部的人想玩,我不得不陪。这不是又要动一批干部吗?我怎么也要在退休前弄个处级吧?”

周素不做声了。有时她想,老公的小官运可能到此为止了吧?在地级市,一个普通公务员要弄上个处级,也就到顶了,上边没人,手里没钱,那也是相当难的,而林默生,到科级的时候还算顺,弄副处级时,难多了,几次都不成。周素不知机关里那些道道,但可以想出来,也听说过那里面的复杂。她对林默生说:“你弄不上正常,因为你没有付出。”林默生当然知道她指的什么,说:“这不是逼良为娼吗。”后来,他学着同事们的做法,关键的时候送了一个古董,才算到了副处的位置。现在他要弄正处,她也没什么说的。她理解在一个官本位的社会,一个男人没有权或权力小了,有多难受,特别是人上了点岁数。不要说男人,就是她,没有一点权力欲,也早就觉得,在一个单位,被那些岁数小的领导使唤来,使唤去,感觉很不舒服。况且,女同事,女朋友们到了一起,从穿戴,从神情上,也见出各自老公混世的水平,都在无声无息地比着,夫贵妻荣嘛。

“我上午有课,要不下午我请假,陪你上中心医院吧?”周素突然说。

“不行,今天开会,要给领导打分,得他们先动,把他们弄走了,倒出地方来,才有我们这些人的位置。”

林默生说的可能是实情,可他怎么不说昨天的事呢?周素差一点要揭穿他,想想还是忍住了。林默生嗅嗅鼻子。“你怎么又熬药了,这回治什么?”

“更年期。”

“真的更了吗?别乱吃药。”

周素背对着办公桌,仍望着窗外一片灰白的天,回想林默生一早晨的眼神,像平素无事,又像是若无其事。要是去年以前,她定会沉不住,直截了当问个明白。如今,倒显出定力了,也修炼出“老谋”的意思了,她要看他怎么把事情拖下去,他们的生活里暗藏着什么?

丁铃铃,下课铃一响,周素转过身来,在桌前做着去上课的准备。一会儿,办公室里又喧闹起来。老陆不在,几个女教师说话就放肆多了。组长罗双红急匆匆地回来,翻出一片卫生巾。“急死我了,盼着下课,铃就是不响,我这里发洪水了。”她向洗手间跑去了。这半年,她每个月都这样,有时多得躺在家里不能动。周素瞟一眼组长的后背,心想,过去大家都年轻的时候,谁会公开地说这种私事?现在有时在走廊里,有男同事经过,也照说不误,脸皮厚了是一方面,更深层的意味也是明显的,罗双红这是在告诉别人,她还有月事,还没到更年期,殊不知,更年期的另一个表现,就是过量,真是此地无银。

周素问小尚:“这两天休息,你跟李老师介绍的小伙儿见面了吧?”李老师是数学组的,热衷于媒事,手里姑娘小伙儿一大把,名字、年龄、电话、工作,各种情况,都记在小本子上。上周跑来说要给小尚介绍对象时,周素正在场。

小尚说:“见了,但没有感觉。”

“也许多见几次,了解了,感觉就有了。”

罗双红回来,正好听见她们的对话。“要什么感觉,差不多就行了,男人,没个好东西!”

罗双红就是这么个人。瘦骨嶙峋的,硌楞楞的,却是双重性格,在年轻的校长面前,在一切紧张郑重的场合,她都是先笑再说话,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可是在办公室里,在家里,一切放松的场合,她完全是个泼妇,没有一句好话。戴安娜出车祸那年,她很认真地愤愤不平地骂查尔斯和卡米拉,好像戴安娜是她的亲戚。学校里有个女教师嫁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她说:“缺爹呀。”在办公室里谈起老公,她从来都是:“我家那个二百五。”经她宣扬,学校的老师都知道,她老公阳痿很多年了,所以她感到自己长期受到迫害一样。这会儿,她冲着周素说:“周老师,你说是不是?男人没个好东西。”周素心里对她一向鄙夷,想不出她如何在两种性格之间转换的频道,要论教学水平,周素在罗双红之上,所以,罗双红这些年也没少压制她,最近几年,她才确认,周素的确没有野心,不会与她争什么,对她的态度由紧张变得舒缓起来。周素也乐得安生,尽力正眼瞧她,但刚才的话,虽然是罗双红的惯用语,可专调了头对她说,又落在她的心事上,她心里便不痛快了。于是,她幽冷地说:“小尚还年轻,你得给人家点光明。”

“光明?哪个女人的日子,不是由珍珠过成了鱼眼睛?”

周素心里一动。罗双红的话,一向不中听,这一句也是抱怨,却是妙语。但她没露色,只说:“小尚还是珍珠,就得当珍珠对待。”

小尚高声说:“喂,你们别拿我说事儿!”

这时,周素的心事又浮起来,罗双红的男人是不是好东西,她不知道,只是听罗双红讲,有一次,她在一个大商场门前看到老公的车,感觉奇怪,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她老公面色紧张,没做介绍,她摔了车门就走了。那男人好歹也是一个企业的副手,工资不低,被老婆说得一钱不值。男人,没个好东西,对林默生,周素是不愿这么想的。突然,她额头上又出来一层汗,脸上灼热。幸好,上课的铃声又响了,她拿上教案,走出办公室。




4


林默生应该算个好人。

相由心生。起初,周素就是从他脸上看出,他是个善良的人,有一定的责任感,所以虽然没有大学里谈恋爱那样的火热,那样的相吸,那样的电流奔涌,觉得这人条件也不错,差不多就行了,毕竟自己过去也曾有过滔滔激情的日子,该平静地生活了,就嫁给了他。

日子也曾有过磕绊,各自了却一段情,多少都有暗伤的,难免要带进婚姻里来。周素也曾想过,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换个人会怎么样?那时候,总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多样的可能,总是抱着不算脱离实际的幻想。可也仅此而已,日子还是得过且过了。

不知别的女人是什么时候结束幻想的,跟年龄有关吧,当自己红颜老去,没有资本了,还能有什么想法,没用。周素不再幻想,彻底塌下心来,是五年前,她得了一场大病,做了一个手术。那时候,母亲早不在了,父亲身体不好,哥哥和妹妹都生活在外地,儿子还要上学,多亏了林默生,白日夜里的忙,晚上就租一个折叠床,在她的病床边,和衣而卧,随时侍候。那床是塌陷的,睡得他腰疼。等她出院的时候,他瘦了十斤不止。就是这件事,使她还有些漂浮的心受到了触动,知道林默生这个男人,关键的时候,对她是全力以赴的,她看到了他的善良的具体表现,她明白了婚姻的意义,婚姻的重要,人们只想到围城对人是一种禁锢,却忽略了围城于人也是一种保护。

五年来,日子跟以前并无大差别,甚至因为近两年,儿子上大学走了,她显出孤独寂寞来,但她心里是踏实的,抱定生活就这样流水向东,低回百转,但一直向东,她没有想过还有什么别的可能,自己没有,林默生也不会有。但是,现在,林默生似乎有了什么,至少是有一桩秘密。夫妻间无话不说,可总有不能说的事。年轻的时候,她不这么认为,傻乎乎地什么都跟丈夫说,听到单位里的中年人说不能跟老婆说实话,她就抱不平,心里不服,过上一些年,生活经验告诉她,别人总是对的,就是不撒谎,适当保持缄默,也是生活平静的保障。在学校办公室里,她经常听到老陆在电话里跟老婆撒谎,有时候,她讨厌他那副嘴脸,那嘴脸很影响女人对男人的信心,但有时候,他的谎言性质是善意的,她也莞尔一笑,表示理解。

周素是准备理解林默生的,可丈夫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呢?

这几天,她勒细了心思,总在寻找蛛丝马迹。林默生仿佛在躲闪着什么,越怀疑越像,他在极力伪装内心的平静,伪装生活一如既往的平淡。他晚上有饭局回来晚的时候,她就到他睡的屋子里,翻抽屉,看他是不是在吃什么药,可里面只有儿子以前治鼻炎吃剩的药,她也留心卫生间,有关林默生的东西,除了牙具,一把塑料小梳子,一瓶大宝SOD蜜,就没什么了。一天早晨,他蹲厕所的时候,她翻了他的公文包,头一回干这事,心里一急,又发热出汗了,可包里没有药物,几张票据,没有一张来自医院。

那么,还有可能藏猫腻的地方,就是办公室和车里了。办公室她是没打算了,她从不去那里,也没有什么理由去,去了也不一定能有机会翻到抽屉,也显得没素质。车里,她是不想放弃的。林默生这台车,她一年坐几次也是有数的,有时是陪客人,有时是逛街,有时一家人去看桃花。现在要找个什么理由呢?没来客人,没时间逛街,桃花也没开呢。

刚好有了一个机会,办公室的小尚有两张剧院的票,有事去不成了,就把票给了周素。周素中午就给林默生打了电话,让他晚上不要有别的安排,陪她去看演出。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一起去影院或剧院,前几年是买碟在家看电影,现在是上网看。林默生倒也积极配合,下了班,开车来拉上老婆,先去面馆每人吃了一碗面,才慢悠悠去往剧院。路上,周素说,下车买点爆米花吧。“你想吃?”“我想吃。”“里面肯定有卖的。”“没有,电影院有,剧院没有。”这一点,周素是清楚的。林默生就把车停在路边,到一个卖报卖饮料充话费的小亭子去了,那里当然也卖爆米花。周素迅速拉开副驾位前的工具箱,她早就把车里看遍了,没有能证明她猜疑的东西,就剩这里了,可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不相干的东西。

周素呆了一会儿,林默生就回来了。他专心开着车,她扫一眼他,把印象放在心里琢磨起来。他的表情淡淡的,越是淡,越是让她觉得掩盖了什么。是她多心,还是真的无事?或者他藏匿得太好。

剧院里上演的是本地演艺公司排练的专题节目,内容是关于援建北川的。还不错。期间,林默生去了两次洗手间。周素的心思飘忽不定,一会儿在舞台上,一会儿在林默生的问题上,一会儿在自己的心里。这个男人其实还是有他复杂的一面,有她不了解的一面,他性格不像她那样直来直去,在机关里混,总要多一分委曲或圆滑,对老婆瞒一点事,还会弄得露出马脚吗?

一个小时的演出结束了,一台说唱加小品的节目,两个竟都没有一个整体印象,看得支离破碎,他问那个地方怎么样了,她说不清,她问另个地方怎么样了,他也说不出什么。他说:“你一次也没出去,都看了,还说不清?”她说:“我更年期,头昏,记性不好。”“瞎说。”他瞥一眼她,也不知是指她对他的问题瞎说,还是指她自嘲更年期。

出了剧院,都一愣,外面竟然弥天大雾。这城市,除了刮风,大雾也是重要的经常重复的气象特征。有时早晨醒来,窗口白白的,被在外面拿厚重的塑料膜封了似的,有时雾在白天,忽然从海上飘来,空气湿润润的,凉凉的,要是雾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浓度,山尖楼角露出头来,真像仙境似的,这样的时候,周素总是心情很好。可是,晚上的雾,鬼气沼沼的,令人心里没底。

车子在雾里极慢地行进。周素和林默生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路面,路灯是模糊的,十米以内的树木和楼房还看得清,再远就是一片白了。不,还染着城市的灯红,是白里透红。林默生说:“我开车,我看路就行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周素仍盯着前方,拼命想穿透大雾。






5


星期五,中午。老师们在食堂吃过午饭,都聚在办公室里,一边在网上溜着,嘴巴里一边七扯八扯。数学组的李老师又来找小尚。“处得怎么样了?不行的话,我这还有个小伙儿,是医院的大夫。”小尚说:“是吗?学校门口的樱花要开了,我去照下来,放在博客上。”她蹬蹬往外走,李老师自然跟去了,嘴上还在说:“小伙儿一表人才……”

听李老师提到医院,周素一下子又想起林默生的问题,心里有点堵了。小尚一走,剩下老陆和罗双红,两个都是不投缘的人。周素想,要是这两个人是夫妻,会是什么情形?两张讨厌的嘴巴,还不整天打架?但是这个中午,她倒是觉得,这两个人如果成为夫妻,挺般配的,夫妻有的需要互补,有的需要一致,需要共同语言。只听老陆说:“你看网上新闻,又揪出一个贪官,这些贪官,像虱子似的,抓不净,越抓越多。”罗双红说:“现在这些当官的,科级以上的拉出去枪毙,没有冤死的。”老陆又说:“你看抓出来的这些,个个都养着情人,严重分配不均。”罗双红便说:“你有本事,你也去当官儿。”“谁去费那个事,累死。我有个同学当个处长,成天琢磨着怎么送礼,怎么去拍马屁……”

周素心里有点烦躁了,就别指望从这两个人嘴里听到好话,特别是罗双红的话,更让她反感。贪官是不少,可也要看什么单位,什么位置,像林默生,虽然有实职,但没有什么实权,没有人给送礼,他得到的惟一好处,也就是涨了点工资。前几年买房子,还贷了款,装修的时候还借了钱。这样的人拉出去枪毙,怎么会不冤?听那两个人说得热闹,她关掉电脑,拎上包走了。

罗双红的声音追出来:“快到点了,你上哪儿去?”

“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素去见那老中医。药已经吃完了,她的肚子没有动静。潮热仍有,汗也照出。

走到校门口,她有意看了一眼,几棵樱花的确开了,是半开,玫红色,花开半妍偏好,正是一朵花最动人的时候,她想自己怎么没发现呢?到了更年期,人对春天的感知能力就差了吧。并没有小尚和李老师的影子,可能她们又去了别处吧。她并不怎么喜欢这种花,不过,在这个季节,这终究是最打眼的美好物景,叫人心里润润的。从学校附近的公交站点坐车,也路过那条街,她又看到了白玉兰,已经开得洁白的了,花口都张开了,她心生欢喜,却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老中医面前有个病人还没离去,周素就站在一边没吭声。老中医抬头看见她,问:“怎么样,来了没有?”

周素摇摇头,笑笑。

“没来?应该来啊。”

等那病人走了,周素坐下来,老中医又给她把了脉,调整了方子。跟上次一样,他很自信。“吃完这几服药,就差不多了。”周素微微一笑,仍信着他。她知道对一个中医的信任很重要,你信他,投了缘,效果就好,不信,就两样了。本来,这中医是父亲发现的,父亲最先来抓中药,治他那些杂七杂八的老年病,吃了一阵子,觉得不管用,就说他医术一般,不信他了。父亲未免武断了。她相信,他治不了父亲的病,解决她的问题应该不难。

从诊所出来,周素看看天空,昨夜的大风,使目力所及的空间有些迷蒙。她觉得有种压迫感。想了想,下午没课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她给罗双红打了个电话:“罗老师,我下午有点事,不回学校了。”

然后呢,再干什么?她看着忙碌杂乱的街头,听着车辆的轰鸣,脑子里也昏昏的。她很想去一个地方,找个什么人聊聊。她想到最好的女友,可去了说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她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女友也是机关的公务员,每次干部调整,也是一肚子闷气,告诉周素机关里有些年轻有姿色的女人,如何靠身体铺路,得到要职,年轻小伙子,如何靠当官老子的关系,刚来就升到她前面去。周素听得多了,也有点厌倦。她又想到钟教授和吴老师这对老夫妻,春节去拜年后,再也没见过面,她其实非常喜欢看见他们那和谐淡定的样子。钟教授是林默生上大学时的老师,老两口因为退休了,才来海滨买了房子养老。周素喜欢他们,可感情上毕竟还隔着一层,也不能跟他们说什么。最后,她又想起,也很久没去看父亲了,说起来,很多时候,她是因为想念母亲了,才去看父亲。她上了一辆公交车。

想不到,父亲又买了一只八哥,他早就养了好几只鸟,加上这个八哥,屋里摆了好几个鸟笼子,周素到的时候,他刚从漫长的午觉中醒来,在教八哥说“你好”。“你好,你好!”父亲说了很多遍,八哥才在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句类似“你好”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父亲的老迈,父亲的孤独。老父亲是不是需要一个老女人呢?他自己没提出过,她也便没有为他张罗这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是简单的事,走到一起就麻烦起来。年轻人,为了爱情,为了欲望,为了基因的延续,是免不了这麻烦的。中年人,为了责任,为了稳定,要将这麻烦坚持下去。老年人呢,终于落得个清静,难道因为孤独,再麻烦一次吗?

瓷砖地上,都是鸟屎和洒落的小米,没个下脚的地方。周素将手里一袋中药放在桌上,开始拖地。“看你把这屋造害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把父亲当作小孩子来训了。父亲只当没听见,问:“你买的什么药?”这是妇科的事,她觉得说不出口,犹豫一下,才说:“调理更年期的。”父亲便不再问了。继续教八哥说话。

周素将父亲家里所有的地面都拖了一遍,到母亲的遗像前,她停下,抬头看了看母亲。她努力回想母亲五十岁左右时的样子,没看到有什么更年期的表现,她那时只知给母亲买衣服,买染发剂,却没想过母亲生理更迭的问题。也许,母亲那个时代,人们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压力,更年期的表现并不明显,人们也并不过分看重外表,所以女人能对老之将至安之若素吧。她真希望母亲还活着,跟她讨论她那时候有什么感觉,是怎么过来的。她只记得母亲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打骂孩子是经常的,五十岁的时候,反而没脾气了,莫非这就是她更年期的表现?又过了几年,她连人都没了。而父亲如今说起母亲,都是母亲脾气不好的事。他从不反思自己的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凑在一起,生几个孩子,结下怨,然后,一个死去,一个孤独。这就是人生?

唉!

“你好!你好!”

父亲对八哥真是有耐心,周素想,他年轻时,儿女们牙牙学语时,他也没这个耐性啊。这就是生命的晚景。她有些可怜父亲了。拖完地,她给林默生打电话,说晚上在父亲这里吃饭,他能不能来?林默生说可能有饭局,来不了,不用管他。

周素又清理了厨房,擦干净灶具,做了晚饭。吃饭的时候,父亲问起林默生,怎么不来吃饭?都是谁请他吃饭?谁知道。她耐着性子回答父亲。父亲又说:“林默生混得还行,你就没人请。”这话让周素一下子郁闷起来,父亲这般年纪了,还那么看重名相。

饭后,洗过碗,周素没指望林默生能早些结束饭局来接她,而是打出租回了家。

她开门的时候就知道林默生回来了,因为防盗门的锁只上了一道,果然,林默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在发愣。“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默生说:“我根本就没饭局,下班就回来了,吃了点冰箱的剩饭。”

“为什么?”

“想静一静。”

“是单位里的事吧。”

“没事。”

没事。那就静一静吧,总是不着家的男人需要静一静,这世上很多人都需要静一静。周素也觉得累了,洗漱完了,上床看书,却总在听着林默生的动静。她知道他有事。至少是要升处级的事。如果这次能弄上处级,哪怕只是虚职呢,到退休的时候,有相应的待遇,也能安心些。可机关里的事,太复杂。有一次,年终评先进的时候,林默生和另一个同事评上了,可最终宣布的时候,是他的上司和那个同事,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他也不知道。而现在的上司,过去是他的下属,比他年轻,怎么上去的,也莫名其妙。里面的奥秘都知道些,又都说不清。这一次呢,有条件跟他竞争的,至少还有两个人,年龄上下都是一两岁之差,他分析过,那两个人不会投他的票,宁可投给年轻人。她没问,他会不会给那两个人投票。她不给他压力,他身处那个明争暗斗的环境里,免不了郁闷。

想到这里,周素下床,站在卧室门口说:“你关了电视早点过来睡吧。”她有时也懂得照顾一下丈夫的情绪和生理机能。可林默生说:“你先睡吧,我还是睡小屋吧。”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周素突然醒了。看到床边一个黑影,“啊”地叫了一声。“是我。”林默生正坐在床边。

“干什么你,吓死我了。”

“有件事必须跟你说。”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明天吧,明天都不用上班。”

“明天你去医院查体吧。”

“什么意思?”周素一下子精神了,坐起来。

“……”

“你搞什么名堂?”

“……我得了不好的病,你也要去查一下,看是不是被我传染了。”

“你……”要不是在男科医院看见林默生的车,这事真的无法相信,现在他到底承认了,她无法不信。“你出去!”她大叫了一声,音色激烈,凌厉,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暗夜。




6


从医院出来,周素直奔林默生的车。为避免尴尬,他没陪她去检查,只在车里等。他问怎么样,她冷着脸说:“回家再说。”来的时候,她一直扭着脸看车外,路过男科医院,她突然说:“你是在这家医院看的病吧?”车子猛地歪一下,差一点要冲向绿化带了,林默生一阵忙乱,才回到正路上。所以,这会儿,她决定不说什么。她也不想以更年期为由,任由火气喷发毁了自己的形象。再怎么,除了精神病人,情绪还是人自己控制的,所以,有些女人对同伴发脾气或者在大街上吵架骂人,然后说自己是更年期,是一种借口吧。

和来时一样,周素不坐林默生旁边,而是摆出厌弃的态度,坐在后面,她在林默生头上的镜子里,看得出他的忐忑不安。而他从她铁硬的脸上,判断不出来结果的好坏,因为即使有一个好结果,他的错误也不能很快让她的冰冷化解,脸还得不知板到什么时候。

可是,进了家门,林默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素用尽力气,把医疗本啪地摔在地板上,厉声说道:“你干的好事!”

林默生傻呆了一下,捡起医疗本,放到鞋柜上。最怕的结果还是来了。他无话可说,也不敢说什么。

周素从没像现在这样,竟突然变成一头母狮子。妇科诊室是她最不愿去的地方,除了学校组织的体检,别的时候有点问题,她也扛着不去。可今天,她不得不接受那些冰冷的器械,不得不做出她讨厌的姿势,将自己的中心暴露给世界。没有孕妇的自豪和甜蜜,也没有普通妇检时医生的絮絮询问,只有极度的不安和医生麻木的表情。医生越是麻木,她越是感到羞辱和尴尬,她不是那些年轻的小姐,至少还可以用年轻来减免一部分羞耻,她也不能跟医生解释和表白,那一刻,她恨不得杀了林默生。

“林默生,我跟你过了这些年,看不出你还有这两下子,啊,你还真有胆,啊,我一直觉得你还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做下脏事,还要连累老婆,还好意思回来跟老婆上床,你太无耻了!”

“就那么一次,谁想到……再说带了套儿……”

“一次还不够吗!”周素大怒,眼睛瞪得要裂开了,脸红得发紫了,“男人简直连动物都不如,那点坏水,非得洒出来吗,憋着能死人吗!”

这话刺到了林默生。“我已经说了我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谁没有犯错的时候,怎么就扯上动物了?”

林默生的话,让周素简直要晕倒,脑门和后背又是大汗,她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朝他身上扔去。林默生用公文包一挡,杯子掉在木地板上,滚到沙发下面。他转身冲出门,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弱下去。周素扑在沙发上大哭。在医院妇科诊室,结果出来时,她已经默默流过一次眼泪,至此,医生才淡淡说一句:“不用怕,能治好。”她却仍是不敢抬头看医生的眼睛。

哭累了,周素猛然想起什么,跳起来直奔卧室。从春节到现在,她一直是两套床单被罩轮着换,一套正在床上,另一套上周洗了。她找出柜里的一套,床上的一套也扒下来,一古脑塞进洗衣机,又猛然想起,这几个月,这两套卧具在洗衣机里转过多少遍了,洗衣机也不干净了,便想扔掉。很快又想到,这样也不妥,让捡破烂的人翻出来,会得了宝贝似的拿回家,岂不又害了人?这是她多么心爱的东西呀,买床上用品,她一向不疼惜钱的,但必须处理掉。她找出了剪子,奋力地剪着,把它们剪得一条条的,又剪成一段段的,没有任何用处了,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到了门口。

之后,她感到无边的困倦,找了个一年多没用过的床单铺上,倒下来睡了。

昨夜的失眠,是她失眠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是整夜未眠。她几次都想冲进小屋,跟林默生大吵一通,可是深夜里,房子不隔音,吵起来免不了又哭又闹,那简直像闹鬼。她胡思乱想了很多,想的都是林默生的不是,越想越气越睡不着,后来便爬起来看电视,天要亮了,才眯了一会儿。早晨醒来,她的头一跳一跳地疼,家里没有动静,她走到儿子房间,见林默生仍在蒙头大睡,她心底的火苗腾地蹿起,猛然掀开被子。“起来,你给我说清楚!”林默生蒙眬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翻过身去,声音困涩。“没什么可说的,是我不对。”“这么大的事,没什么可说的?”她感到后背、脖子和脸,热得火烧一般,早就一头一身的汗了。又补了一句:“我可是更年期,你不说,我跟你没完!”这话起了作用,谁跟更年期的人能耗得起?林默生自然也明白这点。他坐起来,低着头说:“唉,就春节前刘局长出差,陪他去玩了一次。”“你真让我恶心!”周素的声音恶狠狠的,但林默生没理她,心里的事情终于说出来了,他心里的压力释放了一半,解放了似的,去了卫生间。周素的后背转而又是冰凉的了。林默生单位的刘局长她是知道的,其实是主管人事的副局长,从外地来的,家没带过来,干上几年就要走的,听说是个吃喝玩乐都不眨眼、都精通的一个人。林默生是跟着学坏了,还是为了提拔,迎合他,同流合污了一次?接下来,她的主要感觉是恶心,一个脏污的人,同床共枕是不可能了,就连吃饭的时候,挨着他,都吃不下,她端着碗离开饭桌,坐到茶几边上了。林默生一直埋头不说话,饭后,他说:“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周素却说:“我想了一夜一早晨了,不得不违背誓言了,咱们还是离婚吧。”林默生早料到了,淡定地说:“我不同意。”“你怕影响升官?”“不,我心里有你,有这个家。”哼。周素冷笑一下。她现在怀疑他的一切。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林默生会不会有情人呢?在学校办公室里,有一次,几个女老师也讨论过男人与情人、与小姐的话题,罗双红说,男人找小姐太肮脏,不如找个情人呢。周素却认为男人找小姐,毕竟是一次性的生理行为,就像一个黄段子说的,枪杆子还在,只是损失了点子弹。可找情人呢,心都飞了,爱分离了,是更为严峻的事。想不到,这种问题纠结到她的头上来了。

周素浑身冰冷地醒来,窗外的太阳斜下去了。她叹息一声,在屋里到处走着。脚上的棉拖鞋,拖拖地响,节奏犹疑,忽停忽急。屋子里清冷的,她摸了一下暖气片,凉的,供热期结束了。这是一个难熬的季节。她无可逃遁。她得面对。难言之隐要治,为了能根治,医生说下一步还要配合中药治疗。她一下子想起,老中医给她配的几副中药还没熬呢,早晨出门前就泡上了。她奔到厨房,把药罐坐到炉灶上,打着了火。大概是上一次,那些名贵的药打了底儿,这一次就不必那么猛了吧,这回,老中医减掉几味名贵的药材,她仍是不放心让药店里熬,宁可自己费点事。老医生自有考虑,她也笃定,这几服药吃完,该来的就来了。没一会儿,药罐咕咕地响起,冒着白气,整个家里又是浓郁的草药味了。

家里被周素收拾得洁净的,明亮的,她仍是感到不洁。水里兑了消毒液,又到处擦起来,到了阳台上,她看到今天的阳光很好,便坐了一会儿,又陷进如麻的思绪。试想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家?林默生当然是舍不得离开的,打从结婚那天起,她就不让他干一点家务,下了班,无论多累,她都是一个人做饭洗衣,有时,他过意不去,就站在一边看着她,陪着她,她把他轰到屋里去,让他做自己的事。她的观点是,男人应该干大事,在外面闯出一片天来,整天买菜洗碗拖地的男人,一定是斤斤计较,成不了大事的人,要是成不了大事,只能平庸,那就让他在家什么都干,女人去成大事。幸好,林默生混得还有点成色,慢慢的,也习惯了在家什么也不干的待遇,她也不会觉得白挨那么多累。可是,你林默生,别说只是一介芝麻小官,就是当了市长省长,也不能在家什么都不干,在外面什么都干吧。是老婆不好吗?这把年纪,也见过一些人,一些世事,发现男人做这类事,跟老婆好不好没多大关系。

让太阳晒着后背,吸收一点钙,可是一会儿又昏昏的了。周素猛然想起炉灶上的药,急奔到厨房,药汁已经快干了,她只好加了点水,再熬。

林默生一直没打电话。周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人。傍晚,他少有的早回了,还从超市买了些吃的回来。他嗅一嗅仍弥留在屋内的中药味,没吭声。以往,周素会开一会儿窗子,把药味散一散,透点新鲜空气。这一次,她没考虑到他。忙完了药和卫生,她感觉很累,不想做饭,又躺上床。无论如何,她还是想离婚。这个坎太高了,不离婚,她迈不过去。听到林默生回来了,她也没动,过了一阵子,林默生站在卧室门口说:“起来吃饭吧。”她中午没吃饭,这会儿是觉得饿了,但她拖延了一会儿才出来,见林默生把买回的熟食热了,自觉地坐在茶几上吃,已经快吃完了,茶几与餐桌只一排沙发隔着,她瞥见一杯白开水正凉着,杯子边是两个白色的西药瓶,还有票据,大概是治疗费的收据吧。哼,他要大大方方地吃药了。想到他们的病,她吃不下饭了。

“那女人漂亮吗?”她盯着桌上一个油渍点子问。她纯属找茬发泄,不漂亮的女人能去那个行当里混吗?

他没理她。

“比老婆好吗?”

“……”

“是你提出的,还是刘局长提出的?”

他啪地拍下筷子。“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我要离婚!”

“离婚对你没有好处。”

“难道让我就这样忍受你就有好处吗?”

她站起来,去了书房,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梅艳芳的《女人花》。女人如花,花似梦……花的眼泪在飞。


【小说未完,请看《鲜花次第开》(下),刊载于《当代》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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