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大师六意象

时光读书会 2018-08-09 16:36:26


这六个意象凝结了我对大师的敬爱,与史实无关,勿需考据。

一节松枝
记不得精确时间了,但我喜欢发生在早晨。晨风穿过旷野,所有的事物开始抖动。这只喜鹊在古寺茂密的松树间很不情愿地醒来,左翅上方斜过来的松枝还在拂弄他的羽毛,他探头用嘴尖轻轻一碰,这节松枝就主动掉了下来,他顺势将它衔住,松针上的露珠晶莹如玉,摇摇欲坠。他明白这可能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于是展翅起飞,平稳滑翔,他必须将这根松枝以及上面的露珠安全完整地送达一个合适的地方。
从天津卫的天空中能嗅到三岔河口机帆船的汽油味,海面上已经泛起红光,太阳开始给云朵着色。桐达李家王氏的小院里男人们不知所措,女人们鱼贯出入,王氏一头乱发,浑身大汗淋漓,呼天抢地嚎叫。随着婴儿一声啼哭,小院男丁女佣开始大呼小叫传递消息。喜鹊将含露的松枝轻放在窗台上,如释重负,喳喳叫了几声,逍遥而去。太阳刚刚升起,万丈红光将他的双翅勾上了金边。
这根松枝很快被人发现,并把它捧给了王氏,王氏将它放在枕边,左看一眼婴儿,右看一眼松枝,心里满满的疑问和不解。之后她将这根松枝供奉于神案,早晚上香礼拜。岁月流走,松针早落,松枝却虬劲如初,弯而不曲,更见风骨。王氏谢世后,松枝做为母亲的遗物,大师视为宝物,一直精心珍藏。圆寂时,这根松枝悬于寮房的西墙上,有人认出,这根松枝是罗汉松。

一叶小舟
西子湖畔多情事。那应是初秋,水波不兴,烟雨笼罩,凄美如梦。雪子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泪眼望穿秋水,等待与爱人的最后一面。鹅黄的湖水瞬间变成深蓝。她与爱人勾肩搭背伏于邮轮拦杆,东瀛的岛岸渐远,她仍沉浸于和服滑落于地的羞涩和快意,那是怎样的裸露与展开,那是怎样的接近与深入,那一刻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这位来自神秘国度的年青人。她知道他饰演茶花女的成功,源于对玛格丽特内心的深切体验,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生。海鸥飞翔于浪尖,欢叫着,指引着邮轮西行的方向。她把头靠在爱人的胸膛,她感到他的心跳在加快,搂她腰的右臂紧得切入肌肤。这几乎构成爱情的最佳姿态和最美感觉,她融化在幸福的向往和痴迷之中。
柳树堆烟,雾纱渐开,远山淡如水墨,一叶小舟徐缓而来,轻若纸折。大师一袭海青,一双芒鞋,神情漠然,立于舟头。桨声渐闻,离湖岸丈余处,大师抬抬手,小舟悬于湖边。叔同……雪子一声轻唤,未语泪先流。叔同己去,叫我弘一吧!雪子泣不成声:你竟忍心抛下我们母子?大师抬起低垂的眼帘:人生无常,若我即日遇难,总是要面对的!请回吧!雪子原本还想劝他去日本出家,在日本出家人可以有家室,但话未出口,小舟己开始掉头。佛俗两界,水陆两隔,三言两语,何以如此绝决?万倾大海没有阻隔,丈余湖水竟难以逾越!一叶小舟渐远渐淡,空阔的湖面烟雾又起,一片模糊。

一曲悲歌
一灰一青,两人均着长袍,一站一坐,形若枯木。站着的放眼怅望。苍黄的古道,没有小桥,没有流水,更无人家,甚至没一匹瘦马和一只乌鸦。杂花相间的荒草吞没了地上所有的形状,透出衰败的气息。晚风无力,垂柳轻摆,少了西风的強劲,多了几声呜咽的笛声。一息尚存的夕阳正坠入群山。坐着的低头沉思。百万家资顿失的凄楚,找袁世凯讨公道的未卜,布满眉宇之间。还剩的三五颗蚕豆散落在草纸上,像残局中的几枚棋子。一瓶绍兴花雕早瓶倒酒干。夜色渐深,寂寞袭身,孤独浸心。李叔同和许幻园谈及五位好友,喟然长叹,不知他们沉浮天涯,还是零落海角。人生所有的悲情横贯长夜,凝结成拂晓的一丝丝寒意。许幻园执手相看泪眼,李叔同无语凝噎,吟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丰子恺和李质平刚从教室离开,一种郁结己久的情绪完全控制了李叔同。他坐在钢琴前,盯着这首《送别》词,一腔悲情化作音符和旋律在他心头迂回流走。《梦见家和母亲》,这曲美国歌曲表达的情绪,激起了对母亲的无限思念。他为母亲举办了惊世骇俗的诀别葬礼,一曲琴声震惊了天津卫。泪光中他又看见了天仙园那个长袖善舞的李翠喜,他喜欢她君临天下的神态,她是君王,他是艳妃。最后一夜的凄情告白,她竟笑得那样痴迷哀艳。他消受不起这样的告别,她等不及此去的归期。人生为什么总是在生离死别中进行,黯然销魂?俗世太多的无奈,俗世太多的忧伤,俗世太多的悲凉,这滋味太苦了!可有一种方式能做一次了结?
他凝思片刻,手指轻触琴键,第一个音符穿透云天的一刻,他知道这一了断己经不能逆转,新的轮回庄严开始。青灯黄卷灿然招引,心香死灰牵绊如催。梦里乾坤,一切皆无,袖中天地,四大皆空。他觉得自己飞旋升腾,俯瞰众生。旋律像长卷铺展开来,惊世悲歌千回百转,如泣如诉,飞越崇山峻岭,覆盖大江南北,试图将天下苍生幡然唤醒。


一句偈语
大师知道自己还有三日俗世时光,下午忽觉比往日精力充沛,即行坐于小桌前。桌上圆形的马蹄表是文明世界的唯一馈赠,正精确计算光阴的流走,方形的马灯明灭有节,曾无数次点燃暗夜。他刚铺平三寸见方的小纸片,一束阳光就穿过窗户将光明晕染其上,他觉得手背上格外温暖,心中欣喜无比。他知道这游走的阳光转瞬即逝,心中又浮起万千的悲意。他仿佛己站在生死门前,听到了接引佛的仙乐,他来不及饱蘸浓墨,笔涩干枯,运笔维艰,从容写下了四个大字:悲欣交集,并画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抖尽余墨,圆润,丰腴,淋漓尽致。
俗世的一切仍在进行,夏丏尊回到开明编译所刚坐下,余先生笑哈哈地递给他一封信,打开寥寥数字:朽人己于九月初四迁化。连一句珍重道别的话也没有,附录于后的是八句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夏丏尊知道弘一从无戏言,但还是给泉州开元寺发报求证。老友预知时至,提前告及,他惚然如梦,泪流满面。
也许他和刘质平最能理解“悲欣交集”的本意,报纸上和坊间为解开这一谜题,有多种猜测和注解,大都言过其实,弃本逐末。其实大师给二人的八句偈语,以偈解偈,是对“悲欣交集”最好的注释。“执象而求,咫尺千里”,俗世何其悲也,“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婆娑世界欣喜无限。那是一个玉树琼花,春风浩荡的境界,碧蓝的天空长挂一轮金色的圆月。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欺骗,没有贪婪,没有恐惧,这个境界虚幻飘渺,却长存于修持自律之心。

一碗海水

大师赤身祥卧于木床,下半身只穿着短裤。移入佛龛时,佛龛的四脚垫了四只瓷碗,妙莲给碗中均加入了清水。
谁也没有在意,几只蚂蚁小虫闻讯而来。谁也记不得,其中就有丰子恺在家中请老师入坐,老师摇椅震落的那只小虫。在他们的眼里,佛龛的四条腿犹如天之四维,上面金光灿然,香气四溢,是他们修行神往的天国。小虫来到碗底,仰望碗壁,洁白晶莹,威然矗立,像宇宙的某个天体,他试爬了几次,都以失败而告终。他知道自己修持有限,于是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众蚂蚁见他虔诚,就搭成蚁梯,度他到上面。蚂蚁皆伏于碗沿,匍匐不前。小虫眼见水面上波光粼粼,无边无际,他就以殉教的姿态,投身水中,舍身求渡。渐渐地水位下降,海枯了,他意识到自己的诚意打动了神灵,急忙合掌谢恩。这时,一声巨响,大水从天而降,他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己跌坐在地上,眼前的天体己然洁白晶莹,威然矗立,新的轮回仍需开始。
妙莲谨记师傳交待的第五件事:去时将常用之小碗四个带去,填龛四脚,盛满以水,以免蚂蚱嗅味走上,致焚化时损害蚂蚁生命,应需谨慎。再则,既送化身窑后汝须逐日将填龛小碗之水加满,为恐水干后,又引起蚂蚁嗅味上来故。

蚂蚁和小虫并不知道这些,俗佛两不通,人虫两道,实属无奈之事。虫界的向佛修持,也就是求得能与人界沟通的通道。


一滴清泪
都准备好了,全妥当了。生不能选择,死却可以设计,他在俗世喜欢仪式,在宗教痴迷戒律。弘一将自己的迁化之期定为九月初四,未知生,可知死,大师有这样的修持和造化。
泉州温陵养老院,松柏苍郁,杂树相间,罗汉松的顶端一只喜鹊面西而栖,六十三年前他是信使,今天他要接引一颗化作眼泪的露珠。天上繁星万点,一轮圆月渴望圆满。寮房内,青灯摇曳,大师呼息急促,面容忽红忽白,灵魂正在脱离躯壳。法师,弟子开始助念了。妙莲在耳边轻言。大师微微侧身,将右臂枕于头下,这是释迦牟尼涅槃的吉祥姿态。南无阿弥陀佛,妙莲连诵十遍。唱回向偈,念到普利一切诸含识,妙莲看见大师的眼角沁出一颗晶莹的泪珠,这滴泪没有流动,就静止在眼角,像水银,像珍珠,像脂玉,像凝固在时空里永恒的等待。佛号念完,大师己睡熟,一切归于寂空,了无声息。妙莲很小心地关好门窗,默默地退了出去。喜鹊哑然叫了几声,扑愣愣隐入夜空。
七日后晩七时,按照大师的遗言,火化仪式依律进行。参加举火的僧众,诵《普贤行愿品》,颂《赞佛偈》。八时举火,众人环状围绕护法。众僧看到火光中异彩如虹,从窑门口迸射而出,一股奇妙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之后妙莲捡出一千八百颗舍利子,淡红、深绿、银白、金黄,各色舍利眩尽人间色彩,蔚为生命奇观。多少年之后,妙莲耳边总响起大师的遗言:你为我助念时,看到我眼里流泪,这不是留恋人间,或挂念亲人,而是在回忆我一生的憾事。每当此时,妙莲总会看到大师眼角那滴眼泪,他觉得那才是不着相的真正的舍利子,大师悲情满怀,所谓憾事一定与天下众生有关。

有关弘一大师的六个意象,皆关乎生死,兼及爱情,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但不一定作如是观。

(作者 刘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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