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健美经典小说——类固醇少年之路

黑武器类固醇 2019-06-15 08:09:05

  一


    白影峰赤身躺在床上,臂弯里趴着一个高挑的女孩,眼神楚楚。

    他燃上一支烟,缓慢四顾,才发现房间环境出奇恶劣:床单上斑迹可疑,周围是闷得好像已经发酵的空气。

    这家20元一晚的小旅店他不是第一次来,身边的这个女孩也不是第一次见。如果没有记错,他们见了几回,应该就来了几次。

    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基本都被白影峰的耳朵屏蔽。他吐着烟圈,一语不发,肉体在放松之后,精神开始莫名焦躁。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女孩问,身体还蜷在男孩怀里。

    这一句白影峰听见了。他最不爱听的一句。他弹起身,迅速穿好衣服,把门咣地一甩,头也没回。

    “女孩真正喜欢上一个男孩后,就会变得磨叽,整天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么问。”阅人无数的白影峰如此总结。

    他的女朋友前后加起来有20来个,在三年时间里。其中一些还曾同时“在役”。

    他知道这么干的不是他一个。有的女孩是有男朋友的,但还是愿意出来找他。

    她们中的多数和白影峰相识于校内网(“人人网”前身)。由于在网上的活跃度高,白影峰个人主页里的相册时常会遭到陌生人的误闯。“哇,你的肌肉好有型!”素未谋面的少女发来一句惊叹。

    白影峰清楚,这意味着他至少有3成把握,日后搞定这个女孩。要论代价,至多一顿肯德基吧。

    “现在的90后,都是脑残。”他老声老气地说。

 

    二

    白影峰差一年就是90后,刚刚从家乡一所末流高中里混毕业。大部分上课时间,他要么在篮球场,要么在微机室。

    学校的微机老师极少亮相课堂,索性把钥匙丢给学生来管,微机室从此便成了游戏厅。

    三教九流在校园济济一堂,没有人敢找白影峰的麻烦。他耳垂宽大,嘴唇厚实,拥有混凝土一样硬朗的身躯。当他双手抱臂坐在桌前,活像一扇堵住银行金库的门。

    班主任很喜欢白影峰。在贵校,如果有10条标准可以衡量一个学生,那么学习成绩肯定是第11条。白影峰最后的几年学生时代,在这里过得开怀恣意,而且不乏人气。

    他有时会人间蒸发数日,回来的时候,带着某个健美比赛的奖状。同学们才知道这小子长得不是一身笨肉。

    一次全校晨会,老师安排载誉而归的白影峰上台讲述比赛经历。头一回见这么多人给自己鼓掌,“感觉贼辉煌。”

    他本可以更辉煌一些。为校争光的学生都有照片挂在学校走廊上,白影峰从影集里挑出一张比赛时的照片,老师接到手里皱皱眉:“就穿个小裤衩,影响不好。换个穿衣服的。”

    白影峰可以放弃很多原则,但健美除外。“算了,要挂就挂比赛的。”

    从这一天起,他慢慢觉察到,“外面的人”对健美都没那么理解和包容。那就没必要跟他们说太多了。

    健美台下,白影峰嘴很甜,对女老师张口闭口喊妈,很快成了值周生和体育委员。他课间没事就7个楼层上下穿梭,在因为参赛获奖而小有名气之前,校内各路豪杰便无不识君。大家都叫他“大壮”。

    但没人知道“大壮”回到家里都干些什么。他的爸爸是伊斯兰教徒,从不允许儿子带汉人朋友回家。没人知道当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关上房门,他的朋友就变成了让人不寒而栗的不锈钢针头和塑料针管,里面装着神秘兮兮的淡黄色流体。

    这些流体被封装于10毫升容量的玻璃瓶中,贴着英文标签,从美国漂洋过海,几经倒手来到中国北方的这座小城,最后一站便是白家。

    白影峰说得出每一瓶针剂的名字,但受制于语文水平,任何一瓶的中文名称他都写不正确。

 

    三

    一周10次,白影峰拿起注射器,像医生一般熟稔地扎向自己身体。

    礼拜一,推进白影峰体内的药剂叫做“宝丹酮”。百度上的解释如下:Boldenone(宝丹酮)可以有效、稳定、持续地增长肌肉和力量,是最受欢迎的用于兽医的类固醇。

    白影峰初给自己当“兽医”是在2006年,第一次没敢自己乱来,拿上2块钱去医院让医生教他怎么打。

    医生接过小玻璃瓶,盯着标签一阵研究。白影峰赶紧说,这是从别的医院开的,用来治疗男孩发育不好。

    医生没有多问,但白影峰觉得,人家应该看得出这是类固醇。

    自己打针和由别人来打,感受很悬殊。前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一种注意力则尽量分散。白影峰自己操作时,眼睁睁看着冰凉的针头戳进皮肤,“有时都能听见‘呲啦’一声”。

    后期他肌肉渐长,攥着注射器的右手都够不着左胳膊,便只好借力使力,把针筒屁股贴在墙上,针头向外,然后身体靠过去……

    其实没人不害怕打针,关键看你怎么想。健美运动员打起针来都豪情挥洒,“一扎,完事儿,没工夫考虑别的。你想拿成绩当然就要付出。”

    他那时候想拿的只是一个省比赛的名次。参赛者中,他年纪最小。

    “省里的业余比赛,拿了名次也不能怎样,没奖金,自己还倒贴。”但17岁的白影峰一根筋就想拿奖。

    除了针剂,他还同时口服一种德国产的“大力补”(Dianabol)。2块钱一粒,他一下买来400粒,却不知道怎么个吃法。当时离比赛还有两个月,他就在两个月内连追带赶把这400粒消灭光。早上醒来就从瓶子里抓出一把药,感情深,一口闷。

    现在想想,那会儿吃得太多了,“不科学”。这些药片和针剂都是“托别人拿来的”。

    具体托的谁,白影峰不愿说。

 

    四

    他曾经也是乖乖牌,成绩中上等。在初中里,有几个校霸总拿他当软柿子,隔三差五“借点钱花”,他不敢违命。

    直到看了电影《古惑仔之九龙冰室》,郑伊健在里面帅到不行,他才学会一个道理:干掉对方老大,世界就是你的。

    他第一次战战兢兢地向几个大个子还手,出乎意料,自己最后竟然赢了,对方趴在地上连连求饶。他们后来混成了朋友,组了更大的团,挑衅打架,风里雨里,非常电影。他从此又领悟到:男人绝不能没有力量。

    2004年,白影峰家门口开了健身房,海报上的肌肉男看上去快要爆炸。他跟他四目相对,久久闭不上嘴。

    他回家要了钱,办了168块一张的月卡,还请了每月300块的私教。

    海报男名叫肖恩·雷(Shawn Ray),美国人,白影峰后来才知道,人家和自己一般大的时候就已经拿到西海岸地区健美锦标赛的少年组冠军了。

    他开始天天做梦要变成肖恩·雷。上臂大腿,通通是现在的两倍。他一到健身房就缠着教练,要怎么才能长出那种样子的肌肉来?

    “你现在太小,先减减肥,等两年再说吧。”教练回答。

    白影峰没听懂教练的意思。他后来买了一本《真实的谎言:施瓦辛格的传奇人生》,原来这个五次“宇宙先生”、一次“世界先生”、七次“奥林匹亚先生”得主,服用类固醇就像吃薯条一样稀松平常。

    问题来了,类固醇是什么东西?

    还来不及弄明白,白影峰就已经浑身亢奋,好像自己一不小心掌握了武林秘笈。连着几个月,他天天泡在网吧,把国内几个比较火的健美论坛,像“健美圣经”、“肌肉工程”,一一看了个遍。

    里面早有人整理出了合成药物入门详解,白影峰坐在电脑椅上,手里捏着本英汉小词典,随时对应查找,心跳都在加速。那些用英文字母拼写的药品名称,像一盏盏明灯,在混沌的天际中照出一条长路,白影峰在这头,肖恩·雷在那头。

 

    五

    妈妈没有看到这条明路。她只看到中考在即,别的同学都在练题,自己的儿子却在忙着练块儿。这叫什么事?

    白影峰是不是读书的料,母亲自有掂量。她的设想是,通过亲戚帮忙,把儿子弄到护士学校,“男护”在当地是个时髦而吃香的行当。要么就托别的关系,去当个“空保”——民航空中保安,虽然就业时要向航空公司掏出8到10万的“上机费”,黑得可以,但两年内肯定能回本。

    不过一心备赛的白影峰什么都不想听。幸运的是,爸爸挺身而出,适时给了儿子支持。

    白父从小热爱作画,天赋异禀,一举考入沈阳艺术学院。当年家里也交得起学费,但白影峰的奶奶死活不放他去,说那玩意将来挣不着钱,“画家都是死了以后才出名。”

    白父最终忍痛割爱,去学了汽车维修。命运无常,他毕业后却干起了餐饮生意,至今不碰画笔。

    饭桌上,白父小酌两杯就开始抒怀。“儿子,以后你喜欢的职业,你就去做,我肯定不会让你去走我给你安排的路。”

    但白影峰说,父亲的力挺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对健美并不了解。

    儿子不在家时,父亲也会拿起施瓦辛格的自传随手翻翻。一天,白影峰回家就被爸爸拉住,后者好奇地问:“这里面说练肌肉还得吃药?”

    “嗯。”白影峰开始不安。

    “吃得多就练得好?”

    “嗯,不过可能,会终身不育。”白影峰越来越虚。

    “那你吃了没?”

    “我想吃,要比赛了。”

    “那整呗!”父亲一拍大腿。

 

    六

    备赛工作一般从赛前3个月正式开始,赛前一周停药。用行话来讲,这叫一个CYCLE。

    CYCLE开始前,父子间会就项目预算讨价还价。

    “打完这种针能不能拿第一?”父亲不忘进行风险评估。

    “应该可以。”

    “你要多少?”

    “2万。”

    父亲吓一跳,两眼圆瞪。

    “1万也行。”

    “没有!”

    “那你能给多少?”

    “5千够了吧?”

    白影峰赶紧成交。过了没两天,他又再找父亲软磨硬泡。

    因为年纪小,白影峰的注射剂量要比成人少些。不过日常餐饮上的投入却不能省。三文鱼和基围虾,白影峰每天都各来两斤,加上乳清蛋白粉之类常规健美补剂,一个月连菜带药就不下5千块。

    成效很快显现。打了药的白影峰就像一台游乐机,只要往里投币,马上就有令人兴奋的变化。

    父亲乐见其成。他隔三差五就在家里叫住儿子,“来,衣服脱了,我看看进步没?”

    白影峰一听就起劲,马上变换不同造型,享受父亲的赞赏与喝彩。

    经过房间的妈妈恨不能绕道而行。但看爷俩如此忘我,她也只能摇摇头,“穿上吧穿上吧。”

 

    七

    3个月后,第一次参赛的白影峰拿到全省第三,全场为之侧目。

    只有白氏父子气得骂娘。这一老一小都是奔着第一名去的,3个月的投入在他们看来无异打了水漂。“我爸跟我一样,做事情很执着,也很极端。”

    妈妈瞅准这股颓丧之气,大发怨言,“你看看,练得这什么玩意,天天不干活,地也不收拾了,床也不叠了……”

    父亲看上去还要心急。“我再给你一年机会,明年不拿省第一,咱就不练了,你该干啥干啥。”

    可他该干啥呢,白影峰想,除了满脑子的健美他什么也没有啊。

    次年,健美之路走到悬崖边的白影峰一举拿下全省第一。连妈妈都偷偷带着相机去了比赛现场,她依旧不喜欢这项运动,至少不喜欢儿子掺和其中。照片拿给白影峰看时,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从那路过,顺便进去看看,你表现还行吧。”

    儿子感觉,妈妈应该是接受现实了,虽然不那么乐意。

    白影峰并没有成为肖恩·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结识了类固醇,靠着它,他似乎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参加比赛那帮人很多都在用药。我不比赛时就坐在观众席上,听见附近的人都不是在讨论台上这个运动员用不用药,而是研究这种肌肉是哪种药催出来的。但你真要问,谁也不会傻到告诉你他用了药,一个比一个清白。”白影峰很快适应了圈子里的生态,白天健身,晚上打针,左眼坚持,右手背叛。

    如今,他的最好成绩已经是全国第二。

    白影峰感觉很妙。当恶之花绽放,远远看去,竟艳若桃李。

 

    八

    礼拜三,白影峰按时注射“睾酮”(Testosterone),一种类固醇荷尔蒙。

    效果首先反映在性欲上。早上一睁眼,被子下面汹涌澎湃。

    他“坚忍”地度过了第一个CYCLE,为了首次参赛而放弃中考,然后进了“交钱就能上”的高中,很快交上一个女朋友,“终于得到发泄”。那一年他17岁。

    他的情史从来都目的单纯。接触一多,女孩子自然把他看穿,“跟你谈恋爱,就只有性没有爱!”

    “性爱性爱,没有性哪有爱。”白影峰油腔滑调起来,神态自得。

    他的道德优越感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另一个交往甚密的健美爱好者。从2008年开始,这位兄台启动“百人斩”计划,立志与100个女孩发生关系,还不忘立此存照。

    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个专门的图片文件夹,打开来活色生香。白影峰每次去他家都要参观硕硕战果,对方春风满面一一讲解,这小妞哪个学校,那姑娘家住哪里……少数场景中,主角还不止两人。

    “兄弟!以后有这事一定记得叫上我啊!”白影峰对其高山仰止。

    2009年底,文件夹里的女孩已经超过50个。她们像一枚枚勋章,被两个青春期的男生视为标榜,在电脑里闪着熠熠的光。

    “练健美的,这方面都很强悍。”相比之下,白影峰觉得自己算本分了。“当然,跟一个女生久了,我也烦。我追女生的时候,都能让她们感觉我一片真心,但一在一起,真心就没有了。我分手的时候是比较狠的。”

    以白影峰的条件,面对女生时还不至于饥不择食。有些追求者长相平平,他不惮以恶言回应,“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站一起么?”

    他要求女朋友必须在1米70以上。其中最高者1米78,是沈阳的一个模特,不穿高跟鞋就能和白影峰平起平坐。

    被结束“任期”后,模特仍存侥幸,在电话里哭闹着试图挽回。

    “中国的女孩大部分还是比较保守的,不少人其实害怕肌肉练得这么大。但也有些特别迷恋我们这种身材,那疯狂起来真的就不是人。”白影峰说。

    模特的一个朋友实在看不下去,辗转联系上白影峰,“你再考虑考虑,她其实也很挑的,但就是喜欢打耳钉的肌肉男。”

    这个故事白影峰津津乐道。“哪个男人对健美没兴趣,我就告诉他,练了健美就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他还能不动心么?”

 

    九

    2008年,白影峰的父亲遭遇车祸,养伤期间,生意关张。

    白影峰没有了金主,也就没有了药。“不用药能拿什么成绩?”他这一年没有参赛。

    一个混夜场的朋友给他出主意,“前一阵有个酒吧把少林寺给请来,在台上表演劈砖,老板给了不少。你来表演健美呗!”

    白影峰茅塞顿开,这比参赛轻松多了。他从此只需穿上健美短裤,在2分钟里随便摆摆造型,就能挣到100块。

    台下没有评委,只有醉醺醺的客人,混杂着不明来路的黑道白道。

    有人往台上做了一个手势,白影峰看见,赶紧走到面前。对方倒满一杯酒递给白影峰,使劲拍拍他肩,“小子练得不错!”

    “大哥我敬您!”白影峰乐呵呵地一饮而尽,接过100块的小费。

    突然,背后有人一把拉开白影峰的短裤,“哟”地一叫,然后手一松弹回去,全场一片哄笑。

    白影峰如惊弓之鸟,快步返回后台,不料半路上又遭偷袭,黑暗中,两只大手捉住他屁股,又捏又揉。

    “都是男的,一个比一个贱,你还不能揍他。”

    白影峰倒不觉得以他全省冠军的身份,在夜场里作这种秀是个丢人的事情,但他实在无法纵横雌雄两界。一个礼拜后,他拿走小两千块,再也不打算回来。

    但客人并不准备放过他。夜里一两点,白影峰常被陌生男人的来电吵醒。“肌肉男我好想泡你!你说吧,睡一晚你要多少?”

    白影峰的手机号本来很不错,但他忍痛换了。他猜测,这些人可能看过他表演,然后找到酒吧的营销经理,要来他的电话。



    父亲没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如今屈就在外地一个朋友的饭店里打工,每月按时给母子俩寄来生活费。

    母亲颈椎不好,一直在家养病,闲来无事就看《蜗居》。

    “要不是你,我们家早换大房子了,你妈也不会买不起好衣服。”片尾曲一起,妈妈就是这句话。

    从5年前的第一张健身卡开始,白影峰的每一笔开销母亲都记账在册,巨细靡遗。家里有个抽屉塞满了白影峰的账本,摞起来有一尺高,总账目已高达几十万。

    他们一家三口住了十多年的小两居才只有50平,很老的动迁房。若以二手房作价,至多十来万。

    妈妈说,哪天你从健美上挣了钱,要先把这些账还上。

    白影峰满嘴跑火车地逗母亲,“咱东北是,穷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闲。”

    但私下里,白影峰也为钱发愁。妈妈的账本可以当做玩笑,但想把全国第二变成全国第一,总是要花钱的。如今做一个CYCLE就要将近2万,但他现在连一盒300块的比赛油彩都买不起,这真叫人沮丧。

    家道中落凸显出了健美的奢侈。为了让白影峰备赛,家里累计欠下5万的外债。数目不大,却足以给一个少年的梦想划上休止符。

    2009年夏,白影峰高中毕业,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家健身馆找了份私教的差事。

    这是他的首份正式工作,单位排场不小,年卡标价1800。在小城里,这种价位所代表的尊贵地位,如同北京城的青鸟。

    白影峰的私教课每堂120元,个人从中抽取四成。接待会员时,他一般从200元喊起,然后“看我们这么有缘,给你点折扣”。应者却总是寥寥。

    私教之间对会员竞争激烈。白影峰的健美成绩不俗,但卖课业绩惨烈。“有的人什么都不懂,但是每个月可以卖出好几万的课,就是靠忽悠人。”

    那种按按腿聊聊天的谄媚式私教,白影峰嗤之以鼻。钱是一回事,专业是一回事,白影峰不愿妥协。

 

    十一

    外衣口袋里,白影峰每天最少能有10块钱打底,但最多也就20。他从此不带女朋友逛街,约会都在网吧。情侣卡座,三四块一小时,“两人又能见着面又能一起玩游戏,唠唠嗑完事,不也挺好?”

    他偶尔也带女友去吃路边小店,有一次撞上了前女友。“哎呀,不像你性格啊,你还能来这种小破店么?”对方极尽挖苦。

    一个人的时候,白影峰都留在健身房里吃饭,单位能管他们一顿。他和打饭的大爷熟,中午多要一口,放在饭盒旁边,留到晚上吃。

    11月份,白影峰领到了自己的第一笔转正薪水。底薪700,私教提成0,押金扣去200,未完成30个最低私教课时罚款200,未完成5000元最低售课量罚款100,再扣去几天事假,实发147块7。

    他开始怀念自己的辉煌时代,两年前拿到省冠军,在父亲面前要什么就有什么。领工资那天,他跟同事说,这147还不够我当初在夜场里开瓶酒的。

    同事是全国冠军,没几天就辞职了。家里有孩子要养,这里实在不挣钱。走的那天白影峰在饭桌上喝了很多,哭得稀里哗啦。

    他找到一个门路很多的朋友,说想转行,朋友问他能干什么,白影峰半天答不上来。

    “你去给黑道大哥当保镖?可以啊,帮你介绍,一个月两三千,包吃住,跟在大哥身后摆个派头就行了。但出了事你就得上,动刀子的,你要不要命了?”

 

    十二

    这一行的出路很窄。健身馆几乎是健美运动员的唯一归宿。差一点的当私教,有本钱的当老板,比如鲍普成。

    鲍普成是北京市健美冠军,10年前在通州果园开了自己的健身房,取名陶情。

    陶情和不远处的浩泰一直在打价格战,后者依靠连锁优势几乎不给陶情活路。六七百一张年卡,陶情一天不卖出三张就要赔本。

    2009年12月,鲍普成的父亲因癌症去世。忙完葬礼的鲍普成在次日突发心肌梗塞,父子相继撒手人寰,相隔只一天。就在这年,他还获得了全国健美锦标赛第五名。

    对于鲍普成的死,业内占绝对多数的意见是“用药过度”。有人在健美论坛上吵了起来:“事实就是事实,他生前过量使用兽类的类固醇药物,这在北京健美圈内是人人知道的。你同情他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就知道在这事上没人会讲真话,讲真话立马被人骂死。”

    健身114网站总经理王琳钢与鲍普成是十几年的莫逆之交。他的网站也在通州办公。

    “这么多年来来往往,他没了,真是!”王琳刚说,“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健美圈的文化是这样,大家都情意相挺。你牺牲了,我们都觉得是烈士。因为即便用药,运动员每天也还是要花很多工夫去练的。外界可能会说,哎哟这个人是吃药的,没人关心这个运动员付出了多少。其实他们每个人的训练经历都很让人佩服。”

    白影峰不认识鲍普成,同行的噩耗也没给他造成什么冲击。在这个行当里,坏消息时不时就会传出,施瓦辛格还心脏搭桥呢。

   “其实只要正确用药,对身体的危害是很小的,你乱用当然出问题。‘科学用药’一点都不难,但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你拿了冠军,就会想要蝉联,这期间会有很多新的竞争对手出现,很多人就偷偷加大剂量,铤而走险。”

    正常情况下,一个健美运动员一年可以做一到两个CYCLE。白影峰还见过有人做4个的,等于一整年天天都在CYCLE中,没有哪天是不吃药的。“那肌肉真是无敌,你说跟这种人比赛,你不用药,还想拿第一,做梦去吧。有些人拿了好成绩还说自己是自然健美,都是扯犊子,听他们说话都恶心。”

    白影峰还在想办法攒钱,只要够做一个CYCLE,他会重启全国第一的梦想,哪怕届时身体会不大对劲。

    “我不管,反正健美对我很重要。”

 

    十三

    礼拜五,白影峰注射的是一种“最有效最安全”的类固醇,“诺龙”(Nandrolone Decanoate)。

    但再安全它也是类固醇。CYCLE的第二个月,白影峰发觉自己的睾丸已经明显缩小。他做过功课,对此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手一捏,那种空空的感觉传回来,他还是害怕。

    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好跟外人交流,无论朋友还是父母。

    比赛结束,白影峰迫不及待地去医院开了绒促性素和克罗米芬,都是治疗精子过少和性腺功能不足的普通药。

    他天天盯着自己,睾丸又像魔术一样变了回来,这才终于安下心。当然,仔细感受的话,比起之前多少还是有折扣的。

    跟睾丸一起长回来的,还有自己的脾气。他对女朋友越来越没耐心。人家打电话说出来玩吧,白影峰有几次直接给骂了回去。

    “别他妈给我叨叨了!”他把手机一掐,扔在跑步机上。

    回到家,白影峰又累又饿,母亲又突然化身“唐僧”,“马上就去学校报到了,赶紧把那小辫儿剪了!”

    第一次备赛,为求有型,白影峰给自己留了长长的头发。

    他说不剪。妈妈于是左一句右一句,努着他赶快去。

    忍无可忍,他腾地站起身,脑袋用力往墙上撞去。身体弹回来时,墙上已经殷红。

    但他仍不尽兴,一个右勾拳,把玻璃窗哐啷一下打穿。

    妈妈站在一旁镇定自若。等白影峰表演完毕,她慢慢挽起袖子,翻出多年不用的擀面杖,给儿子一顿猛抽。“舒服了吧这下!”

    知子莫如母。白影峰说,那一阵子,不论打人还是挨人打,只要打得彻底,心里都非常爽。

 

    十四

    但他已经过了没事找事出去扁人的年纪。更多时候,只要他一个眼神出来,对方就已经倒退三步,颇为无趣。

    有个远亲结婚,婚宴时间跟白影峰的有氧训练刚好冲突。他推脱不掉,干脆直接穿上跑鞋,提前一个小时从家出发,沿着公交线一路跑到酒楼。

    为了防止自己在备赛期间忍不住偷吃东西,他在户外跑步时最多只揣两块钱车费在身上,实在受不了时也会用来买水。

    满堂的人在宴会厅里拱手道喜,白影峰一人低头坐着,欣赏自己汗如雨下,地板一片湿。

    他不能吃婚宴,自备了鸡蛋清前往,又找服务员要了一碗米饭,两根黄瓜。

    有人给他往碗里夹菜,白影峰只好挑出来。对方脸一拉,不吃是吧,越不吃越给你夹。米饭上沾了油星。  

    “小孩装个啥呀?跟家里牛坏了吧!”

    半碗米饭下肚,白影峰血糖上升,一把揪起人家衣领。“你就庆幸吧,这是我哥哥婚礼,要不然你已经死了。”

    满桌愕然。

    为了能展示出肌肉的拉丝效果,运动员要在CYCLE中断油,断粮,断盐,最后断水。等上台的时候,看着确实健硕,其实虚得不行。

    白影峰的健身房离家很远,为了备赛他曾连续一个月都没回家。

    第一次没经验,他脱完盐发现常常抽筋,于是让妈妈削一锅土豆皮,煮熟给他送来,补补钾。

    母子俩约在健身房楼下的一个羊肉摊前。白影峰不敢带钱下来,坐在那里闻闻烟气,已经欲仙欲死。

    妈妈远远走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在儿子面前掏出手机,拨号,“你人呢?”

    白影峰当时已经瘦得严重脱相,眼珠都往外耷拉。

    他把她叫住,母亲张着嘴弯下身,捧起儿子的脸,在大街上就哭了起来。

    但比赛一过,到了冬天,白影峰又变成胖墩。冬夏交替,他的体重总在95公斤和70公斤之间宽幅震荡。

    他也说不出,健美里有哪一件事情,能体现出健康来。

 

    十五

    2008年,教练把白影峰介绍给一个剧组,张国立的儿子张默是主演。

    剧情里有个大块头,导演一时无人,让白影峰跑了一天龙套,还付了片酬给教练。

    白影峰没有拿钱,教练给了他两桶蛋白粉。他留一桶,卖一桶,套现1000块。

    这件事给了白影峰两个启发。一,他可以演戏;二,他可以卖药。

    剧组的武术指导一直留着白影峰的电话,因为圈里对演员资源都互通有无,白影峰很快又接到第二个邀约。

    电话里,对方口音很重,白影峰大约听明白这次是拍一个电影,叫“尸灵”。“导演看过你的比赛照片,对身材很满意,准备给你一个正面角色,一天给5千,没准拍一个月。”

    白影峰兴奋得快要晕厥,而且还是惊悚片,多有意思!

    但冷水很快泼来,人家要求他当下就拿出比赛时的身材,立即投入片场。彼时的白影峰已经因为没钱买药而放弃了备赛,浑身的膘把肌肉盖得严严实实。

    他最后连试镜都没有去,懊恼得捶胸顿足。

    2009年冬,电影在小城里同步上映。主角是周杰伦和林志玲,片名叫《刺陵》。



十六

    白影峰打算2010年到北京来。托托熟人,进军影坛。

    他觉得自己的路数应该能在演艺界吃得开。“中国的电影里还没有真正的健美型肌肉男,像施瓦辛格和巨石强森那种。甄子丹啊,李连杰啊,充其量算是健身型。”

    人要出名,有时候就靠一次机缘。“芙蓉姐姐小沈阳,不都一夜红起来的?演技嘛,可以慢慢学,施瓦辛格当初连口音都不标准,不一样演戏?”

    他曾收过一个徒弟,对方慕名而来,说想练肌肉,然后考北京电影学院。白影峰带他练了一阵,慢慢就忘了这事。

    一天,徒弟突然从北京打来电话。“师父我考试通过了!徐静蕾当考官,还夸我说小伙挺帅!”

    师父很开心,他才多大,居然都出徒了。

    徒弟有音乐专长,白影峰让他帮忙做了一个说唱节奏的曲子传回来。师父亲自填词,内容是揶揄“富二代”。

    我们天天都在努力

    你说我们好似傻逼

    我们穷人永远不会放弃

    我们会一直坚持到底

    到时候录成视频,发网上,炒作炒作自己。《老鼠爱大米》不就这么红的。这个想法,白影峰只对几个人说过,慕雯是其中之一。

    慕雯比白影峰大将近10岁,是北京一家健美媒体的记者,在沈阳和北京采访过两次白影峰参加的比赛。后来两人成了朋友,没事就在QQ上聊。

    “有时候觉得吧,就是小家伙一个。”慕雯说起白影峰,“还不够踏实,整天想着出名,哪那么容易呢。”

    慕雯入行四年,见谁都喊老师,很容易就和运动员们打成一片。“接触多了觉得他们都挺可爱,但再深入下去,就又觉得可恨。一个个脑子都轴得要死,神经质一样,成天就想着自己怎么吃怎么练。”

 

    十七

    再给自己两年时间,如果能拍片挣到钱,白影峰就重新干回本行,买药去比赛。若不济,那只好放弃全国冠军梦,找个一两千块的工作,随便生活。

    “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练健美出来的人,什么苦都能吃。”时间可以打磨掉锐气,牛一样的白影峰没能例外。  

    几年中,不断有圈外和圈内的朋友跟白影峰说,你这么执着对待健美,有一天会后悔的。“大家想让我看透,我一直逃避。”

    肖恩·雷的海报早已被风吹到不知处,就像白影峰初次看到他的那个16岁的午后。重给一次让他们四目相对的机会,白影峰仍然会周身热血沸腾。

    但他不打算再做健美运动员了。他看见身边一些同好连家产都变卖,然后说,等拿到全国冠军我就再也不练了。

    “其实那张证书也没用,你练这么多年吃这么多苦,就是想给自己一个说法。”这是一个走火入魔般追逐肌肉和力量的群体,大家宁愿当一天的雄师,不想做一辈子羔羊。

    一年一届的全国健美锦标赛是中国最高规格的健美比赛,每年都有幸运者在这里找到“说法”。但第一名的奖金为零。

 

   (篇幅有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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