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者都是自大狂

不艺术 2018-08-07 13:37:54

去年三月,我为某杂志做一期90后作家的访谈,我选择了周恺,一是因为熟悉,二是因为确实非常欣赏他的才华。还记得三年前在北京,读他发表在《天南》上的处女作《阴阳人甲乙卷》,让我惊叹了一晚上。

我选择的是录音访谈,在咖啡馆里聊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先问了一些热身、调整情绪的问题,后面就越聊越有状态,越聊越好了。

谢特的是,回去发现录音里就只录成了“热身”的部分,其他全部没了,我勒个去,只好舔着逼脸,麻烦周恺到QQ上重新再聊聊,聊的话题肯定不能再重复了。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可惜。(都怪我!)

不过我还是把仅有的几个“热身”提问整理了出来,存在E盘,然后我就忘了。今天整理文章的时候,无意中点开发现了这么一些对话,我才想起来,于是就想贴上来,作为上次访谈的番外篇好了。

最后,我再说说周恺。他是我见过最不像射手座的射手座。有个问题我印象十分深刻,他说他挺自卑的,来自青春期的自卑。然后他又补充道:“自卑和自大是同时存在的,自卑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自卑者都是自大狂!


周恺,1990年生,职业电台主持,业余写作者,在《天南》《文景》《青年作家》《山花》《作品》等刊物发表十余万字。


徐则臣、路遥是没有天分的作家

问:写作是为了什么?

周:我还没有想明白。意大利作家艾科说:其实只有哲学家才会去寻找这个答案,他把小说家、诗人叫做创意写作,创意写作是在展现一个问题。

问:你觉得写作让你更清醒还是怎么样?

周:写作让我更细心更细致地观察生活。我很迷恋一种分享的状态,感觉生活就像一部大戏一样一件一件地展开。有时候我的父亲会给我他的经历,你你的写作开始,你就会觉得他的经历就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试图去探索,当时人生得状态和历史,去写这些,有很多事情,我以前听说过,只是后来写作去听她讲的时候,就站在一个不同的角度。

问:你觉得你自己清醒吗?

周:挺混沌的。

问:你想达到一个什么状态?

周:始终没有个综合的状态,始终在寻找每一个片段的状态。有一种理想是你所有的人生经历也好、阅读经历也好只为当下的写作而负责。

问:你满意你的现状吗?

周:不满意。这种不满意挺世俗的,也就是对名利的追求。但是在很多时候我感觉你跟世俗格格不入。那是另外一种体现,看到别人的生活状态的时候,特别鄙夷,其实不太好

很矛盾,一方面寻找一种自我认可,一方面你又觉得这种认可是跟世俗的认可混杂在一起的,你在获得这方面的认可的时候没办法避免世俗方面的认可。其实你真的也只想达到一种单纯的认可。

问:你现在最想写什么?

周:现在在写的就是最想写。

问:但你也说了你现在写的东西没办法发表。那怎么办?

烧了呗。总会有途径。

问:你有没有这样一种野心,就是你现在写的没办法发表的东西,以后会给你带来另外一番景象。

周:就是这种野心在坚持写作吧。就像在钢丝上行走。

问:你觉得写小说就是你写作的归宿吗?有没有想尝试写其他东西?

周:好像没有归宿。

问:为什么?

周:这一切好像都是很偶然的。

问:你写小说读诗歌的目的是什么?

周:纯粹。语言上的纯粹。

问:你觉得你是一个有天赋的人吗?

周:算吧。

问:你读过的作家里,你觉得哪些没天分?

周:徐则臣,路遥是没有天分的作家。没有天分就做没有天分的事情,小说家必须要有天分。有天分的人容易被人嫉妒,勤奋的人容易得到他们得认可。这是一个公认的美德。勤奋是一种美德,而天分真好和美德相反,卡夫卡的写作对当时的一个冲击,犯了大忌。美德是一种顺从,美德是大众形成的一种共识,美德是约定俗成。



小说:阴阳人甲乙卷

作者:周恺

甲卷

郭落坝姓张的只一户,张二耕,他婆娘,和张雨鹭。被鬼奸的就是张雨鹭,若她姓郭还好,坝子上千余户郭姓人家,谁会留意郭雨鹭是谁,传的时候都这么道,姓张的女子让鬼日了。

受大渡河灌溉便叫坝子。为何要称郭落坝,说来还真有些历史。郭祠堂门口有块匾,书汾阳世第四字,指的是唐代汾阳王郭子仪后代,这经不起考据,譬如姓杨的称弘农世第,姓黄的称汝南世第,无非是攀亲戚,字倒能说明是迁来此处。坝子外接大渡河,隔一条泊滩堰,那天傻子就是站在泊滩堰的桥上,瞧见张雨鹭从孤岛撑船归来,傻子说,张雨鹭去孤岛日屄了。傻子的话就那么说着,张雨鹭的肚子一天天胀大,蜚短流长,张二耕送她去镇上,回来人们便说,张雨鹭让鬼奸了。

张二耕闷在屋里呆了七天,每天坐堂屋里抽烟,脑袋仰着烟斗竖着,还有人听见他喊,他娘哎,喊完把烟斗往地上磕一磕,长叹一声。第八天出来,张二耕成了疯子,头发颜色褪尽,脸蜡黄,裤裆里散出茅坑的味道,急匆匆敲开挨家的门,逢人便斥,姓郭的都是啥子货,娃儿掉下来,姓张不姓郭。坝子上家家户户把门锁死,都躲着他,张二耕只能找傻子。

傻子娃,你姓郭?

我爸姓郭。

你叫啥名?

郭二傻,你叫张二耕。

你日过女人?

咋个日法?

没日过,你干啥说我闺女让鬼日了?

我见她从那岛上下来。

咋下来?

哭起下来。

悲天抢地?

她是让郭玉成日了。

郭玉成个私娃子。

你骂有球用。

你教我咋办?

拍死肚子里的娃。

张二耕回到家门口,坐在阶沿望那不远的孤岛。这是一片滩涂,张二耕刚带着婆娘来这儿时,大渡河水湍急,过些年,上游捞沙石,抖松了河床,水冲着泥,才堆积起了大大小小的岛,倒也不坏,撒些西瓜籽,不消人管,只要大水不淹,收成不赖。孤岛不叫孤岛,那时候上面有人住,搭个棚养条狗,收成好的年份,还得两三个人轮流守夜,直到……张二耕想到这里,从阶沿上站起来,进了屋子。

住在旁边的郭四娘说,随后就听见那屋子里传出闺女的喊声,哎呦喂,硬是揪心,姑娘儿遭不住喽,当爹的畜牲。张二耕把张雨鹭反绑在酸枣树上,用的是拴船的麻绳,麻绳绕麻绳,四条缠一绺,张雨鹭脚蹬土,干嚎着,张二耕铁下心要拿掉孩子,气得乱窜,叫嚣要找尺把长的剪子,捅烂那肚子里的妖娃。幸亏摆子拄着拐,趁张二耕去后院找剪子,为张雨鹭解开了那死结。

郭落坝向晚,鸭子游过池塘,涟漪剖成两道。张雨鹭一路跑啊跑,只听见风呼呼灌进耳朵,玉米穗拂拭脸蛋儿,光脚踩到炭屑,疼痛滞留在肚子上,泪花儿溢出来,她只晓得跑,能跑到哪儿?跑过平坝便是山路,不能再往里去了,懒懒子叫,虼蟆儿应,肚子里的娃只管踢肚皮,哪晓得当妈的苦。张雨鹭不争气地哭,呜咽呜咽,声音青烟似地散入落阳里。

那边一逃,张二耕的疯病更重,眼睁睁见着活人没了,吓死个人,码准是遭郭玉成逮到地府当婆娘,吓死个人,好端端绑在酸枣树上,眼睁睁不见喽。

摆子告诉张二耕,是她自己捹开了。

拴了一圈又一圈,她是个女娃子,又不是头牛。

她是个女娃子,又不是头牛,哪儿有你这样子当爹的。

你闺女摊上这档子事,看你还能说风凉话。

摆子一瘸一拐走回自家晒坝,张二耕嬉笑,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蒸糯米,糯米蒸得喷喷香,敲锣打鼓接姑娘。姑娘矮矮,嫁给螃蟹,螃蟹脚多,嫁给白鹤,白鹤嘴尖,嫁给灵鸢,灵鸢逃走,嫁给毛狗,毛狗呠臭,嫁给幺舅,幺舅嫌她,嫁给田家,田家不要,扯根赖毛吊死她,哈哈,吊死她。

夏风携着水汽刮到了坝子上,拂过张二耕敞开的胸口,凉飕飕。张二耕说完睩鼓鼓盯着远处。

孤岛上葬着的是十八岁的郭玉成,算命先生早说过,郭玉成命里犯水,活不过十八岁,此话说对了一半,郭玉成正是十八岁那天呜呼。郭落坝上夭折的少年有一半淹死在大渡河里,每个夏天都有爹妈去捞气筏子般的尸体。郭玉成的尸体打到河石坝,衣裳裤子都冲走了,赤条条趴在那儿,他爹说,那晚跑了十里地才找到他,认不得,翻过来一看,颈项上恰恰有个胎记,才敢认是这狗日的。众人不信,吹寡牛,玉成娃背个石头都淹不死,别是遭人害的呦。郭玉成的尸体躺在木板上,头上盖着布,苍白浮肿,嘴角却扬起来,笑眯眯,他爹说,你瞧那模样,若是遭人害,他笑个啥子?转头问族长,咋葬?族长说,葬到铁皮山。众人道,早夭的娃,可不能葬到山上。族长问他爹,那你说葬在哪儿?他爹指了指那片滩涂。这是郭玉成他爹的说法,傻子说,不是,不是,郭玉成脑壳开了花,挨了闷棍。众人没听傻子说,吃罢了丧饭,各回各家。张二耕留在那儿,肘子架到傻子脖子上,张二耕愈来愈用力,傻子的脸憋得通红,张二耕肘子一松,傻子跌倒在地上翻白眼。郭玉成葬到了孤岛上,下葬那天甚是风光,郭玉成他爹从渡口租来大船,再借了八条小船,四条前面拉,四条后面稳,土炮在水里炸开,水花溅起,像是郭玉成踏出的脚步,风水先生看好了位置,在孤岛的最高处,一声下葬,声音贴着水面飘到了张二耕家里,张雨鹭把自己关进屋子,掩在被子里,黑黢黢的被窝里,就像是见着了郭玉成的笑。郭落坝传,那岛上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坟包,西瓜地荒了,之前还有些淘气的娃娃上去抓野耗子吃,回家便是一顿毒打,娃娃也不上那岛了,郭玉成是只野鬼,张雨鹭是遭野鬼日了。

穿堂风撞开了双开的木门,闩杆儿哐当掉在地上,女娃子要去寻那郭玉成,由她去寻,做了野鬼,莫回来认我这老汉儿。

张雨鹭的步子在黑夜里乱撞,零星的灯光平添了她心头的愁。郭落坝上的人家以两项活路为生,打鱼撑船,蓑衣随处可见,挂在墙上,手工做得好,经了几代人不破,那一瞥,张雨鹭就想到了郭玉成的蓑衣,蓑衣缝得厚,披在身上,垫在地上,蓑衣自然越轻越好,是玉成哥哥为她作想,缝厚了,铺地上躺上去不硌背。蓑衣更像是变戏法,张雨鹭听着玉成哥哥口水打喉结,见着繁星垂挂,身子酥软得如江水里的泥巴,玉成哥哥的呼吸挠着她的耳坠子,她把手贴着他的心窝子,摩挲他的胸膛,他呼气她就呼气,咚咚咚,连心脏都跳到了一块儿,欲望在两具躯体里如草木肆意生长,夜寒灭不了无畏,张雨鹭只晓得,那岛上便是宙宇,那宙宇惟有她和郭玉成。

郭玉成是捕鱼好手,撒网抑或扎猛子下水徒手逮,在郭落坝数一数二,他一撑杆下去,木船逆水都能跑出十几米,又能吼一口响亮的号子,毋需花里胡哨的诗句,只是抑扬顿挫地号,呦——吼依呀——嗨!汉子闻声抖三抖,姑娘儿面红耳赤。张雨鹭站在门前竹林里,她知道郭玉成定会回眸调戏她,风不吹槐槐不动,妹不招郎郎不呦来。听了这句,张雨鹭才回屋,轻掩门扉,冰凉的手心捂着热乎乎的脸,臊得慌。

张雨鹭嫁不得郭玉成,郭落坝的祠堂只认郭姓和窦姓。那窦姓的祖上彪悍,本是果洛一带蛮人,改了汉姓,顺流而下,与郭姓交火,郭姓败下阵来,划出坝子西侧,供窦姓安居,百岁千秋,姻缘相合,郭落坝的祠堂方才接受了窦姓。张二耕是何人?父亲张钊还算风光,袍哥义字舵把子,当年故宫文物南迁至本市,督促腾清修缮库房,雇请纤夫组织搬运。哥哥张永仁败家,输光了家产不说,倒欠了一屁股债。张二耕本命张先,躲仇家追债,来了这郭落坝,牵着婆娘抱着女儿跪在族长门口,腊月打霜,婆娘昏厥了过去,张二耕就喊,再不让进屋,婆娘就冻死喽。如此,张二耕拿婆娘使苦肉计,才在郭落坝讨得了一分土地,哪里还敢奢望嫁给那姓郭的。

这番事宜张雨鹭通晓,不过男女之事向来能令人不管不顾,张雨鹭至此无一丝悔意,命里与他作不得夫妻,偏要顺当生下他的种,哪个虚哪个?世事东去,万古江河,大渡河自上古开山便奔着大海而去,流经郭落坝,不曾驻足,生民却在此耕作繁衍,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歌声传来,不知孰人竟忘了夜已深: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娘问女儿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

清晨的阳光泡在水汽里,张雨鹭在郭玉成的家门口坐了一夜,眯眯眼刚睁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郭玉成他爹,手里拿着高粱扫帚,瞟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地扫晒坝里的水氹。张雨鹭才忆起昨夜下了一场雨,虽是夏天,寒气也沁骨,自觉在墙角缩作一团,下巴挨着和尚头,本不想讨人怜悯,那纤纤的细手随意搭在脚踝,郭玉成他爹瞧着心头竟一颤,怪不得弄得郭玉成神魂颠倒,再细细窥这女娃子的模样,说不得羸弱,浓眉里露出些傲气,尤其是那鼻梁子最惹人爱,食指轻轻一刮,她定会发出娇嗔之声,两扇嘴皮子显出些病态的泛白,怕是怀了郭玉成的种,营养跟不上,真想凑上去尝尝香甜。郭玉成他爹把扫帚扔在一角,慢悠悠回了屋,里面传出些窃窃私语,张雨鹭正竖着耳朵想听出些名堂,俄而郭玉成他妈就走了出来,递上件单衣裳,莫在门前臊皮,蹲到牛栏房去。张雨鹭当然听话,郭玉成他妈的模样看起尽管有些尖酸,此言此举难道是认了她这儿媳?

原来今天是郭玉成他家新屋上梁的的日子,老两口大清早就穿戴整齐。新房邻着旧房,待新房竣工,在隔墙上凿一道门,郭玉成家就算得大户了,五空正间,郭玉成走后,更是只剩他爹和他妈,岂不空荡,招来一个儿媳,过些年生个孙子,正好。按旧俗,家人去世后三年置不得新,郭玉成他爹等不及,牵强道,下葬次日就动工,这叫有。至于郭玉成咋就忽然发了财,盖房的钱其实是张二耕的家产,按郭玉成之说,是以钱偿命,偿的乃孤岛上郭玉成的命,那可真是一桩冤枉,可惜事已至此,张雨鹭只能避开自家财产置的新房,躲到屋后的牛栏房打盹去。

忙忙走,忙忙走,主家请我开梁口,开梁口,开个金银灌百斗。一阵喧闹吵醒了张雨鹭,她也还是个女娃子,好闹热,便藏到篱笆墙边,欠着身子看外面的场景:

屋梁放在堂屋中央,两端挂红绸,梁上写荣华富贵,刻龙凤呈祥图案,堂屋后墙贴有一幅鲁班像,像前摆方桌,桌上备米、蜡、纸钱、敬酒、布鞋、布伞和一面红绸,书吉星高照,匠师上前,把红绸挂在梁担木上,曲尺摆正,叩头作揖,请鲁班仙师登位。吟诵,坐在东头打一望,主家坐个好廊场,前有三步朝阳水,后有八步水朝阳,阳朝水,生贵子,水朝阳,出文章。念毕,郭玉成他爹心生不愉,生贵子仨字如棒子打到他脑门,转念,躲在牛栏房的张雨鹭肚里不正怀着郭家的种吗?此时,轮到郭玉成他爹去厨房呈上粑粑,见郭玉成他爹不动,郭玉成他妈便踩了他一脚,这才把他踩回过神来。众人四言八句赞颂,讨些粑粑吃。匠师削去一块木屑,站在扇架上的人抛下绳子,玉带软如棉,栋梁口里缠,上梁。拴梁头,拴梁尾,口中有词,待梁木拴好,把公鸡捉到梁担木上,发梁、起梁、拉梁上墙,梁木上了房顶,公鸡高声鸣叫是为吉祥。匠师下到地面,郭玉成他爹上前分发红包,仪式结束。而后便是宴请宾客,摆上九大碗,肉多菜少,以示主人大方,尽是郭落坝上的人家,彼此天天照面,场面相比其他地方更加闹热。

谁料到张二耕竟寻到了这儿,张雨鹭最先在篱笆缝隙瞅见张二耕赤着身子,手拄长杖,趔趄而来,心不禁就悬了起来,鼓着胆儿,猫着腰瞧郭玉成他爹会如何应付。

院坝有围墙,围墙不及人高,张二耕的脑袋在众人的视线里飘着进来,夹着的菜正往嘴里递,愣在了那儿,纷纷去看郭玉成他爹的脸色,郭玉成他爹在灶门间正往灶里递柴禾,脸向着灶炉,屁股迎着目光。水押师反应最快,尖声一喊:来客伙喽。郭玉成他爹才把那张熏黑的脸朝了出来,只见两眼珠子先是热情再一惊,又转过去对烧菜的婆娘说了些什么,郭玉成他妈便也拴着围裙叉着腰走了出来。张二耕瞧这般打头,疯劲更凶,蟥丝蟥丝蚂蚂,请你出来吃嘎嘎,螺丝螺丝孃孃,请你出来喝米汤。那神态加上这出童谣,倒还逗乐了大家,连郭玉成他爹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气氛缓和,水押师便唱了出来:

好个篦子篦不得。

张二耕一敲拐杖,那是篦子街。

好个乌鱼吃不得。

是那乌尤寺。

好个老箫吹不得。

却看老霄顶。

好个乌龟爬不得。

便是龟城山。

好个马儿骑不得。

此乃马鞍山。

好个草鞋穿不得。

瞧那草鞋渡。

好个美女睡不得。

说的美女峰。

好个磨儿推不得。

磨子场岂能推。

好个铜锣敲不得。

下游有个罗城镇。

一问一答,兴就上来了,酒桌上除了哼哼哈哈,还有领掌的,派头足像一出马戏,那张二耕耍一出活宝,连来意也忘到九霄云外,打滚嬉笑,一会儿扮马,一会儿敲锣,郭玉成他爹也就视他为来客,上了酒菜添碗添坐。水押师不忘本,道:客伙随礼,签收。

这一喊,张二耕甚是尴尬,他哪儿准备啥子礼,也不是来道贺,拧着这只木杖找碴子,让水押师那么一捉弄,还真把自己融入其中,献上祖传拐杖一副。定睛一瞧,哪儿是什么祖传拐杖,无非是路旁随意捡的一只木棍子,张二耕一本正经地作揖,木杖双手递上。

水押师握起毛笔,蘸墨,往黄裱纸上书,念:干柴一根,登记。

众人大笑。

郭玉成他爹更是有模有样地上前收礼,刚要接过木杖,张二耕忽然一棍抽到郭玉成他爹的腰杆儿,但听见咔嚓一声,不知是棍子断掉的声响还是腰杆儿折了的声响,郭玉成他爹脸色铁青,咬紧牙扶着腰。水押师这才晓得闹出事情来了,赶忙跨出步子护着主家。众人才又注意张二耕的表情,不但没一丝疯相,倒明明白白晓得在做啥子,看戏的心情全无,面面相觑。

张二耕为何顿生怒意?水押师在黄裱纸上书写,才让他记起来此捣乱的本意,那又为何要打搅这好好一场九大碗呢?上文已经说过,他只当女儿作了孤魂野鬼,不再过问她的踪影,他也不知道张雨鹭正躲在篱笆后面窥视这出戏,张二耕来此,只为一件事,便是澄清郭玉成之死。

如傻子所言,郭玉成的脑壳开了花。那晚,张雨鹭亮着房里的灯,是要照亮郭玉成爬墙进来,待到张二耕和婆娘倒完洗脚水,张雨鹭挑开窗帘一丝缝,轻轻咳两声嗽,那时万籁无声,藏在草丛里的郭玉成得了这个暗号,大胆地挺起身子,昏黄的灯光下张雨鹭的模样恰似一片秋叶,撩得郭玉成按捺不住,噌噌两下就翻了进来。张雨鹭倒有些害怕,冲着郭玉成压了压手掌,要他小声些。郭玉成已经到了窗前,不急着进去,隔着窗户好生端详,呼吸喷在玻璃窗上,糊了层薄薄的水珠,把嘴唇贴上去,印出两片弯月亮,张雨鹭有些害羞,埋头嫣然一笑。郭玉成跳下窗台时,张雨鹭故意打翻板凳,弄出的声响压过郭玉成的脚步,张二耕隔着墙吼了一声,深更半夜,还不睡,做啥子。郭玉成搂着张雨鹭,头碰头,悄声笑着。

晌午起来追太阳,到了黑咯追月亮,白日忙碌在外头,到了黑夜想屋头,想你爱你就睡一头。踏花被里不一样。

有啥子不一样?

滩上尽是沙,咯得疼。

看不见月亮,望不到星,我还喜欢躺在那蓑衣上。

蓑衣不好,挣了钱,置个封墙屋,八空正间,也他娘的修个天井,水里望天。

今天可是你的生?

你咋晓得?

我记着,给。

这是啥子?

大佛寺拜的符,克水。

乖妹妹,你硬是有心。

只求你撑船捕鱼安生些。

待长到年纪,就娶你。

娶得?

有啥娶不得,娶不得就跑。

跑到哪儿?

我的撑杆到哪儿,就逃到哪儿。

偏不,偏要敞亮地嫁给你。

就在郭祠堂门口办筵席,请二狗当焗匠,闹得最杭式,三蒸九扣,六大四小,十二月,哪样贵要哪样。买最贵的脂粉,跟你娘一样,盖最红的盖头,那帮狗日的就是瞧不见你的模样,哈哈哈。

小声点,他俩还没睡熟。

张雨鹭猜得没错,张二耕听了房里有声响,踮着在亮子口往里面瞅,瞅见郭玉成的脑袋放在张雨鹭胸口,差点栽倒下去,拿着棒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外面,蹲在围墙根,就等着郭玉成翻墙出去时,一棒子上去捉个现成。

郭玉成还有些舍不得,抱着张雨鹭脸贴脸粘了好久,才三步一回头地往外面翻,张雨鹭又把凳子打倒,听不见张二耕的回应,便以为张二耕已经睡着,一挥手让郭玉成大胆地走,日后想来,张雨鹭倒希望当时能看到郭玉成眼神里有些诀别的诗意,可是她又哪里晓得,造化弄人,上帝最喜鸳鸯各一方。张雨鹭听见一声脆响,又是张二耕喊站到,便晓得出事了,急忙忙赶出去,张二耕他婆娘在门口一堵,张雨鹭捹啊捹,只见到两个黑影子越来越远。

张二耕说,郭玉成那一纵身前向我告饶,千经告诉不得他老汉儿听,要把张雨鹭毁了。他真是去得干脆,按理讲,跟我多大干系,我张二耕祖上积德,靠一个义字,老子的肩膀担得起,于是主动找到你郭禄贵,你开口要好多,我给好多,无耻郭禄贵,还要日我的婆娘,你倒把你儿子的死当筹码,我婆娘岂能受这屈辱,一气之下跑了,如今生死未卜,你可晓得我婆娘本是我的大嫂,家庭变故,我带她躲过了风雨,世事如何变迁,她在我身边千依百顺,就让你狗日的搅了。现如今你的日子过好了,风光了,儿子的死,倒全忘了?好端端儿女情长,道一句,杂一嘴,搅我生活的不是你一个姓郭的,是这坝子上的所有人,我闺女也跑了,怀着鬼胎跑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化作恶鬼,必来掘了你这屋基。

张二耕言语间涕泗纵横,说得在场的人哑口无言,郭玉成他爹从喉咙里挤出些干嘶嘶的声音,一派胡言。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张二耕踉踉跄跄又离开了。躲在篱笆后面的张雨鹭眼眶湿漉漉,那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有些死寂的坝子上响起了炮仗声,水押师的吟诵带回了应有的喧闹,东方一朵青云起,西方一朵紫云开,两朵彩云齐驾起,紫微星君下凡来,只有仙人来到此,正是主家树立时。似乎事情没有发生过,张二耕不就是个疯子吗?

张二耕的婆娘正是他的大嫂,张钊和张永仁都是在码头上遇害,张二耕的妈早在看着家庭衰败之际另嫁了人家,大嫂带着张二耕,凭靠姿色,在长达数年的战乱中,侥幸活了下来。张二耕年纪虽小,却清楚事向,在心里暗暗许下要好生待大嫂的诺言,稍微有些力气,就作了货郎,在码头卖些小玩意儿,整钱给大嫂,零钱便攒起来,小看不得这人小鬼大,过了些年份,还足攒了不少钱,那天去店铺里买了脂粉梳子镜子,回家冲大嫂说,你当我婆娘吧。大嫂其实早对张二耕有心思,瞧着他成年,眉目长开,也颇有几分飒爽之气,两人商量逃到乡下,恰好就去了郭落坝。张二耕的疯话不是空穴来风,郭玉成死后,张二耕搭上所有家产不说,郭玉成他爹屡次找上门来,要和张二耕的婆娘上床,他是看上张二耕婆娘的风尘气,张二耕怕郭玉成他爹张嘴造谣,毁了张雨鹭,也不加斥责,忘了从哪一天早上起,婆娘就再也没回过郭落坝的屋。

躲在篱笆后面的张雨鹭,这一番折腾,又揭开了她的伤疤,只怪命苦,一咬牙,狠劲上来,千错万错,肚子里的娃没错,他就是姓郭的种。

张雨鹭在郭玉成家里住了下来,鬼奸的流言蜚语随着时间渐渐淡去,郭玉成他爹郭禄贵真真是个地痞,谁也惹不起。郭落坝上有个傻子,傻子不是天生呆相,他家的祖留地与郭禄贵的祖留地隔一条田埂,大渡河三年一涝,水淹上坝子,退水之后挟走粮食,留下疮痍,严重的淘了地基,普遍是冲毁土路,那年傻子与郭禄贵的祖留地间的田埂便被一场洪水踏平,重新筑一条便了事,约定俗成,在原来的印子上为分界,郭禄贵食言,要把界限往傻子家挪三尺,傻子还不是傻子,岂能任你欺负,还有些零碎嘴挑拨,风波愈演愈烈,愣头愣脑的傻子拿锄头砸烂了郭禄贵新打的家具,郭落坝上的人家说,郭禄贵就看着他砸,也不动手拦,傻子累了,扶墙休息,郭禄贵三声长笑,在场的人说,听得人毛骨悚然。次日,傻子就毫无征兆地傻了,有人见到前天晚上郭禄贵去了王元村,王元村有个王丑儿,善蛊。

张雨鹭住的是老屋,那老屋前年送走了人,是郭玉成他外婆,他外婆信佛,居士称她作封疆先生,塑了个身子在廻龙庙,这般经历,自有佛祖庇佑,三十年前便打好了棺材,赚了三十年的阳寿,临死前十三日不吃一口饭,七日不喝水,躯体如蜡,气若游丝,择了个吉日才断气,待到胸口凉去又花了两日,廻龙庙仙孃叹,德高望重的先生咋就生了个孽子。如今去世两年,音容宛在,张雨鹭躺在木床上,一动不动,也能听见咯吱咯吱响,夜夜不寐,身体更是消瘦下去,郭禄贵怜香惜玉,问其原因,张雨鹭老打老实说,外婆的魂魄还在屋子里游荡,郭禄贵和婆娘商量,让张雨鹭搬进新房子来住,他婆娘担心郭禄贵的德行,对张雨鹭冷嘲热讽,大意是讲,既然不是明媒正娶,自然不能有儿媳待遇。话虽这么说,可郭禄贵的算盘哪个都猜不着,张雨鹭也就住进了新房的二空屋,这里面还有些微妙,头空屋是供家长住,三空屋是儿女挤着睡,二空屋按习俗,是妾住的房间。

这一日,郭禄贵他婆娘从外婆的老屋里翻出一张皈依证,吓得惶恐不安,老辈子有个说法,若是入了佛门,这皈依证便可免去死后刑罚,当时定是忘了烧掉皈依证,外婆才在屋子里翻来翻去。郭禄贵他婆娘请来阴阳先生,阴阳先生自称是从乌尤寺而来,郭禄贵心想,和尚又通道法?只是那先生摆出的架势着实能唬住人,先悬上一张钟馗画像,门首窗户挂八卦镜,柳枝桃枝布置在堂屋里,老屋门口放一盆面粉。张雨鹭难掩害怕,阴阳先生道,若一切男女初始生时,皆有鬼神随逐守护,其欲死时,彼守护鬼神摄其精气,无所惧。郭禄贵听了这句,才彻底信了阴阳先生,让张雨鹭回避,任阴阳先生作起法来。郭禄贵他婆娘小声对郭禄贵讲,阴阳先生要下阴间,引妈借他的身,你莫害怕。话虽如此,郭禄贵有些颤抖,那边的事向,自己究竟没见过,这魂魄还能借人的身体说话,哪能不害怕。阴阳先生头戴桃枝,一阵咒语,两眼翻白,倒在藤椅上。

哎呦喂。

一呻吟,吓得郭禄贵猛地抬头,阴阳先生的破锣嗓子把老太婆学得惟妙惟肖,郭禄贵和婆娘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郭禄贵,郭窦氏。

妈,儿在,女在。

你们罪孽硬是深啊。

儿不肖,女不肖。

优婆夷枉修德,孙子玉成娃死得可惨啊。

郭禄贵他婆娘抽泣着。

小鬼钳住他的舌头,押他行了在世的路途,在人世犯通奸之罪,下九层地狱,剥了衣裳,过冰山,千刀万剐,油锅炸,反反复复。

郭禄贵汗如雨下。

阎王斥他为何自溺,他道不出个所以然,只言凡夫俗子之身,因了情爱,目空余子。阎王大怒,引他又入了枉死地狱,二辈子休想再为人,问他悔不悔,玉成娃倔得很啊,只道无怨无悔。

郭禄贵他婆娘说,玉成糊涂,我那玉成可怜啊。

郭禄贵,郭窦氏,晓得这番孽缘因谁而起?

正是张家的闺女,张雨鹭。

你却留了她住。

郭禄贵说,她肚里的是我郭家的种。

孽种。

妈,你嘴巴放干净点。

畜子。

郭禄贵干脆站了起来,抱怨道,在生的时候,你还催他早些成亲。

那张雨鹭是只鱼妖化的人身。

胡扯。

郭禄贵他婆娘拉他跪下,别惹妈生气。

阴阳先生显出些慌张,白眼也翻得不干净,眼珠子一个劲地瞟郭禄贵。郭禄贵看出些蹊跷,妈,玉成是淹死的?

淹死的?

郭禄贵健步上前,拽住阴阳先生,挽起袖子,要一顿狠揍,你倒是下阴间啊,下不去,老子送你下去便是。

阴阳先生砰砰地磕起头来,你才是祖宗,讨口饭吃,不容易。

不愧是混世魔王,连阴阳先生也敢碰,郭禄贵见他额头都磕出血来,想必是真真害怕,便饶了他,说些再也别欺世盗名之类的君子话,将他踹出了郭落坝。再来思忖思忖那番对话,说张雨鹭是鱼妖化身。一则出卖了郭禄贵他婆娘,阴阳先生必是她请来借刀杀人的。二则表明了郭禄贵的心思,说不得张雨鹭,哪怕你是逝世的老娘。

但没想到,新梁竟然是供郭禄贵他婆娘上吊,那死亡的方式惨不忍睹,她把脑袋伸进套索,或许因为套索系得太松,她两手绕到脑后,抓住绳子,一点点地拧,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生命的逝去,导致她的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几个汉子把她放下来时都哭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容,静得像把斧子,她拽着死神,苦苦哀求带走她。凳子倒在一层稻草上,前一夜,郭禄贵睡在二空屋,外面轻丝雅静。

郭禄贵只往二空屋里钻,那是开始于某个下午的试探。郭禄贵嫖娼一般去镇子上的白石桥,白石桥有户人家,男人在峨眉山上挑石头,女人在屋里做家娼,镇子上的男人一半钻进过她的被窝,频繁的接客使她的下体散发出恶臭,郭禄贵正是在她不值钱的时候找上她,郭禄贵挑去一担菜,女人视分量多少脱掉上衣或裤子。郭禄贵最后一次日那女人,女人告诉他,身体已经不行了,你下次别来了。郭禄贵最后一次见那女人,是遥遥地望见她的棺材,她的男人往火盆里烧黄纸,也是郭禄贵第一次见到这男人,瘦如柴棍。郭禄贵的鸡巴停留在梆硬的阶段,就像女人停留在那一刻,他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泄掉当头的欲望,郭禄贵他婆娘绝经早,他尝试过不顾女人感受,生生地往里插,他婆娘的嘶喊令他恼怒,他一边忍住包皮撕裂的剧痛,一边抽他婆娘的耳光,感受不到一丝快感。郭禄贵怪罪起下体恶臭的女人,也责备自己的欲望旺盛,他去郭二狗的芭蕉林打了几颗芭蕉,自言自语道,还是狗日的玉成娃有艳福,还是狗日的玉成娃有艳福。走到柴棚,啃掉芭蕉,将芭蕉皮塞到柴禾缝隙,再脱掉裤子,把鸡巴插进芭蕉皮,郭禄贵闭着眼睛,把柴禾当成是张雨鹭,抖动了几下,喷涌出来了,然后靠在柴禾上,惦念起儿媳这时候在干啥子,许是在替她骨肉纳鞋底,挺个大肚子,坐在晒坝里,虚着眼睛,偶尔飞过来一只麦蚊,她摆摆脑壳,鬓发轻飘飘的,活脱脱像她妈的模样,皮肤最细腻,粉嘟嘟的脸蛋儿,经了阳光一照,简直令男人发狂,恨不得揉搓上一把,干脆去瞅上她一眼,即便啥子也不干,求得心安。张雨鹭是个女娃子,川妹子自古又是多情的种,民歌里唱得好,叫声情哥心莫烦,幺妹今天心不闲,再等几天心闲了,葛藤上树慢慢缠,如此大胆的示爱,也只有不愁山水的川妹子才有,情爱似穿衣担水,管他娘的沧海桑田。郭玉成去了也有些日子了,张雨鹭是个女娃子,思念不必说,寂寞也难耐,她有时也过不去,只能偷偷在被窝里解乏,指头伸进去抽出来,只觉得郭玉成像是钻进了她的心儿,在里面打滚撒泼。那个下午,郭禄贵在柴禾堆做罢美梦,静悄悄地往回走,太阳躲在一片云后面,折射出橙色的光,光线洒到水氹,水氹印出郭禄贵的脸,暖红暖红。张雨鹭见到郭禄贵站在身前,竟然像具木头似的不知所措。郭禄贵说不出话来,唇微微颤抖,当它贴上张雨鹭的肌肤时,她才感受到它的粗糙和力量,郭禄贵的双手拍打着张雨鹭的屁股,把唾沫吐到她的私处,在这具红润的胴体面前,他想到的是撒野和尽情地摧毁。郭禄贵掏出鸡巴,塞到张雨鹭的乳房间,半蹲着身体,形态似最原始的生殖图腾,玩弄她于掌股之间,他懂得女人的每一处奥秘。张雨鹭任他驰骋,在他进入房间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便晓得将要发生的一切,单单言女人的悲哀是虚伪,过程中张雨鹭何尝没有体验到男女之欢,是她每一次伸进去抽出来的感受,甚至胜过郭玉成带给她的单纯身体上的欢愉,如久旱的土地迎来一场暴雨。毕竟是父子,眉宇间神似,张雨鹭幻想出郭玉成的呼吸和面容,以此消除内心的罪恶,况且还在心里暗示,身体不曾合为一体,便算不得交媾。郭禄贵往她那地方挪,她把双腿夹得紧紧的,任郭禄贵如何甜言蜜语,如何撩拨,一来是对情爱的信仰,二来是因了肚子里的娃。

郭禄贵他婆娘视若不见,借阴阳先生赶走张雨鹭失败后,已打算好后来的路子。之所以不阻挠,原来郭禄贵他婆娘也不是干净的货,让人诟病的是与姓窦的关系,名叫窦树生,依郭禄贵的性子,非杀了他不可,这窦树生更要歪一些,郭禄贵听了传言,把婆娘吊起抽打了一顿,窦树生听说,提把土枪就堵在了郭禄贵家门口,要打烂狗日的屄蛋蛋。窦树生是个莽撞的主,说啥子是啥子,郭禄贵养的狗蹦出来咬他,一枪把脑壳打得稀烂,郭禄贵听到枪声,浑身发抖,求婆娘出去说情,也亏他婆娘听话,出去言语了几句,才把窦树生劝了回去,虽说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但于郭禄贵他婆娘心里终究是道过不去的坎儿,郭禄贵才得以如此逍遥。那天晚上,郭禄贵他婆娘敲响二空屋的门,郭禄贵不应,只听见郭禄贵粗粗的喘息和张雨鹭腼腆的呻唤,郭禄贵他婆娘去灶门间熬好了粥,这粥在次日凌晨让抬她的几个汉子喝,又在镜子前打扮了一番,如嫁到这家时一样,一切准备完毕,往堂屋地上铺一层稻草,从容赴死。

乙卷

张二耕疯癫癫离开了郭落坝。他祖上可都是闯码头的哥老倌,留下两项绝技,一是嘴上功夫,吼号子唱民歌,二在手上,耍戏法。前者是消遣功夫,后者能实实在在解衣食之忧,置了三块碗,五颗铁蛋儿,盘腿一坐,不受地方限制,茶馆、酒楼、码头、街边亦可,看者驻足,可打赏小钱,也有不服气者赌上一把,猜那碗里究竟有几颗铁蛋儿。张二耕手法极快,路人只见他往碗里放了两颗,却不见小指一勾又取走一颗,或拇指一推又扔进一颗,赚得赌注,路人不恼,甘愿打赏他些闲钱,纷纷叫好喝彩。张二耕兴起之时,嘬一口老白干,张嘴即唱,太阳落坡天快黑,过路的大姐归儿呢来歇,没得枕头嘛我去借哟,没得铺盖嘛我都要得哟。又有,高高山上栽高粱,风吹高粱响叮当,好吃的不过高粱酒,好耍的不过少年郎。唱词尽是赤裸裸的调戏,张二耕的疯却让人认作狂,偏又得大姑娘喜欢,围观的一层挤一层。不久,满城都晓得,铁牛门睡了个糟老汉儿,耍得来戏法,唱得来曲儿。

张二耕的唱法无门无派,无拘无束,自然也无畏无惧,比较开堂子的说书人更讨江湖人的喜欢,名声在外,传至何十一耳中。何十一也是号人物,在家排行老幺,打小便自谋生路,流浪至省城,跟了个讨口的艺人,帮他挑行李,摆摊子,偷偷学了些技艺,先前还不敢碰那套活路,以为高高在上,不想讨口艺人被抓了壮丁,行头撂到了头上,不得不厚下脸皮讨生活,他本声如洪钟,又琢磨出门道,醒木手巾折扇更是一学就会,省城说书,分清棚、雷棚,清棚重文,说烟粉传奇风情之事,讲究声、才、辩、博,雷棚讲金戈铁马,重武,讲究摹拟形容,说书人普遍善清棚便体态不协调,善雷棚却无渊博学识,只有何十一读书见人,过目不忘,渐渐从这行当里凸显了出来。民谚道,艺多不压身,何十一依次又自学了扬琴、清音、金钱板、花鼓,唯独学不会竹琴,要么左手跟不上,要么右手不灵活,不得要领。打听出锦春茶楼三绝,邹麻子的茶技,司肺子的盐花生米,贾瞎子的竹琴,这贾瞎子正是冯玉祥所赞,北方的刘宝全同四川的贾树三,可称为独唱双绝。何十一不吃名声,眼见贾瞎子唱了一出,方才信服,贾瞎子演出完了,他堵在门口,把手里的绝技来了一遍,贾瞎子说一个字,滥。何十一悄悄跟在他后头,睡在贾瞎子门口,听他演出,看他练功,贾瞎子有一天却对围墙上的何十一说,偷艺能偷出个啥子名堂。贾瞎子不瞎,心头明镜似的,何十一这才算是贾瞎子门生。何十一竹琴天赋,不及他的说书,却荒废了跟着贾瞎子,正是看中贾瞎子艺德,无论台下坐的布衣还是天子,仗着眼瞎,不骄不谄。贾瞎子也喜欢何十一,不开腔不著声,踏踏实实学艺,等到第三个年头,贾瞎子对何十一说,你回去吧。何十一满心舍不得,却晓得师傅是飨竹琴之艺,带着本事回了故乡。

张二耕的事迹传到了何十一耳中,何十一在家排行第十一,誓言只招十一个弟子,前十个弟子要么半途而废,要么贪图名利,闻得铁牛门有个怪才,何十一迫不及待,拿上家伙往铁牛门去。铁牛门又名丽正门,取自八卦中的离卦,门楼上放置两座铁铸水牛镇水患,四出门洞,背面有海棠香国四字,一时开处一城香,拱门见江,张二耕睡在门洞里,已是髯髥斑白,卧听江水拍岸,眼见人间无常,似魏晋名士之风流。何十一岂能猜着眼前的叫花子正是张二耕,只以为他游荡在外,天不抹黑夜不归,于是曲腿坐到台阶上等,迷迷糊糊间却听见有人唱:

昨日去赶场,遇到个大老爷,年纪不过十一二,头发胡子完全白。我们并排走,街上他请客。客人不算多,只有两三百。先喝一台酒,喝了三年另六月。你那话在扯白,你说扯白就扯白。鸡罩扣蚊子,个都跑不得。弯刀打豆腐,斩了八个缺。牯牛下个儿,三天就犁得。灯草做纤索,一天犁到黑。正月初五端阳节,幺妹来拜节。提个空提篼,打发钱二百。二月正立冬,三月重阳节。四月初一过大年,五月立春下大雪。六月气候非常冷,一天烘笼子离不得。七月春风吹大地,八月正好砍大麦。九月正立夏,十月天气好炎热。冬月穿单衣,扇儿离不得。只有腊月好,十五晚上好赏月。

何十一打起拍子,那声音顿挫有韵,吐字圆润,嬉笑滑稽,欣喜地起了身子,四处打望来人,仍不见张二耕身影,寻声望去,才见着了躺在门洞里的叫花子,又是喜来又是悲,张二耕的年纪瞧上去与他一般大,怎好意思去收人作徒弟,灵机一动,斜抱竹琴手拿筒板,唱:

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正是冯玉祥感慨贾瞎子所唱的那段,何十一唱曲时学师傅闭着眼睛,有如见到吕布兵临身前,击唱间竟吸引住了张二耕,他走到身旁细细端详,好奇何十一的手指头如何那么灵活,不觉摹拟动作,在臂膀上敲打,唱的是《三英战吕布》,张二耕儿时同父亲去戏园子听过,此时居然能跟着哼上几句,正是来了兴趣,何十一却骤然停了下来,眯眼盯着那老顽童。

你拿的是啥子玩意儿,敲出的声音好生振奋。

唱罢离合悲欢,回首依然贾瞎子,拍开风花雪月,伤心谁问李龟年。可晓得贾瞎子?

这便是竹琴。

何十一显出兴奋,你竟然懂行。

曾炳昆的相书,贾瞎子的竹琴,李月秋的清音,涂绍全的扬琴,邹忠新的金钱板。只知道其中三个,比如相书,略懂些门道,一把手拉官人坐烧火板凳儿,夫妻们对面把话说一盘儿,你的妻本是一根梭老二,八达池练游泳打过迷头儿。至于金钱板,我早已算得行家。偏没有见过竹琴,今天才算开了眼界。

张二耕家里未衰败时,凡有名人雅士造访峨眉山,必会请去闲谈,父亲张钊也好两口民间玩意儿,院子里少不了艺人,耳濡目染,虽几十年不碰,却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而今不过是信手拈来,在何十一眼里却成了一枚世外高人。而张二耕对何十一呢,也有几分崇敬,入戏时说马似马,说敌如临,谈话间却喜怒不形于色。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几句话下来二人便结下友谊,何十一请他去家里住,免得在铁牛门风吹日晒,张二耕自离开郭落坝便成了个流浪汉,居无定所,既然有同道中人愿意接济,又何尝不可,何况还能学他的竹琴技艺,一举两得。

才醒悟,张二耕之疯原来是装疯,乱世逢生,岂不奸滑。在郭落坝,若不装疯,女儿张雨鹭只能被逼得寻死,使出一计,吓跑了女儿,算到她定会去郭玉成家里,一来张雨鹭怀的是郭玉成的骨肉,二来他收了自己的钱财,也不敢亏待张雨鹭,那日闹他一出,澄清郭玉成之死,只为堵住众人的嘴,而后离开郭落坝,为谋生,为破了张雨鹭的谣言。机关算尽太糊涂,算不准,郭禄贵色胆包天,竟打了张雨鹭的主意,算不准,张雨鹭是个女娃子,女娃子的心思猜不得。夜深之时,也偶尔想起,他婆娘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感伤一番,翻个身子,他婆娘看的也是这轮月儿弯弯。

张二耕是块晚料子,早两年发现必定会成为一绝,何十一教张二耕评书用了两日,花鼓用了两日,清音用了三日,荷叶用了五日,竹琴用了五日,再花两日粗通其他曲艺,捡起金钱板只用了一日,算下来不过两旬,二人便能平起平坐。闲谈间,何十一也问起张二耕家世,张二耕只说无儿无女,何十一未必就信,但毕竟是别人私事,不便多加过问。半个多月的相处,何十一了然张二耕的品行,日常问好请安,还有些富人习性,多半是个落寞的贵家子弟。何十一倾尽所能,统统传授给张二耕。又去了半月,何十一提出给张二耕置个铺子,专科说书,零散摆几张桌椅,卖茶水钱,问张二耕喜欢哪一处,张二耕却想回铁牛门。铁牛门又作码头,是个敞坝子,按何十一根正苗红的说法,那不入流。张二耕解释,若我真是块料子,进得了园子也守得住码头。人尽皆知,码头文化便是袍哥文化,取自《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上至清朝反清复明,到民国,由暗里转向明来,拜把子立山开堂,势力甚至大过正统军。张二耕见惯了这种人,口上讲江湖义气,私下却是利字当头,拉帮结派,诛杀异己,要想在码头上站住脚,第一关就要经得起这帮人的折腾。袍哥分仁义礼智信,到这一年,只剩仁义礼三种,仁字的顶子,义字的银子,礼字的掟子。铁牛门的义字堂口由张二耕的父亲张钊所开,仁字即是舵把子,要有官府背景,唯有河对门杜家场的杜尚武能担当。论浑水袍哥,杜尚武说一,其他人不敢说二。杜尚武搞得到正规军火,枪支上印有汉阳造,其堂兄原是民团的团总,虽到了太平岁月,天高皇帝远,只有杜尚武的弟兄伙敢公开操练护商队,猖狂至极,也付出了代价,罩的商家出了岔子,别人请来泸州人马,张二耕的哥哥和父亲就是在那一场火并中归了天。

张二耕择了个吉日,摆开摊子,先是传出风声,耍戏法的疯老汉儿拜在何十一门下,如今在铁牛门说书。都晓得这疯老汉儿口才了得,奔走相告,第一日座位就坐不下,熙熙攘攘,踮脚的,爬树的,张二耕说得也确实精彩,赢了满堂彩。第二天多摆些座位,依然是人山人海。老人们说,除了闹龙舟,就属你张二耕的说书喽。下面有人问,敲的是啥子东西,何十一捋一捋胡须,对竹琴作了一番解释。而且码头上赚的钱居然比开门面多,何十一数着钱,更是欢喜。

杜家场的哥子些还是找上门来了。经常飘在江湖,肯定是懂水的,如果在张二耕一拉开摊子就上门找人家,讨不到好处,吃一嘴的臭名声,像是钓鱼儿一样,等你咬稳了诱饵,再扯线。按袍哥说法,最讨厌世上六种人,娼妓、烧水烟、修足匠、擦背、理发、艺人,说是那么说,可只要码头钱交得够,管你是二指手还是海翅子。杜家场的几哥子在码头上混了个脸熟,听书的都晓得是干啥子的,见了他们,纷纷躲开,一会儿就散了场,何十一见提火枪的打手,早吓得不知去向,场面上就留下几个袍哥和张二耕。张二耕不怵,醒目一拍,唱出《十八扯》的后半部分:

正月里来是农忙,老婆婆下岩去栽秧。田头好像是平路,整得一身稀泥浆。二月里来是端阳,穆桂英大战生辰纲。美国兵淹死在高山上,曹操兵败太平洋。三月里来正立冬,狮子马灯和彩龙。鼓乐雷响惊天地,街头巷尾闹哄哄。四月里来是中秋,赵尔丰吊死在望江楼。胡敬德大战盐市口,孟姜女哭倒北门楼。五月里来是重阳,漫山遍野菊花黄。秦香莲舞起了金箍棒,降妖就在那飞虎岗。六里月里来小阳春,我儿子读书很得行。三年读了本《百家姓》,官府说他真聪明。七月里来是清明,张生大战扬州城,瓦岗兄弟解围困,宝钏苦守在望江亭。八月里来闹元宵,恩爱夫妻去登高。晴天路滑不好走,强盗见财他不要。九月里来是中元,家家户户祭祖先。孙二娘告了梅乌县,告他不该当县官。十里月来李花白,天宫降下一贵客。若要问他名和姓,五官四肢都没得。冬月里来里炎热天,八十公公穿汗衫。歌声娓娓暴风雨,柳眉杏眼像胖官。腊月里来是小满,含冤叫屈武则天。

句句颠倒,逗得袍哥也笑哈哈。末了,张二耕往木椅上一躺,扇子摇起,一副诸葛亮使空城计的模样,徐徐开口:来的尽是虾兵虾将,龙太子面前耍大刀。

此话当然惹恼了杜家场的哥子,幺巴佬抽刀要冲上去,被领头的哥子一把拦住,抱着手怒道,莫给老子扯皮,听口音不像外地人,规矩不懂么?

张二耕把脚杆儿往桌上一跷,你我皆是讨口饭吃,我靠艺,你靠武,井水当不犯河水。

球大爷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当讨口子,老子靠忠义吃饭。

呵呵,谈啥子忠义,来,来。张二耕从口袋里掏出钱币,铺开在桌子上:不就是要这东西嘛,忠义都写在这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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