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歌小说 江西巷里的唐宝珍(上)

当代 2018-06-20 15:23:16


 
颜歌,小说家,1984年出生于四川郫县。出版有《平乐镇伤心故事集》《我们家》《五月女王》等小说作品。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潜力新人等奖项。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韩文,匈牙利文等出版。

江西巷里的唐宝珍(上)
文|颜歌


01

  江西巷里面住着唐宝珍一家人,这事早就被我们镇上的父老乡亲记在了心间。真正轰动的是唐宝珍把周家华赶出家门的那个早上,那是一九九八年三月的一天,江西小卖部的钟贵峰还没把烟摊摊支起来,唐宝珍就站在二楼窗子边上开始往下丢东西——她确是出手大方,第一发丢下来的就是一个照相机。钟贵峰真的是眼睁睁地、睁睁眼地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富士相机摔成了四五块。他就赶紧抬头往上看,看到唐宝珍站在巷子对面的二楼窗台边,盘着长头发,穿着一件祖母绿的绵绸裙子,衬得脸蛋白嫩嫩。终究是将近十年的老街坊,这相机烂是烂了,钟贵峰还是赶紧扯起喉咙喊:“宝珍!你的相机掉了!”唐宝珍一句话不说,抬起手来,端端举着一个抽屉,钟贵峰眼睛花一花,就看见她将白细细的手腕子一转,把一抽屉的东西哗啦啦倒出了窗子外。这正似平地里打了一个惊雷,刹那间,满街上黑里夹着白、花里透着红,撒满了男人的三角裤和棉袜子。棉袜子倒还好,叠得圆鼓鼓的,落到街面上来还是圆鼓鼓的;三角裤们便失了依靠,软瘫瘫地倒在泥巴地上,好像过了夜的锅盔,面湿湿地发酸臭。钟贵峰哎哟了一声,忍不住往铺子里退了一步。
  多的话也不用说了,满巷子的人都知道唐宝珍跟她爱人周家华肯定是吵嘴了.他们却还远远没有做完过场。钟贵峰烟摊摊也没法摆了,只有拖根板凳坐在街沿上抽烟,抽一口朝楼上看一眼,衬衣和裤子掉下来了;再抽一口朝楼上看一眼,夹克衫和皮鞋掉下来了;又抽个两三口看一看,飘飘然地掉下了一条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满巷子的人都眼赤赤地看着唐宝珍家里的半面江山倾泻在江西巷的巷子口上,唐宝珍和她的爱人周家华倒还是显得客客气气——两口子撒下了这许多东西,却没听见吵架骂人的声响。只听得过了一会儿,二楼的门咣的一声响,周家华就从楼上下来了,头发梳得端端正正,穿了一件细条纹的老板衫,扎着一条金扣子的皮带,很是舒气。他站在那堆衣裳细软边,抬起头来看了巷子对面一眼,却正和钟贵峰看了个眼对眼,两个人都吓破了一个胆。钟贵峰赶紧把脑壳埋下去,两个指儿伸到烟盒子里去拿烟,周家华更是马上转过身去,踩着皮鞋,踢踏踢踏地走出了巷子,往东门外面去了。
  满巷子的人就心欠欠地,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左手捏着右手,右手抓着左手,等着唐宝珍也从楼上下来。二楼上却一点儿响动都没有了。最后,还是卖包子的梁大娘忍不住,抬起脑壳问:“宝珍!宝珍!这些东西你还要不要啊?”
  “不要了!”唐宝珍从二楼上把白玉玉的颈子伸出来,对下面的人说。
  满巷子的人等了一早上,等了一早上啊。有的动作快,马上过去抢那条红塔山,有的反应慢点儿,也捡到一件翻皮的夹克衫;有的人贪大,一把就去捞那两件看起来还新崭崭的长袖衬衫;有的人心细,居然从裤子堆下头翻出一条金利来的皮带子;有心善的,意思意思捡了两双袜子,好歹等到天冷还可以套在自己的袜子外头穿;有爱漂亮的,专门去把那瓶滚到街沿边的摩丝捡了回来。也就是半根烟的时间,刚刚堵满了路面的金山银山都各归各家了,只留下那几条蔫耷耷的三角裤,被这个那个踩了不下十几二十脚,造孽兮兮地贴在泥巴上,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女。
  满巷子的人都觉得心头特别难过,又不好意思众目睽睽地去捡人家周家华的内裤,捏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走又不好走。最后,还是梁大娘出来解决了这个尴尬,总是多年持家的妇女,多了几分贤惠,她尖起手指头把内裤捡起来,一边捡一边说:“可惜了,多好的料子,我拿回去做个拖把。”
  这下子街面上是真正干净了,清清爽爽,就连唐宝珍窗台外面的两盆杜鹃花都开始在微风里面红艳艳地招展起来。钟贵峰就把那条红塔山塞到了柜台下面,走出来,千辛万苦,支开了他的烟摊摊。
  那天早上,周家华八点钟不到从江西巷里走了,一直等到吃中午饭时分还没有回来。快到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唐宝珍终于从楼上下来了,穿一套牙白色的西装套裙,踩一双缀亮钻的高跟鞋子,披一头绸闪闪的长头发,简直有十五六七分人才。就算是钟贵峰这些看了她小十年的街坊邻居,也还像是第一回看到那样。其他人还没想好要不要招呼她,她却倩巧巧地开口了:“钟老板,吃饭了?”
  “吃了!吃了!”钟贵峰赶紧说,“宝珍呢,你也吃了?”
  “吃了。”唐宝珍笑眯眯说了一句,转过身子出了巷子。
  没人敢问她中午吃了多少菜,几碗饭,吃的抄手还是面,唐宝珍这个人不爱说话。周家华就要随和得多了,平时他夹着公事包从巷子里走过,每个铺面每张门脸都要热热闹闹地寒暄。“周老板!又在忙啥活路?”“哎呀,难过啊!刚刚才在崇宁县那边包了个三百万的工程,忙啊!”“家华,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宝珍呢?”“哦,她啊,又去深圳进货了,夏天的衣服潮流快得很,她最近每个月都要去一趟,辛苦啊。”就算是甩着拖鞋、穿着汗衫出来买啤酒,也要说上两句:“有个兄弟从山里头打了个麂子,给我带了好大一块!炖了满满一锅,麂子肉,野味,好吃得很!等会儿我喊宝珍给你端一碗过来。”“来!钟老板,抽根我这个烟!这个是内烟,我烟厂的朋友给我的,你来抽一根!”
  周家华就是这么一个欢喜人,他从江西巷走了,巷子里的人家户们都免不了在挂心着他。下午四点过,出了个花花太阳,周家华还没回来;六点要吃夜饭了,周家华还没回来;晚上十点半,唐宝珍关了铺子,依然不见周家华的踪影。过了这一天,又过了第二天第三天,过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其他人就渐渐领悟到周家华这一走可能是不回来了。
  卖包子的梁大娘和卖内衣的廖小英说了几回话,费了几番思量,实在想不通周家华是怎么得罪了这个唐宝珍。终于等到有一天中午,唐宝珍又从楼上下来了,走到梁大娘的铺子买一杯豆浆。梁大娘鼓起勇气来,问了声:“宝珍,好久没看到家华了。”
  “哦,”唐宝珍一边给钱一边说,“我们离婚了。”
  这下子,才算是尘埃落定,给巷子里的人吃下了定心丸。唐宝珍和周家华离了婚,周家华真是再也不得回来了。大家说起来总还是有几分伤感。连着几天,看着唐宝珍的窗口,黑洞洞的,像在人心上挖开的一个血口子。梁大娘说:“我还记得他们才耍朋友的时候,周家华骑个摩托搭唐宝珍回来。确实是般配啊。”钟贵峰看着唐宝珍每天上班下班,也就更多了几分忧思,招呼她的时候也忍不住多了两句关心:“宝珍,你饭要吃好哦!下午要下雨,带伞了吗?”
  他们总还是护短,即便有些有心机的人说闲话:“这唐宝珍有手段啊,说赶人就赶人,说离婚就离婚,周家华哪儿去了?房子也不要了?铺子也给她了?这些都让她一个人独得了?”梁大娘就把眉毛竖了,恶声恶气地说:“张二姐,你这话说得笑人,两口子过了十多年了,好好生生的,哪个愿意分手?现在离了婚,你在这儿说人家闲话?”
  她的善心把她自己都感动了。过了两天,唐宝珍又来她铺子买豆浆,她就说:“宝珍啊,你不要怪大娘管闲事,你现在一个人了,还是要为自己打算啊。”
  唐宝珍给了她一块钱,笑了一下。
  梁大娘拿了钱,把豆浆递出去,继续说:“宝珍,你给大娘说句心里话,你有没打算啊?你要是有打算,我给你留意留意?”
  唐宝珍说:“梁大娘,谢谢了,我暂时还没打算,也不要费心了。”
  她倒是轻轻巧巧地走了,满巷子的人都不是滋味,她孤独独的鞋跟子哒哒地踩着大家的心。
  江西巷子里住的唐宝珍落了单,打她主意的可不止梁大娘一个人。平乐镇上的婚恋市场看得热闹,说得更热闹。张二姐的女子满了二十五岁,居然还没有对象,她的去处自然撩动着镇上每一个人的心弦;刘五姑的儿子三十出头,年收入有十万,房子也买了,就差个媳妇摆设进去,他们当然是掘地三尺也要给他找个女的;还有些二十出头的,成熟得早;四十有五的,贼心不死;甚至马上八十了也想捞个海底花的……他们的名字全都密密麻麻地写在每个善心人的掌心上。现在,唐宝珍的名字闪亮登场,镇上的媒子都颤了一颤,陡然间多了一桩甜蜜蜜的挂念。
  三月份刚刚打了转身,四月份就羞答答地来了。这一天上午,“香榭里精品”的琴琴剐剐热起中午饭,正坐在店铺里看《故事会》,东街上的蒋幺姑走了进来。
  蒋幺姑可能不认得琴琴,琴琴却认得蒋幺姑。蒋幺姑是平乐镇上那年月里少有的弄潮人。她唱了四五年样板戏,又做了两三回小生意,买了几支股票,再打发了两个前夫,得了四间铺面,还养大了三个娃娃—一总之,没有一样流行的事情被她落下过。现在呢,蒋幺姑她人也老了,心也淡了,文的眉毛也过时了,她就穿一件枣红色闪绒面的旗袍,披个乳白色钩花的小外套,走家串户去说亲事,成了东街上未婚男女心中的一尊活菩萨。
  蒋幺姑走进店里来,沿着一排衣服走了两步,抬起手腕子翻了一翻。琴琴想了想,心里就一笑,她从柜台后面放下书走出来,说:“幺姑,你找唐姐啊?唐姐要吃了中午饭才来。”
  蒋幺姑也笑了,看了一眼,说:“小妹,你倒聪明嘛,那我就吃了饭再来。”
  吃了中午饭,唐宝珍进了店,便看到店中间的沙发上端端坐了一个蒋幺姑,她抬眼睛看琴琴,琴琴捂着嘴巴对她笑。她倒还不好做什么表示,蒋幺姑就笑嘻嘻地蹦了起来。
  “小唐,你认得到我不?”她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唐宝珍没说话,蒋幺姑说:“你认不到我,我认得到你。我住在宝生巷,就在你们江西巷斜对面嘛,我姓蒋,你喊我蒋幺姑就是了。”
  “蒋幺姑。”唐宝珍只有喊了一声。
  “哎呀!”蒋幺姑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宝珍一圈,“小唐啊,早就听说你了,今天总算见到了,你看你这人才,我们镇上再找不到这么出挑的了!”
  唐宝珍说:“蒋幺姑,你说哪儿的话!”
  “哎呀小唐啊,”蒋幺姑一双手贴上来,握着唐宝珍的手板心,“没看到你呢就算了,今天看到了你,你就算长在我心口上了!这么漂亮,这么能干的女娃娃,哪儿去找!我给你说,”她贴到唐宝珍的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我给你说啊,你的事就交给我了,你放心,幺姑肯定给你找个样样都好的!”
  “蒋幺姑啊,”唐宝珍站在自己的铺子里,却好像进错了厅堂,“你的好心我感谢了,不过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情,也没有这个打算……”
  “不打算,不打算!”蒋幺姑只当作她嘤嘤说了句笑话,“幺姑我不要你打算,你也不要想,这个心啊交给我来操!”
  蒋幺姑这人的第二个好处就是说不退,打不烂。“你认不到我,我认得到你嘛!”她可不是卖包子的梁大娘,轻轻问一句就算了。一连着好几个星期,蒋幺姑隔一天两天就来唐宝珍的铺子里转一转,甚至也铁下心来,买了两件高档的衣裳,总算撬开了唐宝珍这枚蚌壳子,让她同意跟人出去吃顿饭。
  这人也不是一般人,蒋幺姑出手当然是要有说法的:新加坡留学回来的洋博士,在开发区上班,三十九岁,没结过婚,有房子,有车子,每年轻轻松松就能赚个十二三万。
  “这种条件也就我手上找得出来!”蒋幺姑想,这唐宝珍的芳心总要动一动了吧。
  唐宝珍要和陈博士在东街外新开的风尚西餐厅吃饭,梁大娘被气得牙齿痒。“这蒋幺姑才不要脸!”她跟买包子的街坊说,“她一个宝生巷的人管事管到我江西巷来了,唐宝珍的事我都还没说好,她倒跳起来了!”
  唐宝珍和陈博士的见面就像一场春梦般没了下文。蒋幺姑噔噔走到“香榭里”去问唐宝珍:“宝珍啊,你觉得陈博士怎么样?他对你印象还不错,跟我说你好漂亮!”
  唐宝珍本来正用挂烫机熨一条裙子,只得把手里的事情放下了,转身过来对付蒋幺姑。“幺姑啊,”她说,“这陈博士好是好,但跟我似乎没什么共同语言。人家外国读书回来的,跟我距离有点儿远啊。”
  蒋幺姑只能顺着她说:“这样啊,那你考虑考虑,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可惜了,人家条件真的不错!”
  “可能缘分还没到吧。”唐宝珍说。
  江西巷的街坊邻居就眼睁睁看着唐宝珍出去找缘分。钟贵峰站在街沿上抽烟,梁大娘问他:“小钟,今天宝珍什么时候出去的啊?”
  “没看到,好像还没中午就出去了吧。”钟贵峰看了看唐宝珍的窗口。
  “最近是不是蒋幺姑又给她介绍了哪个人啊?”梁大娘说。
  “你问我!我问哪个?”
  “哎呀,不是我说,”梁大娘总是担心,“宝珍这女子啊,还是单纯了,被蒋幺姑撺掇得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眼睛都看花了,名声都坏了!”
  梁大娘也就是说些风凉话,可是蒋幺姑的心比她还要苦。陈博士不合适,她倒也没有沮丧,又给唐宝珍介绍了天然气公司前程似锦的周科长、县长办细致周到的吴秘书、拆迁办一手遮天的洪主任、钢板厂开宝马的秦老板,甚至在永安市都有五六家连锁超市的朱老总。
  这些男人有钱的有钱,有权的有权,死老婆的死老婆,才离婚的才离婚,最多有一两个娃娃,也不捣乱,都是这么标标致致、称称心心。就算是拿给蒋幺姑本人,她也没什么可挑拣的,可这个唐宝珍就偏偏吃了邪药,长了石头心,次次都说没眼缘。蒋幺姑终于失了镇定,捏着手掌心,坐在“香榭里”的沙发上叹气。
  “宝珍啊!”蒋幺姑说,“你跟幺姑说句心里话,你想找个啥样的?你要找个当大官的?当大官有风险啊,说不定哪天就逮去关起了;你要找个身家千万的?那么多钱你用不完啊,钱多,事多!两个人过日子,有个百八十万足够了!你听我一句,见好就收,千万不要贪心哪。”
  “幺姑,你这话说的!”唐宝珍声颤颤地接话,“我不是想找当官的,也不想找有钱的,这些都不重要。我自己也可以挣钱!我就想找个踏实的、稳重的,找好就过好一辈子,再也不要闹离婚……”
  蒋幺姑只得斜了斜身子,把手放在唐宝珍膝盖上:“宝珍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我知道你不容易。没事,没事,我们慢慢来,慢慢找,总有合适的,总有缘分嘛!”
  唐宝珍早上去买豆浆,梁大娘问她:“宝珍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好不好啊?”
  “就那样子嘛。”唐宝珍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梁大娘就知道她算是被蒋幺姑这阵妖风吹皱了春心。
  “我给你说个事啊,宝珍,”梁大娘守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有个亲戚,在一中教书,英语老师,今年四十一,人呢又踏实又上进,去年爱人死了,造孽啊,都一年多了,还是一个人,我们旁边的人都着急得很!他呢反而不着急,说要找也要看缘分,要找一个真正合得来的,我觉得呢,你们两个倒说不定有点儿合适,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安排一下?”
  “老师啊?”唐宝珍接过豆浆来,递钱给梁大娘。梁大娘接过钱,两只眼睛盯着她的鹅蛋脸,生怕她又泼自己一盆冷水。
  “那就麻烦梁大娘你帮我问一下嘛。”唐宝珍终于说。
 


2
  
        宋雪松从平乐一中下班出来,顺着国学巷往德馨苑走,路上,他在希望书屋买了本刚出的《体坛周刊》,又在楼下买了包烟,悠悠然地走回四楼上去。他开了门,看见家里的一条阳台长又长,顶上挂着洗好的衣服,晃在风里面招一招。
  他把东西放到鞋柜上,一边脱鞋一边招呼:“妈,我回来了!你下午洗衣服了?”
  宋二嫂就从厨房里面走出来,手上握着一把菜刀,“雪松回来啦?晚上吃鱼啊,我在刮鳞片。”“哎呀妈!你不要弄这么复杂!宋卓又不回来吃晚饭,就我们两个,随便吃点儿。”宋雪松说。他妈白了他一眼,“他读高三辛苦,你教高三就不辛苦啊?他要吃好,你也要吃好!”
  他妈提着菜刀又进了厨房,宋雪松就拿着杂志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拆开烟,点燃了,舒舒服服抽了一口。
  今天,没来由地,他觉得特别舒坦、格外清净。他坐在客厅里面抽烟,妈在厨房里面煮饭,宋卓在学校里面上课——这简直就像苏琼还没走的时候一样。
  他经常都想不起苏琼已经不在了。宋二嫂从老家上来之前,他和儿子在一中食堂吃晚饭,有时候菜还不错,他就说:“卓卓,等会儿给你妈端个粉蒸牛肉回去嘛……”然后他才想起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儿子。宋雪松想自己的确是命好,遇到一个好儿子——懂事得早,事事不让他操心,书也读得好。高二那年没了妈,高三照样考年级一二名。“那是清华北大的料儿啊。”教研室的同事都这么说。
  他料想他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三件事:他自己考上师范学校,走出了山沟沟;跟苏琼结婚,分了这套房子;再有,就是等着看他们的儿子考上一所好大学。然后就没了。
  他妈却不这样想。去年十一月份,宋二嫂不管不顾硬是从漩口镇来了,说要照顾孙儿,其实另有阴谋。老人家逢人就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女子和般配的姻缘。短短半年,菜场中、街道上、茶铺子里,无处不是她的眼线。
  老实说,宋雪松这样的条件在平乐镇的媒人们眼里算是碗温温水。年龄老大不小,房子半新不旧,收入呢只能说稳定。他不找人,肯定也就没人找他。但宋二嫂勤能补拙,心诚则灵,终于感动了上苍。有一天,她乐颠颠地回家来,跟宋雪松说:“雪松啊,妈给你说一个好消息……”
  那一天,宋雪松真的发了大脾气,差点儿掀翻了饭桌子。“我再给你说一次!”他把眼睛瞪得都痛了,“我没打算再结婚!你也不要给我操这份闲心!”他发的那场脾气着实吓住了宋二嫂,从那天以后,两个多月过了,她都没有再敢提相亲的事。
  眼看宋卓二模又轻轻巧巧考了个全县理科第一名,三代人在一个房檐下更加相安无事了。宋雪松去吃饭,看到满满一桌子菜,吓了一大跳。“今天为啥这么多菜啊?”他问。他妈却学聪明了,话端在嘴里先不说出来:“哎呀,雪松,你最近辛苦了,妈就给你多做点儿好吃的,你喝点儿酒吗?”
  宋雪松就倒了二两白酒,一边吃鱼,一边喝酒。他喝了这二两酒,喝得脸热乎乎的,他妈又给他倒了半杯。“妈啊,”宋雪松忍不住说,“这半年多辛苦你了,等卓卓考起了大学,你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唉,”宋二嫂给他搛了一坨凉拌鸡肉,“雪松啊,有啥麻烦不麻烦,你是我儿子,妈这辈子都在这儿照顾你!”
  宋雪松的喉咙一下就揪紧了,想着他妈这辈子吃的苦,现在六十多岁了还要来照顾他。“妈,我没事,我几十岁的人了,不要你照顾。”他端起酒杯子,喝了一大口。
  “总要有个人照顾你嘛,等到卓卓考起学校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妈哪放心啊!”宋二嫂说。她最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孝顺,重感情,心肠好,硬的不吃吃软的。她就给他搛一筷子菜,又搛一筷子菜,说起他小时候偷玉米苞,说起他初中踢球摔断了脚杆,说起他考上师范村里头放的那个炮仗,说了好多好多。
  宋雪松酒也喝了一肚子,眼泪也倒灌进了鼻子,他妈终于开了口:“雪松啊,妈给你说个事,你慢慢听,不要生气。你上次给妈说你不想考虑那个事,妈也就不逼你了。不过呢,今天我出去买菜,刚好遇到东街上的梁大娘,你见过她一次嘛,她一直多关心你啊!她刚好就说起她有个侄女,今年三十五,人很漂亮,很脱俗,心好,又能干。是老公不像话,只有离婚了。这才半年多,好多人来给她说亲啊,她都不心动,只想找个真正谈得来的,好好生生过日子。妈一听,觉得这女子真是不错。妈就问你一下,绝对不勉强,你要是愿意,我去给梁大娘说一说,让你们见个面?”
  宋雪松没声音,握着酒杯子,看着自己的碗。他妈捏着一双筷子,等着他说话。
  宋二嫂还真以为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拉拢的好姻缘就要错过了。她肠子都搅在了一起,心痛她儿的下半辈子。她的儿子却终于想通了,动了动脖子,点了一点头。
  唐宝珍和宋雪松出去喝了一回茶,居然又吃了一顿饭。这消息自然钻进了蒋幺姑的耳朵。她风风火火地跑到“香榭里”,唐宝珍正和琴琴在说什么高兴事,两个人笑得银铃一般。
  “宝珍啊!”这笑声穿过来绞痛了蒋幺姑的心,但她脸上还是红亮亮的,“啥事这么高兴?说给幺姑听一下嘛!”
  “幺姑!”唐宝珍站起来,走过来招呼她,“来坐,吃橙子!”
  “哎呀不吃不吃,”蒋幺姑一边坐下来,一边摆手,“我年纪大了,吃不得酸的。”
  “那喝点儿水嘛。”唐宝珍让琴琴给蒋幺姑倒水。
  “宝珍啊,我给你说。”蒋幺姑其实是心急如焚,但不得不强作镇定,“有个人我觉得不错,你不然抽空儿见一下?在中石化工作的,福利好得很,比你大两岁,有一米八三,人也很帅!真的可以!”
  唐宝珍皱起了眉毛,似乎多了些思量,“幺姑啊,我最近暂时不想再见人了,你看,这事……”
  蒋幺姑被她一剑戳穿了心窝子,多的也不用说了。她知道现在唐宝珍看上了那个教书匠,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得了。现在,唯有等她自己想通了,回过心意了,再来使巧劲。
  江西巷里的人却是真正地打心里为唐宝珍高兴,尤其是梁大娘。她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蒸笼上面冒起了白烟子,一边看,一边笑。“哎呀!我就说嘛!”她对廖小英说,“哪个看人也没我准,我说这两个人合得来嘛,你看!她蒋幺姑还真的以为自己能干了!”
  “我还真看不出来,”廖小英说,“我还以为,以唐宝珍的人才,不知道要找个啥样的人!结果居然看上一个老师!”
  “你才俗气!”梁大娘可听不得这话,“老师有啥不好,老师收入稳定,还有寒暑假,而且你见过人家宋老师没?人家是大学毕业生,一表人才的。再说了,你看这两个人,一个姓唐,一个姓宋,紧紧地挨着在一起,真是前生的姻缘!”
  她倒一把就把五代十国都抹了,反正也不关她的事。最要紧的就是唐宝珍和宋雪松赶紧说成了去扯结婚证。要是真的被她老梁说成了唐宝珍的亲事,她在东门上就可以了!
  谋事在媒子,成事在娘子。梁大娘也知道好事不在忙上,打草不要惊蛇,但还是数着天天,看着日子,偷偷观察着唐宝珍的行踪。她跟宋老师喝了一次茶,隔了两天,又吃了一顿饭。到了下个周末,又吃了一次饭。然后两个人看了一场电影。
  有一天,巷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宋雪松从国学巷走穿了巷子,走过了一环路老城门,走到了江西巷里面来,站在唐宝珍的楼下等她。唐宝珍也没去开铺子,走下楼来了,穿着月白的丝绸衫和水墨的淡花裙子,挽着长头发。她看见宋雪松,就笑起来走过去和他说话。宋雪松的脸上也都是笑容,两个人一起走到巷子口,打了一个出租车,往东门外去了。
  钟贵峰他一个老光棍站在巷子边,一边抽烟一边看。梁大娘觉得他的样子倒也可爱,就打趣说:“小钟,你不要光羡慕人家,不然改天我也给你介绍一个?”
  钟贵峰也懂得事,清楚梁大娘是在说笑话,把烟按熄了,说:“你去给我找一个嘛!找得来我就要!”



3

  自从唐宝珍和周家华离了婚,“香榭里”的琴琴也跟着遭了殃。她愁云惨淡地过了二月三月,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四月五月,终于迎来了懒懒散散的六月份。她的老板娘心里面多了一个男人,铺子上就少了个管事的人。她这下舒坦了,每天看看《故事会》,打打电话,理理衣裳,有客人来了,她在沙发上连屁股都不动一下,只抬抬眼睛,说声:“随便看嘛。”
  唐宝珍在也不怕。她现在就算来铺子上,也都是踩着高跟鞋轻飘飘地飘进来,手上总提着两三样零食。来了就和琴琴一起坐在沙发上,吃花生糖,吃杏子干,有时候盯着架子上的衣裳看一看,忽然扑哧一笑。
  琴琴就说:“唐姐,你想哪个啦?这么高兴。”
  唐宝珍还要勉强正起颜色,说:“没想哪个。”过了一会儿,又叮嘱说,“琴琴,宋老师这事不要给其他人说啊,事情还没成,还是低调些。”
  琴琴嘴上答应着,心里想:哎,这满街上下哪个不清楚你们的事,你还装!琴琴下了班,到南门菜市场帮她妈妈卖叶儿粑。她正坐在铺子门边上,一口刚刚咬开一个叶儿粑,嘴里淌着热鲜鲜的猪油,她妈忽然说:“琴琴啊,我问你一个事呢?”“啥事?”琴琴吃完一个叶儿粑,顺便把手在妈妈的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店的老板娘,最近是不是有对象了?”她妈妈问。
  琴琴想,不会吧!她还是顾忌唐宝珍的叮嘱,就说:“妈,你不要管那么多嘛!”
  “嘿!”付三姐有点儿委屈,“不是我要管,有人在打听的嘛,人家男家的妈,经常在我这儿买叶儿粑的宋二嫂,就在问。说唐宝珍这个人怎么样啊,说是有人给她儿子介绍的,现在接触得不错,但他们一家总归是外地来的,不放心。”
  这下琴琴心里真正抱不平了:她还要嫌弃我们老板娘了?她凭啥不放心?
  “哼!”她竖起眉毛来,很有几分飒爽,“下次这人再来打听,你就说,我们老板娘啊追她的人多得很!轮不到她儿子那个教书的!”
  等过了两天,她又在“香榭里”见到唐宝珍,忽然觉得怀里揣了一桩秘密,心虚起来。她便遮遮掩掩地打听,问:“唐姐,最近你和宋老师怎么样啦?”
  “还不错。”唐宝珍在柜台后面看刚刚进货的清单,抬起脸来笑盈盈的,“他说他妈想见我,我觉得啊,还不到时候。”
  琴琴心里咯噔一下,“你们要结婚啦?”
  “你这女子!”唐宝珍又笑了,“现在还早,说什么结婚!这才六月份,等七月份过了,宋老师的儿子——宋卓,等宋卓高考完了,还有……还有好多事要办,早得很!”
  “唐姐啊,”琴琴忍不住,“我总觉得嘛,你这么漂亮,这么能干,哪个都配不上你!你呢,还是应该多看看,多挑挑,天下的好男人多得很!”
  “不对不对,”唐宝珍账也不看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琴琴身边,“琴琴啊,你还是太小了,我给你说一件事,你要记好了。这天下的好男人太少了!找到了,还要把握住,真的不容易啊。”
  “我不管!”琴琴就仗着自己还小,横竖嘟了嘴巴,翻了翻圆眼睛,“我就觉得唐姐你啊,要找个最好的才可以!”她反正还没见过宋雪松这个人,既然没见过,也就不用客气了。不就是个穷教书的,又没半分金钱,又没半分权力,就要叫唐姐见家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琴琴心头这才愤愤地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真在“香榭里”端端撞见了这位男主角。她正在柜台后面坐着耍,就看见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推门进来。他戴个眼镜,挺挺拔拔,肩膀宽宽的,穿一件浅蓝的格子衬衣。
  琴琴正在想“这不像是个买主啊”,他就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你好,请问唐宝珍在不在?”
  她的老板娘正在后面理衣服,听到这声音赶紧走出来,微微出着身薄汗,一张俏脸上绯红红。“哎呀雪松,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周五见吗?今天才周四啊。是我记错日子了?”琴琴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宋老师。
  “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点儿清爽的吗?正好我今天下午没课,西门外面那个竹林餐厅,做的豆花很出名,我们去吃个饭吧?”宋雪松说。
  “哎呀,又不是什么日子,何必浪费。”唐宝珍说是说,还是走到柜台后面拿她的包包,对琴琴交代,“琴琴,你待会儿就早点儿收拾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生意。”
  琴琴这才反应过来,望着宋雪松,喊了一声:“宋老师好!”她站得端端正正的,真正像宋雪松的哪个学生。宋雪松也笑了,说:“琴琴好,听宝珍说你好多次了。”他们就走了,唐宝珍提着包包,宋雪松给她开门,等她走出去了,他又转过来,对琴琴说:“琴琴,再见。”
  琴琴从没听过人跟她说“再见”,好像只有电视上的人才会这么说话。平时,比如她妈和她爸,从来不说“再见”,都说“走了啊”“早点儿回来”,不然就是“不要死在外头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出了店门,下了台阶,走到街上去了。她耳朵里面嗡嗡地响着那句舒朗朗的“再见”,懵懵懂懂地想:这个人好像是有点儿不一样。
  一到六月,宋二嫂那一头更加繁忙了。她又要打扫屋子,又要洗衣服,又要照顾孙儿的营养,又要观察儿子的情绪。出了门,她就尖着脚脚,捏着一个买菜的网兜,走街串巷,要把这平乐镇上的风物人情都看在眼睛里面。
  南门菜市场是她每天都要去的,卖叶儿粑的付三姐和她最熟。这付三姐人灵巧,嘴巴翻起来眼睛也在转,笑得圆胖胖的脸上两个酒窝窝,总之是个亲切,真正说起来就更亲了:“宋嫂子,你不要不好意思问我,一桩婚事肯定要认真考察,多方了解,对不对?我呢,今天也跟你说句老实话,唐宝珍的事啊其实我最清楚了,她妈是跟我一根巷子里长大的,我的女还在她铺子里上班!你说我熟不熟?”
  反正刚刚吃了中午饭,也没生意上门,付三姐就乐得清闲,把唐宝珍的家事一五一十地来讲述:唐宝珍的妈就是这南门上曾打铁的女儿,唐宝珍的爸唐国忠则是纸厂的工人,唐宝珍是家里的大女,她还有个弟弟叫唐宝刚——现在不在本地,听说在广州那边。
  “这家人都好相处,没什么过场,唯一有点儿吓人的就是唐宝珍那个前夫周家华。”付三姐一边捏叶儿粑一边说,“这周家华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就不好说了。了解就是了解,不了解就是不了解,我这人实在得很!周家华他是东门上的人,这东门上的事啊,”她把手里包的叶儿粑一放,抬起手来往东边一指,“那还是要问蒋幺姑!”
  刚好蒋幺姑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宋二嫂虽然是外地的,她却一把把宋二嫂当成了亲人。她本来正和几个老姐妹坐在茶铺子里面喝茶,这下茶也不喝了,转过身来绘声绘色地对宋二嫂讲这周家华和唐宝珍的恩怨:“大姐,这事你问我就对了!周家华我看到长大的,这娃娃长得帅,嘴甜,从小就讨人喜欢,就是不会读书。十七八岁跟唐宝珍耍的朋友,那个时候唐宝珍还在纸厂工作。爱情的力量大啊!唐家不喜欢周家华,嫌他没稳定工作,唐宝珍就纸厂的铁饭碗也不要了,跑到东街来跟周家华过了,把她爸气得跳脚。还好呢,周家华总算争气,跟刘二哥混了几年,当了包工头。他这人人脉宽,关系广,一下子挣了钱,给唐宝珍买了个铺面,让她开服装店。两口子日子总算过得不错。”
  “那他们离婚的事是咋回事呢?”宋二嫂殷殷切切地问。
  “这个啊,”蒋幺姑转手拿过茶杯子喝了一口,“我就不好意思说人家不好了,鬼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就闹分手了。过日子嘛,总要吵嘴打架,不过呢,唐宝珍这女子很有点儿让我惊讶,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翻起脸来真是不认人。周家华好造孽啊!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把她养着,却大清早的,遭这女的把穿的用的、衣服鞋子,还有内衣内裤,一把给他倒到街上,就这样把他赶走了!真的是绝情啊!”
  宋二嫂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民风淳朴惯了,一辈子没听过这种事,她吓得张了嘴,半天说不出来话,想着那骇人的场景。
  “不过呢,”蒋幺姑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都是女人,我说句公道话,唐宝珍这样的人才,有点儿脾气也无可厚非。你知道她这一离婚,好多人追啊!这个局长,那个厂长,什么总经理、董事长,还有留学的博士!都是那么优秀的人才!不过这个女人啊,真是漂亮过了,又还年轻,眼睛长在脑壳顶上,这个不愿意,那个不喜欢。唉,也就是我和唐宝珍不熟,要她真是我们东街上的女儿,我早就跟她说真心话了,女人都有老的一天,要见好就收,不能这么贪心,大姐,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宋二嫂手指尖冰冰凉,心口里也是冰冰凉。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唐宝珍是这么个不省油的灯,一个不小心,岂不是要烧了她老宋家的祖宗庙!
  她尖着脚脚回家去,走一步叹一步,心里婉转着百般的盘算,推开门却发现宋雪松已经下班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抽烟。
  “妈,你回来啦!”她的儿招呼她。
  “雪松啊,你怎么就下班了?这才几点?”她走过去,生怕他没认真工作。
  “今天下午我没课,今天周四的嘛!”宋雪松一笑。
  宋二嫂看着她的儿笑得傻痴痴的,心更焦了。她走过去坐下来,张嘴就问他:“雪松,我问你啊,你和小唐处了这么久,有没了解过她以前的情况啊?”
  “以前?”宋雪松不得不转过来看了他妈一眼,“她的情况就那样嘛,又不复杂。妈,我和她都是三十多四十岁的人了,我干吗问那么多?”
  “你看你看!”他妈把手捏成一团,“你就不好奇,她跟她前夫结婚十几年,为啥分手了?你有没问过小唐现在是啥隋况?他们两个断清楚没?”
  “妈!”宋雪松眉毛皱起来了,“唐宝珍是你让我去见的,说得千好万好,现在我去见了,跟她处得好好的,你又来说这些!你到底什么意思?”
  亲亲热热的两娘母一下成了陌路人般,宋二嫂生怕自己成了讨人嫌,她赶紧说:“哎呀雪松,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想你多了解,多观察,不要一头就栽进去!”
  她倒是想息事宁人,哪知道她的儿正是枯木逢春,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把烟一把杵了,说:“算了算了!我不给你说了!”
  他就站起来走了,他妈在他背后喊:“雪松,你去哪儿?要吃夜饭了!”
  六月翻个篇就到了七月,同样这么十几天的日子,有些人过得快,有些人却过得慢极了。比如江西巷的钟贵峰就有点儿度日如年,他坐在针毡上,斜着眼睛,抽着烟,看着宋雪松在唐宝珍家里出出入入,踩来踩去,干脆就一晚上两晚上地住下来,好像把他们江西巷当成了免费的旅馆。还有宋雪松的儿子宋卓也十分烦躁,眼看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快到头儿了,家里的人却越发古怪,有人经常失踪,有人哀哀怨怨,弄得他好几次算错了数学题。
  最是煎熬的还必须是宋二嫂。她早就知道“嫁”出去的儿子正是泼出去的水,却没想到这盆水这般地大江东去,轰轰烈烈不回头。几个后悔:一是听了街上那个卖包子的谗言,以为唐宝珍真是贤良的妇女,亲手把儿子推进了盘丝洞。二是自己关心则乱,说话不讲方法,眼看儿子越缠越深,还觍着一张老脸来说闲话——轻轻说了一句,就把这小子说跑了!一天天地、两天天地,天天都往江西巷跑,哪还想得起要低调!最烦闷的是,现在这当口上,她却纵有天大的冤屈也无处宣泄。
  大清早的,天才麻麻亮,宋卓还在卫生间漱口,她就在厨房里舀熬了一夜的母鸡汤。用勺子撇开油星子舀下面的清汤,免得孙儿嫌它油腻。搛了一坨鸡胸肉,再把上面他不喜欢吃的皮都挑了,最后才把这碗汤恭恭敬敬地放到餐桌上。
  宋卓头发乱翻翻地出来,先抓个馒头咬一口,然后坐下来一边喝汤一边吃馒头。“奶奶,”他问,“我爸呢?他最近在干啥?昨天晚上也没看到他,现在还没起来?”
  宋二嫂哑巴吃黄连,总不能跟孙儿告状,说儿子晚上没回来。她只有抿了抿嘴皮,说:“你爸昨天回来迟了,让他多睡会儿。”
  “哦。”宋卓也不多问了,说不清楚是信了还是没信。
  宋二嫂气得早饭也没吃,洗了碗,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想不过,干脆穿起鞋子,一条巷子走到底,直端端地走到江西巷里面去找人。
  但她毕竟不是个泼妇,也不可能去找唐宝珍本人,只有去找梁大娘问话。梁大娘正在卖包子,一张方脸映得亮堂堂,喜气地招呼她:“二嫂,这么早出门啊!来吃个包子!”
  宋二嫂站在买包子的街坊中间,像个上访群众,捏着自己的话语,等到众人都走了,才终于问:“梁大娘,你说说,这唐宝珍是咋回事啊?”
  “咋呢?”梁大娘还是傻大姐一样,“你看他们多好的啊,昨天我才看到你们小宋。”
  宋二嫂本来还不心酸,一听就真正心酸了,她心想你还好意思看到我的儿,我都两天没看到他了!而梁大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糟了,她赶紧一把拉住宋二嫂,包子也不慌卖了,仔仔细细地问她:“二嫂,你咋啦?有啥事你不顺心的?你给我说!我帮你出主意!”
  蒋幺姑正荡开了一片茶叶,青山绿水地刚刚要入口,就听到有个人喊她:“蒋月琴!”
  她马上知道肯定是哪个老街坊,也怠慢不得,放了茶碗,转过去,看着梁大娘那张脸牛舌头锅盔一般拉得老长,就忍不住笑起来,说:“老梁,你今天咋有空儿来跟我们喝茶?”
  梁大娘想着铺子上的包子,一点儿没心情跟她耍花枪,走过去啪嚓一声坐下来,问她:“蒋月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张嘴咋还这么没口德?”
  “哎老梁,你听一下你说的这话,是你没口德还是我没口德?”蒋幺姑把手放在茶桌子上,放得紧绷绷。
  “你这人就这么个样子,小心眼儿到了极点!唐宝珍的事我说成了,我想你肯定不高兴,不过你不高兴归不高兴,咋去作弄人家的姻缘呢?在宋家的妈面前搬弄是非,要是这好好的姻缘被你作弄倒了,蒋月琴,你说咋办?你还是给你自己积点儿阴德嘛我说!”
  蒋幺姑眼睛一翻,也不跟她客气了:“梁秀红,我好声好气给你说话,啥阴德,你说话还是注意点儿!人家宋家的老母亲来问我,我就老老实实说了,她唐宝珍离婚离得难看,相亲相了好多个都不干——我哪句话乱说了?倒是你!你以为你把人家—个外地人骗上船就是做了好姻缘了?”
  这两个人多年积怨,一见面,怒火烧得天都红了半边。街坊邻居就出来劝架:“哎呀,蒋幺姑,梁大娘,你们就不要吵了!都是做媒子,为了是积点儿功德,好好的事,你们俩在这儿吵啥?这唐女子要随那个姓宋的,这是缘分,两个人能成不能成,是老天爷说了算的,你们俩着急干啥?都是东街上的人,熟门熟人的,少说一句嘛!”
  这架总算劝住了,两个媒人却都伤透了心,梁大娘一步一叹地走了,蒋幺姑坐在茶桌边,这才忍不住抹下了伤心泪。
  七月份有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宋卓的考试。宋卓这头刚刚考试完,正闷头补瞌睡,宋雪松就跟母亲商量了:“妈,你看卓卓也考试完了,不然周末跟小唐一起吃个饭?”
  他妈想:你真的是一秒钟都不等!但她还是没表现出来,说:“好嘛,你定好地方我们就去嘛。”
  宋雪松就喜滋滋地走到“香榭里”说这个好消息,正看见唐宝珍一手提了一条裙子站在镜子前面对着看。
  “哎雪松,你来得正好,”她问他,“你看,这两条裙子哪条好,白的还是蓝的?”
  “白的好,你穿白的最好看。”宋雪松一边笑,一边坐到沙发上。
  “宋老师今天心情好啊,我给你倒水!”琴琴从柜台后面出来招呼他。
  “我自己倒,”宋雪松站起来,“不麻烦琴琴!”
  他倒了水,转过来,看见唐宝珍从试衣间走出来,身上穿着那条白裙子,正像是做梦才会见到的那般。他人就有点儿醉了,说:“宝珍啊,我有个事跟你商量——这周周五或者周六,去跟我家里人吃个饭啊?”
  唐宝珍从镜子前面回了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琴琴一眼,开口说:“这周啊?周四我们有一批货要来,周末恐怕有点儿忙啊。”
  琴琴一下机警了,坐在柜台后面,半声也不出,只听这两个人一来一往说话。
  “再忙也要吃饭嘛,就去吃个便饭,我妈和宋卓,还有我和你,又没外人。”宋雪松说。
  “唉,这周真有点儿不方便,而且也太仓促了,等过一段时间嘛……”唐宝珍站在镜子前面,一脸迟疑。
  这女人穿着白裙子,披着长头发,漂亮是漂亮,却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宋雪松忍不住心寒:“宝珍,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家里的人?我们之前说得好好的,等宋卓考试完了就见家里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唐宝珍说,“见肯定是要见……只是的确太仓促了,还是过段时间好。”
  “那好!”宋雪松沙发也不坐了,站起来,“你说嘛,你说个时间!”
  “哎呀雪松,”唐宝珍抬起手来扶着头,“你让我想一下嘛……”
  “那你想好了给我说!”宋雪松一推门走了,琴琴想这人原来还是有脾气的。
  “香榭里”一片沉寂,琴琴气都不出了,看了唐宝珍一眼,只见她脸色煞白。
  琴琴心里一阵后悔:都是我这张嘴,何必给唐姐说宋家的妈打听她的事嘛!
  也是老天爷可怜宋二嫂,宋雪松和唐宝珍的关系一时落入了低谷。当然,两个人感情还在,宋雪松还想努力。一场气过了,他还是要走到“香榭里”来,试图打动唐宝珍这冰雪窟。唐宝珍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拿了几天架子,也就把态度松了。
  “雪松啊,见你家里人是肯定要见的,”她说,“只是现在太仓促,你再等等,给我一点儿时间。”
  话是这么说的,只是这谈恋爱论婚姻从来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灶里这把火一下熄了,锅里的饭就成了夹生米。不止琴琴和宋二嫂,还有梁大娘和蒋幺姑,满镇上的人都屏着气等着这两个人出一个结果。总是媒妁之言介绍了,街坊邻居相认识,男未婚女未嫁,不然结婚,不然分手,也不可能长期姘居在一起吧。
  一群人等啊等啊,等到七月份过了一大半,眼看这两个人还在拉拉扯扯.却端端出了一件大事——宋卓的高考分数下来了,比他估的分数差了一大截。第一志愿上不了了,第二志愿也岌岌可危,转眼间,准状元就要从重本滑到普通本科,甚至直往专科学校滑下去。
  宋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千呼万唤地不出来,宋二嫂哭成了泪人。
  “唉,都是我心妖作怪,卓卓都要高考了还硬要你去相啥亲,搞出这么些事来,影响卓卓的学习,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不敢让宋卓听见了,低哑哑地哭着。
  “妈。”宋雪松的脸色也不好,他想抽烟,又觉得喉咙痛得吓人。“妈。”他就又喊了一声,说不出来别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找不到话来对宋卓、对他妈,甚至对唐宝珍说。平乐一中门口的喜报贴了半面墙,下了一场雨,红纸都贴成了白纸,却还没有宋卓的名字,这事有心人看一眼就懂了,再一传,满镇的人都明白了。
  梁大娘真是双眼一黑,耳朵嗡的一声,知道这事算是完了完了就这样完了。
  而在“香榭里”,琴琴看着唐宝珍折衣服,折一件,放一件,也不说话,也没声气。于是她也不敢说话,更不敢问:“你刚刚打电话给宋老师说了啥?他娃娃的事解决没?你们两个的事不耽误吗?”
  唐宝珍折完了衣服,转过来,看见琴琴盯着她正像看个宝贝一样,就扯出了一个笑脸,“哎呀琴琴,我又没死,你不要这个样子看着我。我没事,我给雪松打电话,他说这几天确实忙得很,天天往市里面跑,又去教育局招生办打听,总要给儿子找个书读嘛。等把这事忙完了,再说我们的事。”
  她说出来的话她自己也不一定相信,但总算是个说法。琴琴好歹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安慰她:“也对,也对,不就是考试没考好,也没啥了不起的。唐姐,你也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男人,多等等,多等等。”唐宝珍点点头。她就坐在铺子上,等啊等,想啊想,想着过往的恩爱,两个人正在说话,门就被人推开了。琴琴转过脑壳一看,居然看见蒋幺姑扭着腰杆走了进来,她简直像听到丧钟在响,没了主意。她转头去看唐宝珍,发现唐宝珍也呆住了,盯着门口,就像看见了地底下来的黑白无常。
  琴琴顺着唐宝珍的眼神往蒋幺姑背后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这人却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很有些敦实,皮肤黑黢黢的,穿一件棕红色的网球衫。
  “宝珍啊!”蒋幺姑声音一扬就要唱戏,“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好不好啊?你看我带哪个来照顾你了?”
  唐宝珍毕竟是做生意的,只有站起来,招呼他们:“幺姑好,洪主任好。”
  琴琴也算是长了见识,就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唱哪出戏。原来来的是房管局拆迁办的洪主任,是唐宝珍以前就见过的—个对象。洪主任看起来倒不像是坏人,他笑一笑,声音也是响亮亮的:“小唐,上回就说要来照顾你生意,但一直忙得很!今天呢,刚好碰到幺姑,她就说‘洪主任,人家宝珍还等你去买衣裳呢’,我就赶紧来了!说的话不能不算,来来,你帮我推荐一下,今天好生买几件!”
  琴琴看这个客人出手确实不简单。洪主任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拿出这个也说好,看见那个也说妙,不到一个小时买了三件上衣、一条裤子、两根皮带和一双鞋子,总共花了四千多元。他很干脆,闲情也不聊,东西买好,袋子一装,现钱一给,找也不用找了,扭头走了,还说:“谢谢啊小唐,衣服不错,下回还来买!”
  蒋幺姑就说:“那你先走嘛,我再跟宝珍说两句话。”
  她真那么脸皮厚,就留下来,扭着腰杆,坐在了“香榭里”的沙发上。不用是神仙也猜得出来她要说啥——唐宝珍倒还很有涵养,挂着笑听她说,琴琴就气得七窍都生了烟。
  她还没看惯这人间的沧桑,一心的郁闷没处发泄,下了班,就卷到南门菜市场,去找她妈妈说这桩奇闻。
  付三姐很高兴,看到女儿来了就擦手去掀蒸笼,“你今天下班早啊?来来来,吃个叶儿粑!”琴琴气呼呼地接过叶儿粑,咬一口猪油就直顺着嘴角往下巴流,她也不管,含含糊糊地骂:“气死我了!这个蒋幺姑简直不要脸!”
  她妈妈拿起毛巾擦她的下巴,一边擦一边说:“琴琴!有话好生说,女娃娃家有点儿样子嘛!”
  琴琴就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她妈妈说了,说这蒋幺姑多不要脸,宋老师家里有事,两天没来,她就捡着这么个空子,带了个什么拆迁办的洪主任来买衣裳!
  而付三姐毕竟是菜市场中混的人,见惯了三教九流横行走,听遍了各种消息满地钻。她听琴琴一说,把前两天听的事合起来想了一想,马上明白了。蒋幺姑的确是个人精!她想。
  “琴琴啊,”她就劝自己的傻女儿,“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给你说,你不要看现在是这样,这事保不准啊,还是你们唐姐的大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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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选自《平乐镇伤心故事集》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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