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久文苑.小说】高低:深深柳巷

九久文苑 2018-02-12 19:43:19






    




【小说】深深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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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阿婆很神秘地失踪了!

她的儿子柳敬生和孙子柳龙越找遍了全镇都不见其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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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巷是个胡同,它有着近百年的历史了,见证了多少风霜雪雨也只有它自己知道。

几个月前就传来消息说,为了城市的更高更快发展,柳巷所处的地段已经被开发商买定了。一个月前胡同口两边的墙上就用红油漆写了两个大大的 “拆”字,并且还用圆圆的圈儿圈了起来。

“当初美国人针对原住民的圈地运动还动用了木桩与铁丝网呢,咱们这儿可啥都省了,几毛钱的红油漆就能把地圈进去。”柳敬生一进屋就对寡居了二十年的老母亲说。

这是柳敬生第五次来劝母亲。

柳阿婆今年七十三了,自从二十年前老伴儿突然病逝以后,原本爱说爱笑的她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几乎就不说话了,不管是在亲友面前,还是在外人面前,要想听到她连续地说上几句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柳敬生起初以为母亲是因为伤心才不说话,深怕她过于寂寞,会患上老年痴呆症,所以当初那段时间,他就想方设法地与母亲说话。可不管他和她说什么,她都不愿意搭理。她只偶尔和孙子柳龙越说几句话,但都是很简短的几个字。

柳敬生也因此想尽了各种办法,想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愿意多讲话的原因,但始终没有办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到最后他只能归结于父亲的突然去世对母亲的打击上。

柳阿婆不愿意和儿子多说话的原因,本来有三个人知道,可自从她老伴儿柳青云去世后,就只有两个人知道了,一个是她自己,而另一个,就连她儿子柳敬生都不知道。

“妈,这儿要拆了,你倒是给我一句话,是去我那儿和我一起住呢,还是另外租房子住?或者去敬老院,那里的老人多,也能有人陪你说话。”柳敬生倒是希望母亲和自己住在一起,那样他也好照看着她,省得有个三灾两病的自己跑起来也麻烦。

柳敬生一直没搞清楚,母亲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独居。柳龙越读小学时,柳巷离学校近,所以他六年来一直和阿婆住在一块儿,自从柳龙越读初中住校以后,他也就不再和阿婆住在一起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柳敬生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母亲曾在一个屋檐下和某个亲人一起宿过一晚的美好记忆了。

父亲去世后的头些年,柳敬生很想让母亲生活得开心一些,逢年过节就把母亲接到自己家,弄些好吃好喝的,和妻子儿子一起想方设法想逗母亲多说几句话,也想把她留在家里多玩几天,可最终的结果是,哪怕他们两口子把床都铺好了,一到傍晚七点半,柳阿婆就必定要回柳巷的家,风雨无阻。

柳敬生原以为母亲是嫌家里太窄了,可后来他离婚了,儿子上大学住在学校里,家里就他一个人时,他也曾想把母亲接来和自己一起生活,可柳阿婆每天来给儿子煮两餐饭后,每到晚间八点,她都得准时打开柳巷的家门。

柳敬生也曾想搬来柳巷照顾母亲,可遭到了母亲无言地坚决反对。母子俩吃了晚饭,一看快八点了,柳阿婆就示意柳敬生快走。头两次柳敬生故意装糊涂,柳阿婆不是把他往外推,就是简单的含着怒气的一个“走”字就把他打发了。

这是柳阿婆的老习惯,也是柳敬生的心结。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在父亲走了后形成这样一个怪异的习惯。

如今这柳巷就要被拆了,柳阿婆将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地方来居住了,她的老习惯怎么办呢?柳敬生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怕母亲会因此突然生病。

“妈,这柳巷里大部分的住户都已经与开发公司签了搬迁合同了。最先签合同的能得到多别人十个平方居住面积的优惠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呢?”这是柳敬生知道柳巷将被开发后,得知先签合同有优惠时就兴冲冲地来与母亲商量时说的第一句话。

柳阿婆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身进了房间,掩上了门。

“妈,你也不要太固执,就算你坚持到最后,这儿还是要被人家拆了建新楼房。只要你答应,我就去和他们签合同,早签合同可以选好的楼层,你年纪也大了,咱不要四层以上的,都说金三银四,我看你还是选三楼的好,每天上下二三十级楼梯,也当锻炼身体。”

柳敬生隔着房间门对母亲说着话,可当他还想往下说时,房间里却传来了母亲的鼾声。

柳敬生知道母亲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赶自己离开。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柳敬生都是无功而返。

得知柳巷里百分之九十的住户都已经签了搬迁合同后,柳敬生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希望母亲成为钉子户,虽然最终也会得到拆迁赔偿,但肯定位置都不会很好了。将来母亲百年了,那房子终究是自己的,要是位置不好,价值也就没多大。

想来想去,柳敬生还是决定再劝一下母亲。

一大早他一进屋就天南海北地举例子,说些无可奈何的话。看着母亲在屋里走来走去,并没有听自己说话的意思,柳敬生觉得有种火气在心底升腾。

“妈,自从父亲走后,你就一直不愿意和我多说话,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是啥原因。可这二十年不都已经过去了么,你要觉得儿子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就直接告诉我,别老是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你看,我头发也都白一半了,过两年你孙子也要结婚了。前些天,他还和我商量要买房子呢,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没房子想结婚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我也没存有几个钱,也帮不了多大的忙。虽然你孙子和我多年来一直不和,但那毕竟是我儿子,他的婚姻大事也终究关系到咱柳家传宗接代的事儿,你说我能不操心么?”

柳敬生一边说一边察看母亲的神色,见她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生气,也没有做出要让他马上离开的任何暗示,他心里就一阵暗喜,开始飞快地在脑子里调整情绪,同时调动他觉得最有用的字句进行组合排列,他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取得成功,只要母亲一答应签搬迁合同,就会有新房给儿子结婚了。

“妈,这儿拆了后,在没有拿到新房前,你都住在我那儿吧。我每天都得工作,如果非要到很远的地方来照看你,也不是很现实的事儿。只要你住在我家里,也给我省一些担心。要是你觉得和我住一起不方便的话,我就在咱那个小区另外租一间房,你睡家里,我睡租的房就是了。你说好不?”

柳阿婆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深水,它能映出蓝天的颜色,却让你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潭底有些什么样的生物在游动。

柳阿婆在反复抚摸着她身旁的那口老木箱。

这口木箱在柳阿婆身边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是柳青云在世时一次出远门后带回来的。箱子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颜色了,掀开盖子,可以看到木质的内壁,柳敬生一直没搞清楚这箱子究竟是沉香木的还是香檀的,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母亲一打开箱盖,就总有一股淡淡的木香飘出来。

当然也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仔细去看看箱子的材质,因为母亲不给他看。

箱子究竟是什么年代的,对于柳敬生来说是个谜。可箱子里究竟藏着一些什么样的过去,对他来说就更是一个谜中之谜。

“妈,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能不能给我说一下?”柳敬生知道这样问也是多余,他根本就没有想柳阿婆会给他什么答案。

“这儿什么时候开始拆?”柳阿婆说话了,这是二十年来他对儿子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很平静,没带有任何感情色彩。“既然别人都签了,你也去签吧,分到的新房就写到你名下,你可以给我孙子做新房,也可以自己住。”

柳敬生那一刻简直呆了,他没想到母亲居然打破了母子间二十年来的禁忌,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字:“妈,那你就和我一起住吧!”他明显很兴奋,语气很激动。

柳阿婆摇摇头,盖了木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快去签合同吧,什么时候这儿开始拆迁了,你就来帮我搬家。”

柳敬生高兴地点了点头:“妈,我去签合同了,一会儿我买些菜回来,我把你孙儿叫来,咱们一起吃。”

“不用了,我要出去走一走。在正式拆迁前你都不用过来看我了,我想静静。”柳阿婆依旧那样平静。

 

 

      2

柳阿婆一把年纪的人了,最多也就是在附近散散步,肯定也不会走多远。再说她也有二十年的老习惯:每晚八点她必定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家里——至于她在家里究竟干些什么,就连她儿子柳敬生都不太清楚,其他人就更别想知道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柳敬生签了合同后,就直接回家了。他得遵从母亲的意愿,不在柳巷拆迁前这段时间去打扰她,他觉得母亲肯定就想怀念一下在柳巷生活的那几十年时光。

柳敬生是在柳巷里长大的。

四十年前的柳巷是几条巷子中的一条,在柳敬生年轻时代的那些美好里,他清楚地记得他曾经和同伴们一起奔跑过的那些狭窄的杨巷、梅巷、竹巷。在那些巷子里还回荡着父亲和母亲一声声呼唤自己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同伴们学着母亲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挡在嘴角大声地呼喊自己的名字的景象:柳敬生,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了!

哦,对了,父亲柳青云的形象在柳敬生心里已经被时间消磨了不少。

当年,柳青云的个头和母亲柳阿婆几乎一般高。十四岁的柳敬生开始叛逆的时候,他的眼里就觉得父亲太矮小太猥琐,让他在同学们眼中抬不起头,所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都不怎么和父亲说话,直到父亲去世前,他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和父亲说过多少亲密的话。

母亲柳阿婆有个很美的名字:敬灵。柳敬生很小的时候,听人家叫过母亲敬老师,后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也就从老师变成了阿姨,再后来就被称做柳阿婆了。

其实柳敬生自己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被人叫做老师,是因为她当过老师,还是她的模样像老师,他都从来没有在意过,而就算他想得到答案,母亲也未必会告诉他。

柳敬生知道母亲会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可是已经有很多年都不见母亲提笔写过字了,他都有点怀疑母亲究竟还会不会写字呢。

父母给柳敬生留下的印象是两人从来没吵过架,他们家从来都是平静的温馨的。家里有三个寝室,一家三口每人一间。母亲每天都把家里每个房间整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柳敬生,照理说也应该是文静而儒雅的,可是他偏偏就是一个特例。

柳敬生读高中时不但不文雅,反而粗鲁得要命,三天两头因为打架被老师教训,请家长到学校谈话。高一一学期下来,柳青云被叫去学校不下五次,每次在学校被老师训斥了后,柳青云回家都是把意见反馈给敬灵,让她劝劝柳敬生,他在一旁当好好先生。

也许正是柳青云的那种好好先生的模样让柳敬生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富裕都与老头子的无能有关,所以从他成年开始,他就和父亲没话可说。

高中还没毕业,柳敬生就已经是社会上小有名气的操哥了。在社会上混的两年中,他几乎都不回家,一回家就向父母要些钱,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下一次缺钱时才再一次出现。

混了两年后,柳敬生招工进了一家工厂,在领导和同事的帮助下,从此稍微收了一点心了。

柳敬生二十二岁那年中秋节,他突然带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回家,对父母说这是他们的儿媳妇,两人准备结婚了。

柳青云夫妻俩高兴地给了儿子一万块钱。柳敬生结婚后就和妻子住在租来的房间里。婚后第三年,当儿子柳龙越两岁时,单位集资建房,两口子东拼西凑到处借钱,可还是没能凑够。柳青云知道了儿子的困难,马上给他送来了两万块。房子就要到手时,柳青云却突然间生病了。

柳青云由于忙于工作,经常在外边到处出差,在家的时间少,所以当从妻子口中得知父亲生病的消息时,他先是一惊,既而又听说父亲的病并无大碍,也就只让妻子去了一趟柳巷问候了父亲一次。

十几天后,当他正在外地陪客户喝酒时,接到妻子拍来的电报:父病重,速归。

在那个交通不是很发达的年代,当柳敬生赶回家时,柳青云的骨灰已经埋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母亲敬灵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和任何人说了。

 

“妈,今天是龙越的生日,我们一起吃点丰盛的,怎么样?”妻子敲开柳巷中母亲的家门,一脸笑容地对她说。

母亲摇头:“不。”

“那听你老人家的意见,你想到哪儿去走一走,我们陪你。”妻子回头看着柳敬生,希望他能有主意让才五十多点的几乎是一夜白头的母亲出去走走,散散心。

依然是摇头,依然是一个不字。

“妈,你也不能老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出去走走吧。我这次回来,特意向单位请了三天假,就是想陪陪你,我们到附近的风景区去玩两天,怎么样,你孙儿早就想去了。”柳敬生觉得太对不起母亲了。

敬灵叹了口气,摇头,连个不字都没了,回身坐到沙发上,不再理会儿子和媳妇。

柳敬生几次努力都没有结果,也就只好放弃陪母亲出去走走的想法。

柳龙越上学了。

“妈,你这儿离学校近,就让龙越在你这儿住成不?我们两个都要上班,也无法好好照顾他。”柳敬生小心翼翼地对母亲说,他怕孤独了几年,又不怎么说话的母亲会拒绝他。

敬灵点头:“嗯。”

“你要缺什么的话,就告诉我们,我是你儿子,只要我有就绝不会亏待了你。”柳敬生也不是那种没孝心的人,只是他一直忙于工作,对家人疏远了些。

“嗯。”

“你也不要成天都待在家里,出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对你身体有好处。什么时候你想和那些阿姨伯伯到哪儿去旅游的话,你告诉我一声,我派车送你们去。”

“嗯。”

这样的对话又进行了几年,直到柳敬生事业走了下坡路,老婆又和他离婚了后,他都没能说动母亲出去走一趟。

柳敬生也问过柳龙越:“你奶奶和你说话不?”

“说啊,我问啥,她都回答,但从来不说太多的话,我问得多了,她就不开口了。”柳龙越从六岁到十二岁的六年时间里,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的学习成绩都是特别的好。

柳龙越给父亲说,奶奶辅导他的作业的时候也很少说话,总是用最少的语言一下就能让他懂作业该怎么做。在柳龙越整个小学期间,柳敬生两口子就省了很多的心。

转眼柳龙越已经大学毕业要工作了,也要结婚了,可柳阿婆与儿子的对话用得最多的字就是“嗯”与“不”,要想听到其它的字句,那简直比想从当年的蜀道去登天还难。

可是今天,柳阿婆居然对儿子说了那么多话!

柳敬生从跨出母亲的家门那一刻起,就一直都在思考合同如何签,他忽略了母亲今天开口说了那么多话的事实。

等到合同签完了,他回到家时,突然想起母亲今天居然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前前后后把她和自己说的话想了一遍,他突然冒起了冷汗。

 

     3

母亲说的话,让柳敬生马上觉得背皮子发冷,他立刻给儿子打电话,要他马上去柳巷看下奶奶。

“龙越,你现在有空没?”柳敬生语气很急。

虽然自从父母离婚后,柳龙越就和父亲一直话都说不到一块儿,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一听到父亲语气里的着急,他也吃了一惊:“咋,我现在在开会。”

“那你会后赶紧到你奶奶家去一趟,看一下她。”柳敬生有些失望,也不知道儿子这会要开到啥时候。

“我今天挺忙的,你要没事儿你就去看看吧。”柳龙越有些为难,但尽量措词委婉一些,省得父亲着急。

“我去了能解决问题,我还给你打电话干嘛!”说完这句话,柳敬生差点没摔了电话,他收了线,气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可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老母亲,虽然多年来少有沟通,但毕竟母子连心。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去真正关心她呢?

如果说母亲不是突然就和自己说那么多话,柳敬生或者还不会生疑;如果说母亲不突然说自己想出去走走,他又怎么会背心发凉?

这么多年了,不论自己怎么劝说,母亲都不会轻易走出家门到哪儿去玩个三天两夜,这突然间她怎么就想通了呢?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等到柳巷开始拆迁时再去帮她搬家呢?

今天去签合同时,拆迁办的人告诉他说,还有最后几家人的合同没签,估计再三五天合同一签完,就要开始拆了。

柳敬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想柳巷今晚就开始拆,那他这个时候就可以和母亲在一起忙着搬家了!

可是答应了母亲这几天不去打扰她,他又怎么能不守信呢?可如果自己真要守这个信,母亲要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办?父亲当年走时,自己就没能守在他身边,多年来都是他的一个心结,这如今……

柳敬生越想越心里越急,正在一时拿不出一个好主意时,儿子的电话打过来了。

“喂,爸,我给主管请了个假,提前从会场离开了。你要我去看奶奶,究竟是咋回事儿?”柳龙越从父亲的焦急里听出可能奶奶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柳敬生心里一下子坦然了许多:“柳巷要拆迁的事儿你知道不,我今天去找你奶奶说签搬迁合同的事儿,她居然和我说了许多话!你也知道,这许多年,她从来不和我多说两个字,今天她还说她要出去走一走,让我到正式搬迁的时候再去帮她搬家。当时我就想着签搬迁合同的事儿,这会儿回到家才越想越觉得可疑,所以才急着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看看她。”他语气很急,深怕儿子听不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爸,你别急,奶奶不会有事儿的。我这就去她那儿,到了给你电话。”柳龙越心里一沉,奶奶早就对自己说过,等她走后,柳巷的房子如果还存在,就直接给他,可这如今柳巷面临着被拆的命运,奶奶会不会因此伤心过度呢?

许多年来,柳敬生与儿子之间矛盾的源头,除了因为他背叛了老婆而导致离婚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出在柳阿婆身上。在柳龙越的眼里,肯定是因为父亲柳敬生做了对不起柳阿婆的事儿,才导致母子之间的矛盾。虽然他也曾想从奶奶那儿问点门道出来,但只要一问起类似的问题,柳阿婆就闭口不说话了。

从父亲嘴里是肯定得不到真相的。十年前,十二岁的柳龙越失去了母亲的爱,渐渐地懂事后,他发现了父亲和奶奶之间从来就没有交流,虽然父亲对奶奶并没有不敬之意,但他总觉得是父亲心有愧疚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于是失去了母爱的柳龙越越来越叛逆时,对父亲的恨就越来越深。

直到现在,他都轻易不会和父亲说几句话。

如果不是因为奶奶的事儿,他是根本不可能主动打通父亲的电话的。

儿子去了柳巷,本来可以安心坐在家里等消息的柳敬生越想越觉得母亲今天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坐不住了,关上门,飞快地往柳巷而去。

 

     4

和柳巷同时出现的杨巷、梅巷、竹巷等早在很多年前就在经济大潮中被改造成街道了,一幢幢小楼大楼被春风一吹,就和竹笋一般一下子冒了出来。因为柳巷太靠近柳河,河对岸又是山坡,发展的趋势有限,所以当其它巷子都消失了后,它还依然存在。

柳巷中本有五棵百年老柳,均匀地排列在柳巷中。柳巷也因这五棵柳树而闻名。大概在五年前,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有两个炸雷袭击了巷尾的两棵最高的柳树,它们的顶部活活地被烧成了焦炭。柳巷的居民都以为那两棵树没有存活的希望了,可到了第二年春天,它们又从没有被雷电伤着的半中腰发了嫩芽。如今两棵受伤的柳树又已经长出了茁壮的枝条。

柳阿婆的家在第二棵和第三棵之间。

柳敬生已经想好了,当他到了柳巷后,不出现在母亲家门口,就藏在第一棵树后,只要儿子看到他奶奶没事儿了,他再回来。

惴惴不安的柳敬生叫了个电动三轮车往柳巷赶去。

从他住的小区到柳巷,三轮车要开大概半小时。虽然这些年柳敬生不知道把这段路程来回走过多少次,但也只有今天他才觉得,这段路程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得就好像他与母亲已经分别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离柳巷还有十分钟路程的时候,柳敬生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儿子的号码,他马上接了起来:“喂,你奶奶……”

“我刚到,奶奶家门锁着呢,邻居说你走后不久,奶奶就出门了。”柳龙越的声音也有些着急,“到现在已经有快六个小时了。”

“我马上就到了。”柳敬生的担心成了现实,这个时候他后悔极了。

要不是自己去问她签搬迁的合同,母亲怎么会突然出走呢?

但愿她真的是出门散散心而已!但愿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她按时回家!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离八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三轮车停到柳巷口子上,柳敬生给了二十块钱,也等不及司机找零头给他就一个箭步向柳巷冲去。

柳敬生突然恨死了柳巷口两边墙上的那两个鲜红的拆字!要不是这两个拆字,母亲怎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呢?

儿子正在柳阿婆的家门口徘徊,一见父亲到来,就赶紧问:“她今天都和你说了些啥?”

柳敬生看着门上的锁,也不知是在回答儿子的问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你奶奶从来不会在外边过夜的,她八点钟会准时回来的。”

“她今天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柳龙越真的急了,提高了声音。

柳敬生回过神来:“二十年了,她今天突然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说她要出去走走,说让我在这儿拆迁前来搬家。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糊涂呢,居然没有反应过来。我就想着,她那么大一把年纪了,也不可能走多远,顶多在附近看看。”

“邻居说她午间都没有回来吃饭的,这下午都又过了四个多小时了,要是在附近的话怎么说也应该回来了。”柳龙越走到胡同口,向外边张望着,“她不会迷路吧?”

柳敬生给邻居留了一个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他们一看到柳阿婆回来,就通知他。他决定和儿子出去分头寻找柳阿婆。

父子俩问遍了所有亲朋好友,都没有柳阿婆的消息。

父子俩找遍了附近的公园与公共场所,都没有人见到过柳阿婆。

晚八点,柳阿婆没有回来。

父子俩几乎一夜没睡,都睁着眼睛看着电话,希望电话能突然响起,从某个亲友那儿能传来母亲的消息。

可是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依然没有一点柳阿婆的消息传来,父子二人赶紧去报了案。

再着急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父子二人没有昨天那么着急了,相反还冷静了下来,因为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柳阿婆没在附近出现过,说明她去的地方比较远。

可是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又能到哪儿去呢?

柳龙越把女友苗玲叫来一起想办法。

苗玲说起了两个月前,她和柳龙越来看奶奶时,她无意中注意到的细节:奶奶独自一个人静下来时,嘴里总是在喃喃自语,她好像在念诗,又好像在构思什么文章。她也曾问奶奶在念叨什么,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诗。

柳阿婆究竟是在背诗还是在写诗?

难道她这二十年来独自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在背诗中渡过的?那她会不会是在写诗呢?

如果母亲是在写诗,她用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写出来的诗就肯定称得上艺术珍品了!

如果母亲真是在写诗,那她的诗是写什么的?如果她的诗是写人的,她又会写给谁呢?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就突然间沉默寡言了,难道她一直以来都是在用诗怀念着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柳敬生设想了种种可能,但都被否定了。

母亲的大门紧锁,她肯定不会在屋里。她那口一直都让柳敬生觉得神秘异常的箱子就一定还在屋里,或许箱子里装满了她写的诗呢。

那箱子看着就挺笨重的,如果再装上一些东西,母亲肯定不会带着她到处走,毕竟她有那么大的年纪了。

那么,只要打开箱子就肯定能找到一些母亲隐藏起来的秘密,说不定也能知道她突然出走的原因。

可是万一把箱子打开了,母亲又回来了,自己怎么给她交待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柳敬生父子俩在焦急中过了一天。

电视台已经第三次播出寻找柳阿婆的寻人启示了。

可当柳敬生再次回到柳巷时,依然没有柳阿婆的踪影。

这时距她走出家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

看着太阳落下西边的山头,柳敬生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恐惧:母亲会不会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呢?

柳龙越和苗玲匆匆地回来了,一见父亲的神色,他俩脸上的焦急更甚。

“爸,奶奶在其他县市有什么亲友没?”柳龙越想让父亲好生想想,她有没有可能是去会什么亲友去了。

柳敬生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从小到大,我就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还有什么关系近点的亲友在哪儿。”

“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她!”柳龙越突然愤怒到了极点,这一天来,他没有吃好睡好,到处奔跑寻找奶奶的消息,可到现在为止,居然没有任何消息。要是父亲真正关心理解奶奶,她怎么会不告诉儿子孙子自己要到哪儿去走一走呢?

站在奶奶的角度想一想,她不告诉他们,或许真的是为他们着想,怕自己出门让他们担心,影响工作和生活,所以才悄悄地出门,所以才让柳敬生在柳巷拆迁前都不要来找她。

“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关心她?她虽然固执地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她在这儿的全部开支不都是我给她的么?”柳敬生真的很委屈,虽然母亲不和自己说太多的话,但自己真的从来就没有让她受过饥寒!

“那是你心里有愧!也不知道你早些年做了些啥对不起奶奶的事儿,所以她才这么多年不和你好好说话!”柳龙越还要往下说,苗玲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想阻止他,“你别拦我,要不是找不着奶奶了,我还没机会说你的不是呢!爸,不是儿子对你不敬,你摸着良心想想,从我懂事起开始,我就觉得你对我们家从来没有付出过多少责任,你以为只要拿钱回家就是在尽做家长的责任,可是你想过没有,家里的每个人都希望有相互沟通的机会的。要不是当年你的固执与失职,我妈她会离开这个家么?照这样推下去,奶奶不和你说话,肯定也有你当年做了对不起她或者对不起爷爷的事儿!”

柳龙越的话让柳敬生猛地一惊,是啊,自己真的太固执了。这种固执的个性与母亲同出一辙:当年自己因为挣钱而全然不顾父亲的病情,常年出差在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不说,就连父亲的骨灰都没有看到一眼,就凭这些,母亲能够坚持二十年不和自己多说话,也在情理之中了。

柳敬生没有反驳儿子的话,或许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即便自己这些年做得再好,也始终无法改变自己当年做为儿子身份时失职的事实,所以才有母亲这么多年的孤独。

可是天下哪有这么记仇的母亲呢?

如果柳阿婆真是对儿子的过错念念不忘的话,她怎么能够做到在家人面前不露一丝痕迹的呢?

人老了,在小辈面前都是喜欢唠叨的,一看到小辈一丁点有可能出错的事儿,都会反复叮嘱,反复念叨。柳敬生觉得自己从父亲去世那年开始,就一直小错不断,可是母亲都是看在眼里,从来就不会多说半个字!

柳阿婆在是锻炼自己的儿孙,还是在惩罚她自己?

柳敬生静静地站在柳阿婆门前,他怔怔地看着那把铁将军。天色已晚,不好再去找开锁的人了。要知道母亲究竟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唯有打开这把锁!

柳敬生突然转身,向邻居家走去,他要借一把老虎钳来。

 

      5

看到父亲找来了老虎钳,柳龙越拦住他:“爸,现在已经七点半了,你先不要急,等到八点如果奶奶再不回来,你再开门吧。”

“都一天多了,你奶奶都还没有消息,不能再等了,说不定她在屋里留有什么线索,早点知道她在哪儿,我好去找她。”柳敬生用钳子去夹锁,可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怎么也夹不稳想要夹住的地方。有那么一下,钳子居然夹住了左手手指,疼得他不停地甩手。

“你要早些年有这么着急,也不用今天这么担心了。”柳龙越从父亲手里接过老虎钳,又讥讽了他一句。

柳龙越夹住挂锁,向下一用力,锁纹丝不动;他只好左右旋转,一用力,锁掉在了地上。

这时胡同口一辆出租车戛然停下,柳阿婆有些疲惫地下了车。

有邻居看到了,叫了一声:“柳阿婆回来了。你老人家到哪儿去了,把你家里人都急成啥样了。”

柳阿婆微笑了一下,拄着拐杖进了柳巷:“出去走了走。”

她向自己家门口走来时,看到了呆成木鸡的儿子和孙子,她轻轻地咳了一下,柳龙越赶紧和苗玲走上前,左右扶住她往家里走来。

站在门口,看到掉在地上的锁,她看了一眼站在门旁的儿子:“柳巷还没开始拆,你那么着急干嘛?”

柳敬生尴尬得不知道说啥好,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屋:“妈,你这是到哪儿去了,害我们从昨天找到现在,都在电视上播了寻人启事了,还去报了案了。”

“有必要那么着急么?”柳阿婆很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不就是怕你走丢了嘛。”柳敬生言语里多少含了一点抱怨的语气。

“哦,你早些年干嘛去了?这个时候你突然关心起我来了。你放心,就算这柳巷不拆,我死了后,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带不走一根木头一块砖。你也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地到处找我。我不是告诉你,等巷子开始拆的时候你再来搬家么?我这才出门多长一点时间啊,你就等不及了,连锁都给我撬了,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边啊?”柳阿婆这话说得也太重了,柳敬生那一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柳龙越见奶奶生气,赶紧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奶奶,你别生气,我爸这不是担心你出事么?我们仨从昨天下午开始寻找你,都快担心死了。这会儿你回来了,我们终于放心了。你老好好歇着,我和玲玲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芙蓉蛋。”

“别忙乎了,你们都回去吧。”一看墙上的钟,差两分八点,柳阿婆下了逐客令。

“妈,你真的不需要我们陪陪你?”柳敬生小心地试探着。

“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我啥时候需要人陪了?”

“那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柳敬生只好退步。

“你们都好好地工作挣钱去吧,不用来陪我。这些天我就慢慢收拾屋里有用的东西,等到开始拆迁的时候,你叫一个车直接拉到你那儿去就是了。”

其实这屋里也没有啥东西值得拉走的。如果让柳敬生选,他最多把母亲的一些衣物和重要的东西拿走,剩下的那些老家具他是一件都不会要的,最多叫个收荒匠敲敲打打卖成钱。

父子三人脚刚跨出门,柳龙越的再见还没说出口,柳阿婆已经掩上了房门,从里边锁了起来。

父子俩面面相觑:“你俩明天去上班吧,我一早就过来守着她。”

“你也不要和奶奶争什么,她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突然间这儿就要被拆了,她心里一定很难过。那些旧家具,就算我们再不需要,只要她喜欢,你都拉回家去放着吧。”柳龙越突然间觉得父亲还是挺可怜的,在固执的奶奶面前,他好像做什么事儿都是错误的。

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儿子居然有这样的想法,他突然为自己想丢了老母亲的东西而难过。

也许儿子说得对,这么多年了,母亲一直寡言,在柳巷生活了几十年,她的青春,她的生命都在这里消耗了。这突然间,她赖以生存的空间就要没了,她心里能不难过么?

或许这些年母亲并没有责怪自己。以她的个性与修养,她怎么会与自己的儿子过不去呢?就算当年有点埋怨之心,也断然不可能持续这么多年。

那么,母亲突然之间一改多年的习惯出走了一天多,这其中肯定有些什么曲折。

她是去凭吊什么往事么?还是去拜访曾经的友人呢?

疲惫不堪的柳敬生越想越没有眉目,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小时后,被小区内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惊醒后,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柳敬生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儿子很久没有睡过的房间,打开他的抽屉,拿出他的相册,一张张儿子与母亲或与奶奶的合影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6

青云兄,你在那边还过得好么?

昨晚没有写字给你看,今晚一并写给你。

你知道这两天我去哪儿了么?我去他隐身的那个寺里拜访他了。

你能猜到他见到我时的神情是什么么?他是那样淡然,是那样镇定,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到底还是找来了。

要是换作年轻时的脾气,我一定会上前抽他两个耳光。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他光光的头顶上时,我心里所有想对他说的话一下子一句都没有了。

看到他那和敬生一模一样的面孔,我那积累了四十多年的怨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你了。二十年了,你到那边去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你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边孤孤单单地生活,你说让我等他回来,你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我就这么等啊等啊,前二十年还有你陪着,也不觉得孤单寂寞,可你走了后的这漫长的二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么?

你说你喜欢看我写字,你说我的钢笔字很漂亮。就因为你的这句话,我已经把自己关起来,每晚都为你写字,写了整整二十年了,你知道么?

你看那一箱子的笔记本,全是我为你写的诗,写的散文,写的回忆录,你能看到么?

今晚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边为你写字,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坐在你的身边,你就会看着我为你写字了。

青云兄,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声对不起。你对我们母子付出了太多,你用整个生命维护了我们,而我们母子却终究有负于你。

年轻时候的敬生和他父亲简直是一模一样,看着他和你闹别扭我心里就很不舒服,可你却从来不去责备他。从他高中开始叛逆那会儿起,你就用你极大的耐心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他的成长。

他在社会上混的那几年,是你想尽各种办法让他走上正道,托人把他招进了工厂,给他娶了老婆有了家、有了孩子。可是你给他的那一切直到你去世后,他都没有弄清楚他是怎么得来的。

在敬生的心里,他就是把你当成一个没有本事的父亲,觉得你没有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出过多少力。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争辩过什么,在你心里,你把他父亲的友谊看得太重了。

我们在柳巷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我们认识那会儿开始算起的话,我们的友谊维持了二十五年。一对青年男女带着一个小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能保持着纯洁的友谊,这需要多么高尚的情操啊。

可是青云兄你啊,你就一直那么高尚!你高尚得让我当年差点就想杀了你。

敬生十岁那年,他曾明确地告诉你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就算他从里边出来他也不会来找我们了,可是你一直不相信,一直信守着当初的承诺,用你伟大的友爱保护着我们母子。又是十年过去了,他出来了,你又去找他,得到的依然是他不会再回来的答复。他感谢你那么多年替他尽的情义,他感谢你……

他就仅仅用了“感谢”这两个字就把咱们两个人的青春埋没尽了,你替他守护了我们母子二十多年,可你得到了什么,除了两句感谢的话,还有什么?

敬生结婚、生孩子、买房子,你都竭尽全力帮助他,可是当你生病时,他却连来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你去世了,他在遥远的他乡,他就连你的骨灰都不曾看到一眼。

我知道你不愿意责备他,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报答你什么。可是你知道么, 我一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我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二十多年,直到你去世,咱们都没在一张床上睡过觉,留下了终身的遗憾。你说过,在世间我是他的人,去了阴间就一定是你的人。我明天就过来了,你说,你会在那边等着我,和我做阴世的夫妻,永不分离。

青云兄,你要说话算话。

你走时,我曾答应你,要在这柳巷好好生活三十年,直到他回来。可是这柳巷马上就要不存在了,我也没必要在这里等他了,所以我去见了他,你不会责怪我说话不算话吧。

这辈子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侍候你一回。虽然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每晚都给你写字,可依然无法弥补我的那些过失。青云兄,你带回来的那只木箱,装满了我给你写的字。等我走了后,我会让敬生在你坟前连同我的骨灰一起烧给你,我要让这些从我骨头里挤出来的字句重新回到我的骨头里去。

我原想让敬生把我俩埋在一起,可那片坟地贵得出奇。你孙子要买新房结婚,敬生他这些年事业也不顺,我不想让他为难。我要让我的骨灰飘撒到山间去喂养那些花花草草去,你不会责怪我吧?不是我不想和你埋在一起,确实是现实不能让我们埋在一起,就让我们在那边在一起吧。

青云兄,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你不会在意那些形式的对吧?

青云兄,今晚就写到这吧。和你唠叨了这么多,也算是把那些过往做一个总结。人生总是要闭幕的,你要原谅我这么匆忙地来与你相会,我确实等不下去了。如果我搬去和敬生一块儿住,我就不能每天晚上坚持给你写字了。如果我不能给你写字,我会生不如死的。与其受那样的折磨,还不如我现在就来与你相会。

青云兄,我来了。

 

放下钢笔,柳阿婆微笑着起身找来打火机,嘴里喃喃地说着:青云兄,这最后一篇字我亲手给你烧来,你先看看,做好迎接我的准备。

点燃了纸张,红色的火焰很快就将纸烧了个精光,一股糊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柳阿婆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木箱前抚摸着,脸上露出很安详的笑容。

她坐在梳妆镜前,慢慢地把白色的头发理好,又起身穿戴整齐,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又走到外间把门上的插销打开。

关上屋里所有的灯后,柳阿婆平静地躺在了床上。

 


     7.

柳敬生一晚上无法入睡,总觉得心里慌得很。

天还没亮,他就赶紧起来,骑上车到柳巷来看老母亲。

走进柳巷,天已经大亮,邻居们已有出门上班的了,见到柳敬生,匆匆地打个招呼,各自离开。

来到母亲门前,见屋里没有动静,他心里猛地腾起疑云。母亲不是喜欢睡懒觉的人,早在柳敬生幼年时他就知道母亲的习惯: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不管有没有事儿干,她都是准点起来,先做好一家人的饭菜,等到大家都吃了出门后,她就收拾好家务,再出去走走。这个习惯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可现在已经快六点半了,咋屋里没有动静呢?柳敬生想敲敲门,这才发觉门并没有关紧,轻轻一推就开了。

柳敬生心里一惊,屋里没有灯光,也听不到有什么响动,难道母亲出门买早点或者散步去了?刚才来的路上,也见到有老人三三两两地走动,可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母亲轻易不会改变多年的习惯这么早就出门去散步。可就算是她要出去散步,至少她应该把门给关上。

柳敬生叫了两声:“妈,妈。”

没有一点动静。

走到母亲房前,见房门虚掩,屋里没有灯光,光线有些暗:“妈,你起来了没?”

没有动静。

柳敬生又敲了敲门:“妈,你咋不开灯呢?”

依然没有动静。

柳敬生推开了门,眼睛一时不适应屋里的光线,他顺手按开开关。

节能灯的光线很柔和,他的眼睛马上就适应了。看到母亲平静地躺在床上,他又叫了一声:“妈,你怎么不盖被子……”

不见母亲有一点儿动静,他赶紧上前,抓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感觉刺得他一下把手缩了回来——妈,你咋啦!

“妈,你究竟咋啦?”柳敬生摸摸母亲的脉搏,一点也没有了,他的鼻子一酸,痛苦的感觉猛然袭上心头,他跪在了床前,趴在母亲冰凉的身体上哭了起来。

不知道伤心了多久,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儿子打来的,他哽咽:“你奶奶走了!”

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响起后,柳龙越结巴的声音:“啥?”

“我一早过来,见你奶奶已经走了,正要给你打电话,你快来……”柳敬生挂了电话,静静地跪着,看着安详地离开的母亲。

母亲面带微笑,不像是吞了什么药;母亲一向健康,从来没她说有什么地方不适。前天和昨天她还到处走了一圈,昨晚到家时精神都还那么好,虽然有疲惫之色,但并无病态,怎么这才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无声无息地走了呢?

什么时候屋外起风了,从门外挤进来的风吹起了两团纸灰在柳敬生的面前飞舞,他哪还有心思去注意那些。

直到柳龙越走进屋,怔怔地看了看奶奶后,突然跪下哭了:“奶奶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

父子俩跪在床前,又过了好一会儿,柳龙越扶起父亲说:“爸,奶奶已经走了,安排后事吧。”

柳龙越向外间走去,一些黑色的纸灰在他面前飞舞,引起了他的注意:“爸,你没在屋里烧什么东西吧?”

柳敬生很奇怪地看着他,摇头。

柳龙越注意到桌上的打火机、钢笔和纸,他走过去:“爸,奶奶走之前肯定写过什么东西,写完了后又烧掉了。”

屋里所有显眼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写有什么遗嘱一类的东西。

“奶奶以前有晚间写东西的习惯,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柳龙越拿起钢笔,若有所思地说道。

柳敬生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屋里寻找着母亲留下的纸条,他以为纸条被风吹到什么地方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她为什么不让你告诉别人?”

“我小学快毕业那一年,晚上我做作业时,她就陪在我身边写她的东西。奶奶的钢笔字很漂亮,我的钢笔字就是她手把手教的。”柳龙越想起了奶奶教自己写字时的快乐。才开始学写钢笔字那会儿,由于有奶奶的教导,他的字是全班乃至全年级最好的,不但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作为范本给同学们学习,他还曾多次在校内得到钢笔字书写奖。

柳敬生知道儿子的字很优雅漂亮,但他一直觉得儿子的字太过于秀气,就像儿子的长相一样,缺少阳刚之气,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儿子的字究竟承袭了谁的风格。

“你知道不知道你奶奶都写些啥?”柳敬生突然对这二十年母亲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来了强烈的兴趣。虽然他知道这个时候是该他悲伤的时刻,但为了能解开母亲突然离开的秘密,他不得打起精神听儿子讲一些过去的事儿。

柳龙越摇头:“奶奶从来不告诉我她写的是什么,她也不让我看。她不写了时,就把笔记本放到一个大木箱子里,用锁锁上。”

大木箱,对了,如果母亲有什么遗嘱,一定在那个箱子里!

柳敬生赶紧重新回到母亲的寝室,在床头的一条高方凳上找到了那只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柳敬生父子慢慢地打开箱子:满满的一箱子东西都用红布包着;红布上方摆着一页纸,可以算作是她留下的遗嘱:

敬生,妈走了后,你也不用买什么坟地,将我的骨灰用布包了,放在这个箱子里,再把这个箱子拿到你爸的坟头,一把火烧了就是了。

至于这儿拆了后分得的房产,你就直接给我孙儿做新房用吧,现在的年轻人,没一套自己的新房,生活质量不会太好的。

这个红布里包着的东西,是我二十年里因为思念你爸才写下的,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就让我带在身边,到那边去读给你爸听。

记住妈的话,不要打开看,不要让妈这些粗陋文字暴露在阳光下。

梳妆台的暗抽里有一个记账的本子和一个存折。多年来你给我的钱,大部分都存在里边了,前不久我查了下,连利息在内总共有131452元,就当成奶奶我送给孙儿媳妇的见面礼吧。

敬生,你是妈妈的好儿子,龙越,你是奶奶的好孙儿,我永远爱你们。

柳巷是我生活了近五十的地方,现在它没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乐趣了。为了不看到它被拆得粉碎而伤心,妈妈先走一步了。

你们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要为我的离去伤心……

 

    8.

柳敬生好不容易才找到父亲的坟头。

由于有很多年不曾在清明时节来给父亲扫墓了,他几乎已经认不得进入这块坟地的路了。

倒是柳龙越还记得清楚,因为他前两年没工作时,总是陪奶奶来给爷爷扫墓。

父子俩亲自抬着母亲的大木箱以及骨灰来到坟头,二人跪拜了后,郑重地将母亲的骨灰恭恭敬敬地放进木箱,然后盖上,再在木箱外浇上汽油,点燃……

木箱还没有烧垮前,里边的笔记本就早已经烧没了。

柳敬生闻着纸的气味,就好像看到了母亲二十年来无论寒暑都趴在桌上写字的身影……(鸣谢网络图片)

 

简介: 高低(微信nanjinggaodi),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新桐城派代表作家。先后当过教师、排长、指导员、干事、秘书、编辑等,现居南京。

1989年开始写作,发表作品1000多万字,著有诗歌集《中国船》、杂文集《中国公认,谁认?》、散文集《赠你一枝春》《舌尖舞》《醋溜男女》、小说集《冰雪行动》、长篇小说《借势》《风云再起》《安静的面纱》等。作品入选《中国最佳杂文》《中国哲理小品》《华夏散文精选》等多部选集,先后获得全国校园文学大赛一等奖、南京军区前线文艺奖、金陵文学奖等10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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