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星期五

ItDepends 2019-07-14 14:20:03

最前面

    

故事写得乱七八糟,前面也不敢多胡说什么。

上大学前去某个高中做学习经验分享,结束后给不少学弟学妹留了QQ号,因此当一个男生以“某校学弟某某”的身份发来好友申请时,我完全没有在意。

直到他发来一句:“学姐,你有裸照吗?”

我莫名其妙:“……什么?”

同时以为这是一个极度无聊且心术不正的男生,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句“自己上网搜去”,便准备将他拉黑。

这时候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他的消息一条跟着一条。

“网上不好搜。”

“学姐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我不敢告诉爸妈。”

见他说得楚楚可怜,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问我:“学姐,你知道手淫吗?”

具体一无所知,却也大概明白这是个不好的词。联系了一下他问我要裸照的原因,一脑补,胡乱猜出了八九分。

手机那头反复地催,不断说“我也没有办法”、“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之类的话。我本来就搞不清楚状况,这下更是应付不来,只好扯些别的话题,以为能帮他转移注意力。

结果是,他居然直接把下体的照片发给了我。

之后我有一个月没有碰过QQ。

性,在我们的文化甚至认知里常常是一个羞见天日的字眼;性教育的缺乏和混乱也早已经成为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而我想说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最容易受伤害的往往就是儿童。

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和林奕含事件开始,我们不得不尝试去面对和解决这个事实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根据作者林奕含童年被猥亵和性侵的真实故事改编。

在这本书出版两个月后,林奕含选择了自杀。她生前接受采访时说:

“这个故事折磨、摧毁了我的一生。”


只需要一丁点的留心观察就可以发现,我身边的房思琪远不止一个。

房思琪们在这件事情本身和之后所遭受的痛苦,用一句话、一篇文章、一本书来描述,远远不够。

怎么说呢。

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房思琪,没有下面这个故事里的周舟。

也没有林奕含。

也没有——

一个写坏了的故事。




  

他们和周舟

 

“周舟,”彭建明将散落在桌子上的几本教案叠成一摞,不轻不重地墩出一声响,办公室门口攥着书包肩带的周舟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小步。

“咱们班像你这个程度的学生,反复要求换座位的,”彭建明顺手把教案一本本丢进抽屉里,然后抬起眼来盯住她,“你是头一个。”

周舟低下头。

“应当说,我当了四五届班主任,在座位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的,也只有你周舟一个。”彭建明重重地叹一口气,将两只手交扣起来搁在办公桌上,“从初一同桌互助开始,你就和许雷同桌,关系一直不错,他的成绩也进步了不少。现在初二都快要结束了,你突然要换个女生坐同桌——总得有个理由吧?”

周舟咬着下唇,像咬着一片皱缩的土豆皮。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直到舌头突然捕捉到湿黏咸涩的味道,才知道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有了这样的味道,周舟更觉得双唇像极了一块盐碱地,干涸、板结,同时丑陋。

彭建明弯起食指敲了敲桌面:“说话!”

周舟酝酿了一个礼拜的勇气在彭建明面前瞬间烟消云散,嗫嚅半天终于挤出的一句话是:“……赵雅洁想和我坐同桌,我可以……辅导她物理……”

周舟慢吞吞软踏踏的话当然被打断了:“全班都是男生和女生坐,开了你这个头,多少玩得好的都要往一起凑!绝对不行!”

彭建明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你们小姑娘关系好我能理解,但是班规得靠大家维护,况且你还是文艺委员、是班干部,也请你体谅体谅老师。”

彭建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周舟也不能再说什么。千万只小虫噬咬骨髓的细碎干涩的钝痛,随着彭建明的尾音袭入周舟的身体,一浪追着一浪,一重叠着一重。周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快回家吧,星期五晚上放松放松,星期六可得好好安排。”彭建明弯下腰,费力地去够插线板的开关,准备开电脑。周舟知道,下班以后在电脑上做一套题,是彭建明这些年的习惯。

彭建明低头的时候,周舟几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她想起在校报上读过一篇上届毕业生写彭建明的文章,上面说:“在某种程度上,彭老师给予我的爱更像是父爱;彭老师更像是我的父亲。”

即便周舟对这个陌生的词缺乏认识,对这种陌生的爱也缺乏理解,她还是不能不在愧疚中将自己缩小成一个点。她快要恨起自己来了。

周舟伸手去拉办公室的门,却不小心瞥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牙印。最深的一个正缓慢地向外渗血。

毕竟这些牙印才是她来找彭建明的目的。她没办法不定在原地,然后转过头,怯怯地喊一声:

“彭老师——”

二分之一的彭建明已经没进了题目中,另外二分之一盯着屏幕,随口“嗯”出一声,说:“又怎么了?”

周舟落荒而逃。

穿过教学楼前开得迷醉的杜鹃花,一片绿得刺眼的足球场像是从天而降。周舟别过脸不去看场上追逐呼啸着的男孩子们,却不能阻挡四面八方射向她的目光。

星期五是足球队训练的日子。周舟这样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仿佛暖融融的阳光下有什么东西正追赶着她似的。

“周舟!”

离校门口的小卖店不及二十米,周舟就被程一航的声音钉住了。各个角落的嬉笑起哄声紧跟着灌入周舟的耳朵。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嫂子,你看我们大哥的球衣,上面写着什么?”

程一航的球衣上用水笔描着两个大写的“Z”,还画着一颗心。这是赵雅洁告诉周舟的。

周舟的脸红了。她习惯性地回过头,却在瞥到程一航的瞬间终于被小虫们追上,深入骨髓的钝痛立时爬遍全身。

周舟跺跺脚,往校门外跑去。身后男生们更为旺盛精彩的嬉笑打闹衬托着程一航的声音:“周舟,星期一见!”

跑了十来步,周舟在足球队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整整衣服和刘海儿,向校门走去。然而一颗心却始终在胸膛里七上八下。

特别是在想到程一航塞进她书包里的那一封信之后。

数学课下,正是周舟情绪最糟糕的当口。手上多了两个牙印,两条腿——特别是靠近许雷的那条——像是被硬塞进了一条又脏又破又窄的旧裤子。

程一航便在这个时候坐在了周舟身边,许雷的空座位上。

好事的王毅庭立即嗷嗷怪叫起来。

程一航说了一些话。不长,也不短。最后伸手拉开周舟的书包拉链,把一封橙色的信放进去。轻车熟路的样子。

周舟不记得自己胡乱应付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没敢看他。

她不能看他。这几乎是没有选择的事情。她得集中精力和腿上的麻痒和酸痛做斗争,还要保护住手背上的牙印不被程一航发现。

走出校门,赵雅洁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去找老彭说什么?不知道他星期五开会么!”赵雅洁拎起丢在花坛边的书包,趿拉着脚向周舟走过来,“要不是跟你住一个小区,我才懒得等你呢!”

周舟安抚着自己的心脏,一边心不在焉地道歉。赵雅洁一把揽住她:“开玩笑嘛——出什么事了,跟我说!”

周舟侧过脸,看着她蓬松的自来卷头发,和极长的睫毛下弯成两道弧线的眼睛,突然从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涌上一句话来。

“雅洁,如果能把你的快乐分一小半给我——该有多好……”

当然,这句话涌到嘴边,便被周舟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没什么,还是座位而已。”

“你就那么想跟许雷换开么?”赵雅洁一脸狡黠的笑,“听说他挺喜欢你呢!他的美术书还是音乐书上还有你的……”

周舟捂住她的嘴:“你不八卦会死么——”

赵雅洁努力去掰周舟的手,一边挤出两个字:“会——疯——”

在赵雅洁肥皂水一样洒了满路的笑声中走进小区,周舟几乎快要忘记长久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和疼痛。直到岔路口分手前,赵雅洁漫不经心地一拍周舟的肩膀,说:

“物理笔记借我,我星期五不听课的,你知道。”

一阵阵恶心翻涌进口腔,周舟感到自己的胃正在摇晃中皱成一团。

周舟拨开赵雅洁的手,丢下一句:“我什么都没记。”便往家的方向奔去。赵雅洁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舟已经拐了个弯,不见了。

赵雅洁吹起口哨往家走,嘴里嘟囔着:“周舟这几天好奇怪。”

“周舟这学期都好奇怪。”



周舟和他们

 

“我小时候的名字不叫周舟,叫刘艺舟。”

周是我妈妈的姓。据说爸爸一定要把妈妈的姓放进我名字里来,但妈妈觉得女孩子的名字里不适合带“周”字,才用了同音的“舟”。

这么说,爸爸妈妈的感情应当很好。

但我很小就没有爸爸了。

我小时候是个笨丫头,很长时间都分不清左右。爸爸就教我,有疤的这只手是左手,另一只就是右手。我左手手腕上有一块疤,是我去邻居姐姐家玩,追着人家养的狗跑,最后一掌捅碎了阳台门的一块玻璃,手腕上就被拉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那时候我可是疯得很,小区里的男孩子被我收拾得鬼哭狼嚎。我记得特别清楚,我拿着跳绳追着一群男生抽,只对其中一个不动手,还对人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你吗?因为你长得像我哥。

丁老师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下。但我察觉了。

真抱歉,我闲扯得太多了。

别这样讲,老师很喜欢跟你聊天。

丁老师坐着的是一块红色的塑料方块,我的是黄色。红色的塑料方块比黄色的塑料方块矮将近一半,因此丁老师冲我笑的时候总是仰着脸。

小时候我特别崇拜我哥哥——扯远了,不提他。

爸爸消失的时候我也有四五岁了吧,聪明的小孩子能记住好多小时候的事,可是我不能。用手腕上的疤分左右,是我对爸爸唯一的印象。外婆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一点,大概是爸爸为了另一个女人不要我们了。别的我也不知道什么了。毕竟我有五六年再没去过外婆家。

可能是从小生活中就没有男人的缘故,长大以后我特别抵触男性。男同学、男老师,甚至保安大叔,校门口晒太阳的老爷爷。只要是男性,看见他们就浑身难受,像小虫子在爬在咬,更别说和他们坐在一起,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哈哈。

那段时间简直像地狱一样——不,比地狱还要恐怖一万倍。上课根本听不进去,为了集中注意力只有拼命去咬自己的手。同学问怎么了,只能说困了想提神,弄得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就知道学习的书呆子,下课也没办法跟同学正常交流,开开玩笑什么的。

大概就是痛苦的联想吧。

怎么说呢。

没法子说。



尤其是初中那两年,正好是发育最快的时候,又学了生理卫生,男生们胡说乱讲的笑话也真是不好听,在教室里打闹的动作更不好看。有一次上自习,回头给后面的同学借了只笔,就不小心看见前后桌的两个男生做小动作。哎呀。就是……坐在前面的把——那个地方——的裤子捏成一根棍子的形状。我立马感觉头轰的一声爆炸了,然后下意识地一声尖叫就往教室外面跑,也忘了老师就坐在讲台上。

那时候班里好像还有男生拿避孕套当气球吹。哈哈。

其他女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有的时不时跟他们笑骂两句,有的也躲着他们走,翻个白眼什么的。但除了我,没有一个人严重到连说话和对视都不行的程度。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有些不好的事。

只好离大家越来越远。喜欢我的男生,我连正眼看一下都不能,也没法跟他说话。我也不想,但那种感觉——啊,实在是太恐怖了。后来他喜欢上了我的好朋友,他们在一起谈了一小段时间的恋爱。

那时候上学简直成了灾难。我特别害怕上学,尤其害怕星期五。

星期五……

天呐,又扯远了。

丁老师微笑着示意我说下去。我强迫自己去看她的眼睛。

我几乎天天做噩梦,而且都是同一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最后一次求老师换座位没被答应的那天,也是星期五,晚上我又做噩梦了。一进家门,我就看见我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的手很大,手指很修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颗小痣。我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我哥很少来我们家,上一次见他可能是好几年前了,不过也是星期五,在我外婆家。他难得来,妈妈当然要多炒几个菜。

那是我吃过最痛苦的一顿饭。

我哥坐在我旁边,他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抖腿,动不动就碰我一下。妈妈就坐在我对面。怕她怀疑,我拼命地夹菜、拼命地笑,其实我的半边身体又痛又痒,整个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我哥回去的时候,妈妈下楼送他。他们刚一出门,我就跑去卫生间吐了,吐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除了我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我只对您一个人说起过。要不是高考完突然有了这么多空闲来整理自己,可能我会让这段经历在心里烂下去吧。哈哈。

不过,现在一切总算是好起来啦,前几年身体和心理突然产生了那么莫名其妙的反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谢您。

我仰起头将一次性杯子里的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感觉着它不情不愿地滑进我的喉咙。然后我放下杯子,对丁老师微笑。

丁老师回应我一个皱着眉头的微笑。她皱眉的时候眼睛显得格外大些,所以她皱眉的样子很好看,何况她本来就在微笑。比起普通的笑容,这种微笑带着几分抱歉的意味,反而柔软亲切了不少。

丁老师站起身,并向我走过来。她拍拍我的肩,然后端起我的杯子。

小周,我再去给你倒一杯水吧。

看着她摇晃在身后的马尾,一荡,一荡。我突然攥紧了左手。手腕上的疤因此缩短了半厘米。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攥住左手。不是右手,也不是两只手。

丁老师将添满水的水杯递给我,然后继续坐在红色的塑料方块上。

我看着她矮下一个头去,然后冲我微笑。

周舟,好孩子,你很勇敢,真的很勇敢。

但是,有时候,你不需要那么勇敢。

白开水蒸腾出的热气氤氲在我们之间,袅袅娜娜地模糊着她的眼睛。

薄薄的纸壳毫不保留地把热度传导给我的手心。我感到自己几乎要融化在这一点滚烫的温暖里。

“您确定要听下去吗?”

 

他们和周舟

 

从彭建明办公室出来,周亚萍险些滑了一跤。

星期五放学是学生们大扫除的时候,楼道里刚刚洒过水。

周亚萍揉着崴痛了的脚腕,最后半点方寸被这想象中的一跤跌得烟消云散。两个男生甩着拖把,呼哨着从她身边跑过。

周亚萍的心思彻底缠成了一团乱麻。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被请来学校,在家长会以外的时候。彭建明的话还回响在耳边:“周舟是个好苗子,家长和老师可要及时把她拉正啊!”

做了多年的单身妈妈,周亚萍却没觉得太吃力。因为从小学到初中,周舟从没让她操过一点心。乖巧,懂事,文静,细心。学习上没费什么劲不说,连上兴趣班学画弹琴也用不着周亚萍多说一句。

彭建明猛地里来一句“周舟的状态很不正常”,怎能不让周亚萍措手不及。

上课尖叫,乱发脾气,提莫名其妙的要求——这些事情发生在周舟身上的几率,几乎相当于刘安龙回到她们母女身边的几率。

周亚萍开始回想周舟在家里的表现——在台灯下看书,在台灯下做作业,在台灯下复习,在台灯下收拾书包。

台灯下的周舟填满了周亚萍的记忆。



除了星期五,周舟的午饭和晚饭都在小饭桌解决,加上周亚萍正忙着给周舟寻摸一位父亲,母女俩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近两个月来仅有的一次两小时以上的相处,大约要追溯到几个礼拜以前的星期五,和周黎的那顿晚饭。

周亚萍开始拼命回忆那顿晚饭的所有细节。

周黎从北京回来探亲,打电话说给周亚萍和周舟带了些特产。周亚萍正迫切地盼着周黎给周舟做些指导,连忙推掉所有约会,邀请周黎到家里吃饭。

周舟进门的时候,周亚萍正在厨房里煎炸烹炒不亦乐乎,却仍顾得上伸出半颗脑袋冲周舟喊:“周舟,你看谁来了?”

周舟低低地叫了声“哥”,便急忙往屋里跑,经过饭厅的时候居然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

周舟再出来的时候,周亚萍正端着一道菜往饭厅里走,周黎也站在了饭桌边上。他穿着一条极紧的黑色牛仔裤,颇有几分小马哥的样子。

周亚萍满脸堆笑:“你这哥哥可是学软件……软件工程还是什么微电子的高材生呢!都是我们不懂的东西,是不是?”

周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手腕上的瑞士表漫不经心地一闪光:“姑姑莫这样说,不过是个程序员罢了。”

又伸手去拍周舟的肩,客客气气地一笑:“周舟越长越漂亮了。”

周舟一侧身,躲开周黎的手。

周黎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略有些尴尬。

周亚萍瞪了周舟一眼,赶紧冲周黎笑得两腮发酸:“这丫头内向得很。小时候好得什么似的,长大还害羞起来了。”

周黎干笑了几声,说:“哈,没什么,没什么。”

三人落座。

饭桌上的话题,无非是在周亚萍的啧啧声中,周黎讲些数学怎么学、物理怎么学、化学怎么学。周舟没说什么话,笑得倒是无可挑剔。



各样菜周黎只挑几口,周舟却是一反常态,筷子几乎一刻没停。周亚萍只好咳嗽两下,压住声音冲周舟说:“你这孩子,今天这么能吃!”

周黎继续干笑:“长身体嘛,长身体。”

送走了周黎,周亚萍在楼下接到胡博的电话。在电话里嘱咐过周舟注意安全、好好学习之后,周亚萍坐上胡博的越野车,离开了小区。

再回来的时候,周亚萍见到的当然是台灯下的周舟。

周亚萍敲了敲脑壳,没觉出星期五的周舟有什么不对。

其他时候她看到的周舟,当然就更加正常。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充其量是和好朋友吵了架,或是有了喜欢的男孩子,揣些小心思上课跑跑毛——能有什么不正常?

周亚萍有些烦恼。

周亚萍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周舟,心情也是一包糟。

赵雅洁参加合唱团训练,周舟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极慢,因为星期五她的心情一向是糟的。

当然,并不是说周舟只有星期五才心情不好,而是周舟在这一天心情格外糟。

特别是一个人跟着一封信出现之后,不但烦恼,而且着急。

何况着急也是一种烦恼。

不巧的是,程一航就在这个时候拦住了她。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把拽住了周舟的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周舟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十米开外的一只垃圾桶上,不过余光还是不小心瞥到了程一航涂在衣服上的两个“Z”。

为了强迫自己将目光收回到他的脸上,周舟的左手掐住了左腿,右手掐住了右腿。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程一航定定地盯了她两分钟,突然松开手,哼出一声笑。

“周舟,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周舟咬着嘴唇,眼光在距离程一航半米的地方游离着。

“讨厌到看我一眼也不能?”

“连一句话都不能跟我说?”

“讨厌到看了我写给你的话,”程一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就要尖叫一声从教室里跑出去?”

自责、抱歉、委屈、恼火、羞怯,还有其他一些什么,横七竖八地在周舟心里堆着。周舟的手腕开始发抖,像写日记的时候一样。

“我没有。”

周舟很小声地挤出一句话。

程一航的校服耷拉在左肩上,周舟感到他的目光滚烫着,正扫遍她的全身。

“就因为我的成绩不如你?因为我考不上一中?”

“或许你根本就看不起我。”

周舟的手腕抖得有些过分,以至于她不得不集中力气和它做做斗争,好让它继续掐紧自己的腿。因此程一航的话她只赶上了最后两句。

“周舟,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算我看错了人。”

周舟想说点什么,可是没有;周舟想回头看他一眼,可是没有;周舟甚至想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或是攥住他的手,可是也没有。周舟被自己吓了一跳,但她心里清楚,这些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即便在她脑海中播放过无数次,她也不能。

她不能。



一个月后,赵雅洁来找周舟,说了很长一段话,大致意思有三层:首先,程一航和她表白了;其次,她知道程一航追过周舟,但她也喜欢程一航很久了,所以她决定和他在一起;最后,希望继续和周舟做好朋友。

升入初三,周舟除了时常举止怪异,人也变得越来越孤僻。到了拍毕业照的时候,周舟几乎只剩下赵雅洁一个朋友。

再后来,被视作夺魁热门的周舟中考失利,进入城市另一头的二中,成了一名住校生,和成绩远不如她的许雷做了同学;赵雅洁考进家门口的五中;程一航在父母的安排下出国留学。

程一航和赵雅洁在中考前夕分手。

曾经一写日记手就抖的周舟在高中三年写下了数十万字的日记。直到回学校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周舟都更加习惯和文字中的人物成为朋友。

 

周舟和他们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到十岁。”

或者不到九岁?

我记不清楚了。

但每一次都是星期五,我记得。一直记得。

爸爸应该是在我不到四岁的时候离开我们的。或者不到五岁?都差不多。从那以后,妈妈每周都带我去外婆家,直到有了胡叔叔。

胡叔叔?哈哈,我不在意这些的。妈妈也不容易。

他们后来结婚了。大概是在我中考完的那个夏天吧。

每次去外婆家都是星期五,因为接下来是周末。妈妈提前下班,从幼儿园接上我,后来从小学接上我,往外婆家走。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妈肯定特别崩溃。

外婆家挺远的,坐地铁换两次线,出来还要坐公交。但我每次都超开心,因为可以见到我哥哥。

我哥比我大六岁。舅舅工作忙,哥哥基本上是我外婆带大的。他从小就聪明,喜欢写写算算,大学毕业还出过国,后来应聘到北京一家软件公司。他的手很大,手指很修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我们到的时候,外婆永远在厨房做饭,妈妈就穿过饭厅到厨房去帮忙,边帮忙边跟外婆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偷听过一次,嗯,可能不止一次。

当然,偷听都是在我哥不在的时候,没事儿干才去。他在的时候?肯定是跟他玩儿呀。外婆家的饭厅很暗,有一种常年见不到太阳的味道。但哥哥的卧室亮堂堂的,暖融融的,我跟着他在卧室里玩魔方,悠悠球,翻闲书,好像还捉迷藏什么的——

天呐,我这是在说谁?

这个人不是我哥哥。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到手腕,到胳膊,再到全身。赵雅洁、程一航、彭老师、妈妈,以及他们在我重重叠叠的噩梦里的样子,打着旋儿翻涌进我的脑海。

还有那个我以为已经腐烂掉的人。他的手很大,手指很修长。

我突然想要呕吐。丁老师拍着我的背,想把我揽进怀里,我借着呕吐的动作礼貌地挣开了她。我不习惯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特别是亲密的肢体接触。

周舟,孩子,这是过去的事情了,毫无疑问你可以摆脱它。

你不是要告诉我什么,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心里的,另外一个自己。



总算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始试着忘记周围的一切。红色的塑料方块,黄色的塑料方块,一次性水杯,录取通知书,还有丁老师。

就像告诉赵雅洁的时候一样,在我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根本没有发现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那个时候的事。怎么说呢。

没法子说。

星期五总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每一个都是。

我是说——嗯,九岁还是十岁以前的星期五。

今天居然也是星期五。哈。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巧合。

那几年时间过得好快,比我初中的日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简直像飞一样。

直到我九岁还是十岁的那个星期五。

周舟……

不,我要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天好热好热。再没碰上过那么热的星期五。正是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好像是在上三年级吧,还是四年级。到外婆家的时候,我哥不在,外婆说他去上奥数班了。

我当时好像还挺失望的。应该是特别失望。哈哈。

妈妈跟外婆在厨房里忙,我就去了哥哥卧室,趴在床上看书。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闲书,尤其喜欢趴着看,能趴大半天。我哥的房间虽然向阳,但是床上铺着凉席,何况床也晒不到太阳,趴在上面特别舒服,凉冰冰的。

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色的松紧小短裤,肥肥的;上面是一件米老鼠短袖,粉色的,也是松松垮垮的。我妈妈说,发育的时候,就是要穿得宽松一点。后来这套衣服让我给烧掉了。布料烧起来的味道可真难闻。

嗯,我对妈妈说过这件事情,可是她不太信。也怪我,哈哈,没敢全说,藏着掖着半天,只说了一点点。况且我们家也重男轻女惯了。

——当时我好像是在看一个故事吧。什么书我忘了。但是我记得那个故事,讲一只牙齿掉光了还总流口水的老兔子收养了一只狼崽,她为了他——我是说狼崽——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兔子,好感人。

讲什么故事。又扯远了。

不要紧张。想说什么尽管去说,没关系。

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想着等我哥,看着看着也就忘了。结果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看到最关键的地方,那只兔子横在已经长大的狼崽和一头狮子中间,想保护他。我说,哥,等我把这两句看完。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好像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然后在屋子里走了几圈。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没看他,我在看书。当我看到那一句——

事实上,我必须承认,此时此刻和告诉赵雅洁的时候完全是两回事。讲给赵雅洁听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现在呢,正在说话的是我,边听边在某个角落里挣扎的,也是我。

周舟……

让我说。

把头埋在臂弯里的时候,我顺手擦掉了眼泪。

我记得那一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步蹦到了他们中间,口水滴了一路——

他压在了我的身上。

他那双很大很修长的手,一只拉开我裤子上的松紧带,从内裤里伸进去,伸进……大腿中间;另一只伸进我的领口,摸到我的胸部去。

我就趴在床上,书还翻开着,老兔子和小狼的故事还没讲完。天呐。那是我的哥哥。

我被吓得昏了,何况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推不动他。我也忘了要喊要叫。我感觉到他吮着我的耳朵还有脖子,好像还有侧脸,后面湿漉漉的一片;他的手在我的胸口揉搓着,还发出那种喘息的声音,还有那只手——



天呐。那是我的哥哥啊。

我终于埋下头,捧着脸哭出了声。

丁老师轻拍着我的背。

那时候我还不穿胸衣,刚刚发育的乳房像是梗着两粒杏核。

那时候我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那时候我不会想到,此后的每一个星期五都会阴暗如梦魇;我更不会想到,这些惨伤羞耻的记忆,会随着初中的某一天,全部复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猥亵’。”

 

他们和周舟

 

“妈妈,今晚我想和你睡,可以吗?”

周亚萍正靠在床上,捧着手机发短信,抬头看到穿着睡裙的周舟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一惊之下,周亚萍也忘记了该怎样拒绝。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

周亚萍往床边挪了挪,一缕头发紧跟着从额前滑下来,更显出慌乱的样子。周亚萍的确有些紧张。她早已经不记得上回和女儿躺在一张床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挤进了周亚萍心里。

——被彭建明叫去学校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当时也和周舟谈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呀;难道是学校里又出了什么情况?看样子也不像;或者是因为胡博的事情,可是——

倒是周舟,轻车熟路地爬上床,放稳枕头,盖好被子,躺在周亚萍的身边。

在这之前,周舟在自己的卧室里闷了一个晚上。

做题、抄书、整理笔记。周舟突然很憎恶这个台灯下的自己。比憎恶那个人还要憎恶一万倍。那个人有着一双很大很修长的手。

直到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转移不掉她的注意力,就像烧掉一套衣服,也烧不掉她的记忆一样。

于是周舟忍着大腿上、胸口上、手臂上她早已经习惯了的麻痒和钝痛,终于打开了那封橙色的信。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二遍,读到第无数遍。

“从那首歌开始,我就再也忘不掉你。”

“一生很短,只够爱一个人。”

“就是你。”

周舟的泪水濡湿了信纸。

刚上初一的时候,周舟常常跟着赵雅洁,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坐在足球场边看程一航他们踢足球。

当然,对于周舟和赵雅洁来说,主要是看程一航。或许是做久了乖乖女的缘故,周舟格外喜欢程一航在球场上追逐喊叫、摔摔打打的样子。

那时候的周舟文静却爱笑,星期五放学后总去音乐教室练琴。程一航信里的“那首歌”,大约就是周舟在学校文艺汇演上表演过的一首曲子。

所有的事情随着周舟升入初中而告一段落。习惯了听从母亲的周舟以功课繁忙为由,不再跟着周亚萍去外婆家。然而丑陋的事物总是更容易根深蒂固,它们卷土重来的时候,往往会带上一副更加丑陋的面目。

半年多后的某一天——应当说是某一天的某一堂生物课——应当说是某一天的某一堂生物课的某一秒——童年时候遭遇猥亵的经历,突然在周舟的脑海中爆炸,几乎在瞬间将她击倒在地。

周舟坐在台灯下,拼命回想着某一天的某一堂生物课的某一秒。怎样的一秒。什么时候的一秒。为什么会出现的一秒。



不怪赵雅洁,不怪程一航,甚至不怪那个人。只有怪她自己。这就是周舟得出来的结论。

所以她只能去跟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纠缠。

信纸被眼泪打得斑斑点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凝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圆。

直到周亚萍的钥匙插入门锁,周舟才慌忙把信团成一团塞进抽屉。周亚萍进来的时候,周舟仍是一副专心学习的样子。

周亚萍照例将一盘水果端进周舟的房间,问候几句,然后回到客厅忙自己的事。

然而,周亚萍这一回的问候却起到了不同的效果。周舟突然迫切地想跟周亚萍聊一聊。除了赵雅洁,她似乎只有这一个选择。

“妈妈,我们说说话好吗?”

正准备躺下睡觉的周亚萍有些吃惊,但她当然不会让这吃惊显现出来:“好啊,很长时间没跟舟儿聊过天了。说点什么?”

周舟攥住了左手。这是她犹豫不定时惯有的动作。

“说说爸爸。”

周亚萍以为自己会断然拒绝,或者恼怒地断然拒绝。然而没有。周亚萍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目光居然迷离起来。

“其实,你外公外婆都不同意我跟你爸爸结婚。”

多少年来,周亚萍只有在母亲面前说起过刘安龙,且都称呼为“那个混蛋”;骤然向周舟提起“你爸爸”,周亚萍的喉咙几乎干涩得发不出这几个音节。

于是周舟第一次知道,周亚萍和刘安龙是如何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而结婚,刘安龙又是如何在一段幸福的日子之后抛弃了周舟母女。

周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小时候还有过一个名字,叫刘艺舟。

说完这些,周亚萍开始沉默。

一盏橘黄色的小灯亮在黑暗里,十分温暖的样子。

周舟突然说:“妈,你相信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吗?”

“哈,你这孩子,”周亚萍自嘲地一笑,“你还太小。年轻的时候谁都会信,这种话你爸爸对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那你爱胡叔叔吗——”

不小心让这句话溜了出来,周舟闭上了嘴。

周亚萍抱起胳膊,不再说话。

周舟仰起头看着周亚萍的侧脸,那只细长的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周舟,傻孩子,怎么说呢。爱情不是非有不可。妈希望你生活得更好。我带着你,胡叔叔也有孩子。”

墙上投着一抹橘黄色的光晕。

“睡觉吧。”

橘黄色的光晕消失了。

这次谈话显然对周舟具有特殊的意义。右手被许雷攥住的时候,周舟首先想起的,也是几年前和周亚萍这场算不上夜谈的夜谈。



周舟用此后的数百个日子,终于为自己织出了一层蚕茧般的保护壳。中考失利,母亲再婚,以及隐现在记忆里的那个人和与他相关的痛苦联想,都不会再伤害到她。起码周舟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包括克制不住将这件事情告诉赵雅洁和丁超玲的时候,周舟也没有走出她的保护壳。赵雅洁还没有听到一半就泣不成声,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

“对不起。”

最后赵雅洁抱住周舟:“傻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周舟以为,除了周黎,世上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两个人。但意料之外的是,在二中新生报到的前一天,赵雅洁把这件事告诉了许雷。

 

周舟和他们

 

“周舟,你可以放下它的,只要你愿意。”

我应当是愿意的吧,我想。只是,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与痛苦的相处,也习惯了面对一些恨。

毕竟,我没有力量去对抗时间。

表面的平静或许都是伪装吧。怎么可能不恨呢。失去父亲,失去朋友,失去喜欢的人,失去理想的学校,甚至失去自己。

更多的时候恨的是自己,没由来的恨。说不上来为什么。

讲给雅洁,大概就是这种恨膨胀到快要炸裂的时候,我不得不寻找一个出口。而告诉心理咨询室的丁老师,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可以说是我三年来最信任的人——我是很少信任别人的。

即将离开这座学校的时候,我当然会去跟她告别。遇到这样一个老师,应当是我在整个高中最幸运的事情。

——这样说,似乎对许雷不大公平。

有这样一个朋友,也很幸运。

高一的时候许雷和周舟在一个班。二中的宿舍区在学校外,周舟独来独往惯了,许雷常跟在离她十来米的地方,看着她走进宿舍大门;晚自习周舟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许雷便坐在她视线射不到的地方,动不动看她一眼;有人乱开周舟的玩笑,许雷冲上去就揪那人的衣领;住校生的暖壶都摆在一楼大厅,排成几排,下晚自习打满热水再回宿舍,周舟抱着书来到大厅,提起暖壶往往都是满的。

一段时间之后,周舟当然注意到了这些。

周舟发短信给许雷,请他不必再费心为她做什么。

手机那头的许雷回过一句:“要谢谢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你我恐怕连二中都考不上。”

周舟这才想起,中考前自己将厚厚一沓笔记推给许雷的情景。当初彭建明以互助的名义将成绩好和成绩相对薄弱的同学安排成同桌,无非是起一个提高班级成绩的作用。某一天的某一堂生物课的某一秒后的两年多里,周舟和许雷的交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让周舟时常愧疚难耐的事情。周舟用来弥补的办法,就是常常把整理好的各科笔记借给许雷;借的时候也不说话,偏着头用手肘将笔记本推向他,低低地说一句:“我的笔记。”便背起包快步走出去。

中考前有三天假,让学生们自由复习。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周舟把自己整理出来的重要知识点和易错题提前复印好,送给了许雷。

许雷好像说了些什么,周舟没注意听,也没办法听。

初一的时候,周舟最爱听许雷讲笑话,常常笑得伏在桌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是昨天的事。

周舟正愣神,许雷的短信又来了:“我可不是说二中不好。”

周舟把两条短信连起来一读,倒是轻声笑了。

大学录取通知书快要下来的时候,雅洁打电话给我,说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许雷。雅洁让我不要多心,她只说了个大概,只是不想让我再被误会下去。

她说:“我想让许雷照顾照顾你。”

我以为我会生气,甚至火冒三丈。然而我并没有什么反应。雅洁这么做也不奇怪,她原本就是个好事的人。

我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不,应当是在听另一个周舟的故事。

故事里的每一个面孔,在我看来都像是隔着一道玻璃面罩。很近,可是抓不到;很清晰,却又很模糊。

而故事里的周舟,早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高中的日子大约被快进过了吧,或者我根本就买错了碟。三年的时光似乎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一丁点痕迹。包括那些时隐时现的痛苦的记忆,也仿佛变成了玻璃罩外的事情。

从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丁老师和我拥抱了一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除了我,他们都在外面。离我很远很远的外面。

高二分科,许雷选了理科,而周舟进了文科重点班。除了喜欢历史,文科班的女生也更多一些,周舟可以不用日日被肮脏而丑陋的记忆折磨。许雷从没有主动约见过周舟,而几乎每天早晨,许雷上学前都会往周舟的教室附近拐一下,从后窗里看一眼在角落里看书或吃早餐的周舟;给周舟发早安和晚安短信,成了许雷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周末给周舟发些有趣的小故事,末尾许雷总会缀上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学生们用手机少。有几次周舟一整个礼拜没开手机,周末按了开机键,许雷的短信便一条接着一条,手机像木琴似的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听赵雅洁讲过周舟小时候的故事,从愕然到恍然大悟,再到其他一些什么,许雷说不清楚。

赵雅洁说:“你和周舟在一个学校,你有空关照关照她。”

又说:“她现在变得好孤单。”

许雷立即点头,然后撑着额头叹了口气。从感谢到心痛,再到其他一些什么,许雷也说不清楚。

我在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上坐了很久。两手环抱着膝盖。膝盖上放着录取通知书。丁老师送我到咨询室的门口,对我说我可以放下它的。

这件事情的确过去很久了,久到我终于开始忘记一些早就该忘记的东西。

但是——但是什么呢。

毕竟它的曲折蜿蜒超过我任何一篇繁冗的日记,任何一个漫长的梦。我也曾试图走出那道玻璃幕墙,然而只跨出一步,外面的冷风便小刀子一样刺在我脸上。

我只有忍着眼泪缩回去。因为那是他们的世界。

时间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我站起来,左手拿着录取通知书,右手去拍牛仔裤上的灰土。我身后的楼梯正对着一扇巨大的窗,下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了满路。交错的光柱间有我的影子,也有打着旋儿的悬浮着的尘埃。

楼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迎着阳光,我看不清他的面目。浓烈的阳光包裹着一个轮廓不很清晰的影子,极其缓慢地靠近着我。

电光石火间,我知道那是许雷。

取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许雷竟有些失落。

许雷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着,直到瞥见周舟走进校门。他看着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然后进了三楼的心理咨询室。许雷走得小心翼翼,他不想让周舟再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感到痛苦,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

周舟和丁超玲坐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出来。许雷转遍了教学楼的上上下下,包括自己的教室,和周舟的教室。高一还没有放假,新高三已经开始补课。

许雷竟也开始感慨起来。

许雷在走廊尽头一扇洒满阳光的大窗前停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在这里会遇见周舟。

攥住周舟右手的时候,许雷自己也吃了一惊。

“周舟,你不能永远活在这种没有必要的痛苦里。”

“永远背着别人的错误去生活。”

“你可以的。”

“再试一次。”

痛苦往往是不受控制的。我下意识地开始颤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管怎么说,许雷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然而他攥得那样紧。

我已经不记得——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再试过一次了。

他说,周舟,你看着我。

很久以前,我当时喜欢的男孩子也是这样说。我努力了,可是没做到。

我可以吗?

周舟在楼梯口站了将近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这或许是周舟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不是因为面前站着许雷。也不是因为面前站着的许雷甚至攥住了她的手。

周舟好像看见了他们,在保护壳外远远近近地走着。似乎是在走向她,又似乎不是。周亚萍、彭建明、程一航、赵雅洁、王毅庭、丁超玲,包括仅见过两次面的胡博,只剩下一个影子的刘安龙,还有周黎,还有许雷。

还有周舟。

我居然在玻璃幕墙外看到了自己!

中发,衬衫,牛仔裤,帆布鞋。面目却模糊着。是我呐。是我。

许雷讲给我的话和丁老师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我似乎从来没有让这些话走进心里,甚至连一道薄薄的玻璃也走不进。



我感到心底的一个声音开始跳跃着膨胀着扩大。

周舟不想让一个人改变甚至摧毁她的一生。

我也一样。

一声巨响后,无数玻璃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它们悬浮在尘埃之间,旋转在尘埃之间,最后消失在尘埃之间。

周舟终于抽出手,蹲在地上痛哭失声。许雷不知所措地站在她的身后。

我想要关闭脑海中的所有剧场,然后走进他们也走进我的生活。但是在此之前,我打算给自己一个快乐的结局。

“今天好像是星期五。”



END




希望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向你     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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