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班那些事

小宇爷爷 2018-08-09 16:15:39


                        我  班  那  些  事 


                           一


        一辆老式的长途公共汽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蜿蜒的大路上,随着车身的颠簸,窗扇与窗框碰击不断地发出"噗、噗"的声响。每到一个乡、镇站点,总有一些旅客上下,他们或背着背兜,或提着一大竹蓝,有时上的急着上,下的急着下,往往在车门口形成了暂时的拥堵。在女售票员的一阵呵斥声中车门总算关上。

        车上很拥挤,人挨人的连脚也插不进,加之空气中时不时弥漫的一股混着气油的怪味,简直使人透不过气来。

        坐在车上,周围的嘈杂絲毫也没有影响我愉悦的心情。怀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心早已飞向那将要陪伴我几年的校园,也憧憬着那既将开始的火热的校园生活。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一颗多日来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三年的知青生活结束了,一个充满希望的人生开启了。

        车到成都,已近十二点。在姑妈家吃了午饭,稍事休息,又赶往北站,乘火车到学校的所在地——德阳。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车上不拥挤,过道上也只零零星星的站了几个人。人们有看书报的,有互相聊天的,整个车厢给人一种平静、随和的感觉。伴随着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哐铛、哐铛"声,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与农舍,不禁回想起了那些刚过去的岁月。

        那是一个对前途充满无望与迷茫的年代。十年的"文革"动乱,不但使国民经济接近崩溃,也使整整一代青年失去理想与信念,失去了人生奋斗的目标。城市百业凋零,就业无望,我也和同时代千千万万个青年一样,"上山下乡"到了农村,成了"知青"中的一员。

        结束了一天的劳累,每每夜深人静,辗转难眠。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何时是个头?难道自己的一生,都将在这贫穷而落后的所谓“广阔天地”里度过?

        对前途充满悲观,却又深感无赖。听天由命吧,一切只有交给命运来安排了。

        转机在77年10月21日出现,全国各大报纸登载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这一重大决定,一夜之间彻底扭转了"文革"形成的不尊师重教,"读书无用论"的局面。而紧接着徐迟的一篇《歌德巴赫猜想》,更是使亿万青年热血沸腾,在他们的心中树起了一杆科技标杆。

        一番紧张的复习过后,1977年12月的某一天,终于走进考场。也终于迎来了一张录取通知书。

        车到德阳站,又坐学校的车到校。一切安排停当,己近五点。

        早我一天报道的杨文建同学充当了向导,哪里是食堂,哪里是教室,哪里是开水房……,热情,周到。

        漫步在校园里,听着文建同学的介绍,看着身旁一个个充满青春气息的身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与兴奋。

        啊!一段如歌的岁月开始了!


                           二


        学校的生活是紧张的。每天的轨迹就是寝室、食堂、教室这三点一线的往返,就连每周一天的休息日也基本是这平时生活的重复。同学们爭分夺秒的吸取知识的养料,课余时间,休息日里,校园里随处可见手不释卷的同学,听到抑扬顿挫的书声琅琅。

        学校的生活又是多彩的。每天早上天刚朦朦亮,学校的操场及校外的道路上已有无数同学在晨跑,步履轻快,青春飞扬。而伴随着那高音喇叭里激越高昂的音乐,大操场上全校同学的广播体操又开始了。绿茵场上,一年四季都有同学们飞奔的身影,龙腾虎跃;蓝球架下,随时可见同学们跃动的身姿, 你爭我抢。

        这是一个刻苦学习的集体。作为学校的王牌专业,我班的学习任务是很重的。但为了获取更多的知识,同学们除学好已有的课堂知识外,还经常到图书馆借阅专业书藉来加以补充,甚至主动要求学校为我们开设新的课程。

        这是一个尊师重教,学风纯净的年代。老师们诲人不倦,兢兢业业;同学们勤奋好学,刻苦钻研。很多次,熄灯号响过以后,大家还在为某一个问题爭论不己,各抒已见。同学们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如饥以渴,你追我赶。

        一次《工程测量学》课程期未考试完毕,发卷那天,在回到寝室的路上刚好和張厚诚同学同行,顺便问了一句他的考试分数。侧过头来,他表情略显懊恼的对我说道:"才96分,没考好。"

        对于这满分为100的试卷,他都96分了,还在自责没考好!

        这又是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三年来,同学们在学习上互相帮助,在生活上互相照顾,彼此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曾经一位同学因伤住院,同学们除了平时的探视,安慰外,更是积极的捐钱捐粮,给了他极大的关怀。  

        几年前,刘兰同学还专门在峨眉山买了珍贵的野生鸡枞菌带到我家烹调,以答谢在校期间因其晚上生病而半夜背他去医院的几位男同学。她说,对于这份同学情,几十年了她一直没忘,而且永远也不会忘。那天,来了十来位同学,大家欢聚一堂。自始至终,那诱人的菌香伴着浓浓的同学情,一直弥漫在整个空间,浸润着每个同学的心田。

        就是毕业多年了,同学们之间的这份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的的精神,也并没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十几年前,一位同学因病住院经济出现一点暂时的困难,同学们闻讯后商议每人捐资一仟元以助其度过难关。几天之内,散居在各地的同学凡是接到电话的,都迅速的将款打到了指定帐户,十八位同学(包括一位直接到医院资助)捐助的一万九仠五佰元捐款很快就到了那位同学的手中,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类似的爱心捐助并没停止,几年之后又延续到另一位同学的身上。

        我相信,在今后的岁月中,只要我班同学出现任何的困难,全班同学都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援助之手。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曾经秉烛共读,同窗三年!


                            三


        语文老师杨中慎,1945年西南联大哲学糸毕业的高材生,原国民党中央日报编辑,一位学富五车的大师级智者。

        五十年代,北京大学曾两次调他到该校任教,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而这使他未能成行的种种原因却成全了我们有幸成为他的学生。

      上课前,他总是提前十分钟以上站在教室的外走廊上,双手捧着教材,面带微笑,目接学生上楼,又目送学生进教室。同学们感于他的尽职,谁也不会迟到。他曾对其它青年教师说:教师就是要以这种职业风范去潜移默化学生,不用多教诲,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缓缓走向讲台的杨老师,穿一件深色中山装,面容慈祥,一如邻家老爸。将书本放于讲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展开了的、写满了教义的香烟盒纸片,摊在手上。一堂生动而又不断释放着智慧的汉语言文学课开始了。

        从文章的开篇立意到结尾契题,从谋篇布局到遣词造句,他抽絲剝茧,层层剖析,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

        下面,几十人的课堂,鸦雀无声。

        那摆在讲台上的书本,他很少翻动,唯时不时看一眼的倒是他那摊在手掌上的香烟盒片。我曾想,要是把杨老师那每课一张的香烟盒片拾捡存集起来并重新装订成册,那一定是一本非常出色的教材讲义。

        学工科的我们,按理说对这语文基础课是不太怎么重视的。但听杨老师的语文课,同学们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因为,那固然是一种吸取,但更是一种享受。

        讲到精采处,他忘我的头部微微上扬,双眼盯着天花板方向,语速仍然不紧不慢,声音依然不低不高。仿佛他授课的对象不是下面的学生,而是那茫茫苍穹,浩瀚宇宙。

        此时的他,似雕塑般的站在讲台上。我常想,那中山装裹着得身躯里怎么就装着那么多智慧,似乎有着无尽的宝藏。

        那是一座山!


        几何学老师何曾荫,上世纪50年代天津南开大学数学系毕业并留校任教多年的教师,一位学养深厚的学者。

        站在讲台上的何老师,面容清瘦,胡子拉碴,多少显得有点不修边幅,但也绝对和邋遢扯不上边。

        在黑板上工整的写下一行漂亮的粉笔字后,转过身来,面带微笑,两眼徐徐扫视了一遍下面的学生,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

        随着他拿着粉笔的右手不断的游走,一个个由直线及弧线组成的几何图形在黑板上出现。一个神奇美妙,变幻莫测的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

        他把我们带入了那个世界,也把我们装进了那一个个图形中。我们在里面探寻,摸索,挣扎,碰壁。有时,我们在里面一路顺畅,直达目标;有时,我们在里面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最终,在他的导引下,走出了那些条条框框。在他的导引下,我们探寻着真知,收获着希望。

        解题,求证,推导。他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条理清楚,逻辑性强。

        何老师上课,那黑板上随时要画的几何图形,除了圆以外,他不借助任何工具,随手就画。那线条,肯定笔直,那要求证的两个全等三角形也肯定是一模一样。这一绝活,常常惊得我们咂咂称奇,目瞪口呆。没有多年的教学积累,没有一颗对事业无比热爱的心,是到不了这出神入化的境界的。

        一堂课上完,黑板上定会留下何老师那一手漂亮的板书。字体隽秀,大小适中,排版均匀,插图有序。直接把它抄下来,那就是一篇绝好的课堂笔记。

        任何时候,何老师总是一幅微笑的面容,说话不急不躁,轻言细语。总觉得站在你面前的这位老者, 除了是一位使人敬仰的饱学之士,谦谦君子外,你还会被在他身上这两者完美结合而无形中透露出的人格魅力和渊博的知识所折服。

        那是一片海! 


                           四


        学工科的,这工程实习是一门很重要的课程,特别是工民建专业,更是如此。我们进校后的第一次实习安排在成都黄田坝132厂。这132厂当年在成都名气可不小,是一个专门制造军用飞机的军工保密单位,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这两年国人引以为豪的大国重器歼一20隐形战斗机既出至该厂。当然,当年去实习的我们可不是去造飞机,而那工厂及车间的大门也是警卫森严,根本进不去的。我们去的地方是建筑工地,造房子的。

        那时的建筑公司没有民工,各工种的工人师傅都是正式职工。与师傅们混熟了,听说我们是恢复高考后通过国家正式考试进的学校,个别师傅很是替我们惋惜,说你们费那么大劲咋考进这个学校,今后出来还是跟我们一样当工人。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我就是从那个学校出来的(后来才弄明白,这师傅是学校给各单位办的短期职业技能培训班结业的)。

        师傅这不经意的一说,犹如在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竟然在我班同学的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是啊,千辛万苦通过考试进了学校,寒窗苦读三年,毕业后仍然当工人,这未免……。一时间,同学们对所学专业的不满及对前途担忧的观点互相感染,又互相放大。一种消极悲观,委靡不振的情绪在同学们之间迅速漫延。受此影响,少部份同学及个别小组开始出现消极怠工及迟到早退甚至不上班现象,随着事态的进一步扩大,干脆全面停工的想法在全班同学中逐渐占据了上风,一场波及全班的大"罢工"眼看着就要来临了。

        晚饭后的寝室,少了往日的欢娱与笑声,显得很沉闷。同学们呆在所住的工棚里,有蒙头睡觉的,有坐在床沿发呆的,也有言辞激烈,慷慨激昂的。李永进同学就属于后一种,捧着个装有开水的饭碗,来回走动,不断地说道:

       "早晓得这学校培养的是技术工人嘛,当初我就该去报名参军,说不定现在都在部队了。"一幅悔之不及,十分懊恼的表情。最后干脆说道:

      "实在不行我就不读书了,回去等明年报名参军!"那一脸的严肃相及一幅毅然决然的表情,好象马上就要整理行装回家去了。

        见此情景,我和他打趣道:"对头,在部队好好表现,说不定你还能混个将军来干干。"

       "就是,就是,那你们以后就要喊我李将军哈。"这永进也满调皮的,说完,把双手背于身后,挺起个肚皮迈起他所谓的将军步了。

        带我们实习的是班主任李昭强老师,面对恐怕建校以来从没出现过的这种情况,他同学校闻讯赶来的学生科领导一起,从个别谈话、班干部座谈、到全班大会;从国家目前对建筑人才的大量需求到学校培养人才的目标等各方面反复做同学们的工作。话语恳切,推心置腹,终于化解了同学们心中的结,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一切又恢复正常。

        实习结束回校后,这永进同学不知从哪弄来一不大不小的玻璃瓶,放上盐巴,在里面鼓捣起了泡菜。每天晚自习完了回寝室后,夾几片丢进嘴里,咂巴咂巴的,吃得津津有味。

        那段时间,正在上映一部《从奴隶到将军》的电影。讲述一个少数民族奴隶参加红军后,枪淋弹雨,出生入死,最后成为共和国将军的故事。看见永进同学手捧泡菜瓶捞泡菜的模样,我戏谑的对他说:"看你这景况,哪象一个将军嘛,倒象一个奴隶。人家是从奴隶到将军,你刚好相反,是从将军到泡菜。这日子混的!"

        当然,这泡菜瓶的寿命也就存在了几天,一来真的没什么可泡,二来也实在经不住他吃的。

        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我班同学也全部退休了。回想这几十年的工作历程,全班每个同学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卓有建树,成为行业的中坚。真为我们当年的无知感到羞愧,为那场实习"风波"感到好笑。

        感恩老师!感恩学校!


                           五


        刚进校的头二个学期,学生在食堂就餐实行的是共餐制。以班为单位,八人一桌,两三盆菜。食堂的伙食,保证同学们吃饱是没问题的,但由于是大锅菜的缘故吧,菜品花色很少,样式不多,有时甚至连续多天重复同一样菜,且口感也较差。而经过班生活委员向食堂反映几次后也没什么改变,同学们对此颇有意见。这不满的情绪不断积压,发酵,最终直接导致了一场由我班同学发动的"绝食"风波的暴发。

        一天晚饭时,看着那一盆盆几天来一直重复,且清汤寡水,毫无食欲感的菜品。不知谁先抱怨了一声,随既引起了周边同学的附和,这不满的情绪瞬间被放大,又互相感染,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情绪激动。不知在哪位同学的一句"干脆不吃了"的吆喝声中,全班同学不由自主的放下碗筷,停止了刚开始的就餐行为。过不了多久,大家又在互相的招呼、督促下逐渐离开了食堂。

        一场建校以来史无前例,由我班同学全体参与的"绝食"行动开始了。

        稍后,不知哪位同学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了一幅"我们不吃这样的菜"的横幅粘贴在食堂大门旁,并将一盆菜斜放于其下。这一幅标语的产生,更将我班同学这一"绝食"行为的影响迅速扩大到全校。

        当然,事后得知,这场绝食行为全部为我班同学所为,其它班同学的行为也仅限于看看热闹而已。

        至于那一幅挂于食堂门口的横幅作者是谁,从一开始我班同学都在互相打听,但都又彼此否认,且都一致认为不是我班同学所写,是其它班同学所为。

        离开了食堂的同学或到宿舍,或在校园内散步,但都早于平常晚自习很多的时间提前到了教室。大家得到通知,对于这一非同寻常的"事件",学校领导在第一时间己经知晓并且已安排和同学们见面。坐在教室里,同学们有的伏案做着作业,更多的却在三三俩俩的议论着刚才发生的"绝食"事件,以及预测着学校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及可能带来的处理结果。整个班级似乎被一种沉闷,不安,且又亢奋的气氛笼罩着。真不知道接下来与学校领导的见面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是谁执笔写了一篇要求改进食堂伙食,及表明我班同学今晚"绝食"的良好愿望的意见书,这邱谢涛同学拿着,走到了我的面前。

    “书记,敢不敢签?”说着,他将意见书拍到了我的课桌上。

      虽说是在征求意见,可那神情与口气,却分明递着一絲强硬。

      看了看意见书的内容,我拿起笔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全班同学逐一在上面签了名。很显然,这既是一份意见书,也表明了这一"绝食"行为的发生绝不是哪几位同学的行为,而是全班同学的共识。就算这次事件有什么过错,也法不治众嘛。

        最终,那张有着全班同学签名的意见书被压在了讲桌上,很显然,这无疑是给学校领导看的。多年来,每当回想起当年同学们签字时的场景,我脑海里总会联想到同时代安微省凤阳县小岗村十八户农民签"包产到户责任书"时的情景。虽然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我们的行为也远没有那么严重。

        大约七点来钟,学校李辅仁校长,学生科游治儒科长及班主任李昭强老师来了。站在讲台上,李校长坦诚了食堂工作的不足,承诺将采取有力措施加以改进,并邀请同学们参与食堂菜品质量的监促管理。末了,学校领导恳切的说:食堂的师傅们都还没有下班,他们专门为你们准备了晚餐。食堂的工作没搞好该改进,但饭你们也要吃。

        学校领导的讲话,从开始到最后,对我们的这次"绝食"行为,没有半点的指责与批评,更没有上纲上线。而是坦诚相见,推心置腹。

        在学校领导的重视下,学生食堂的菜品质量得到了很大的改观,赢得了同学们的赞誉。

        对于这场己过去了几十年的校园"绝食"风波,我班同学在聚会时仍经常提起。既感慨于我们当年的意气用事、青春气盛;也感慨于学校处理此事时的严于律己、宽厚待人。面对一群学子显得极端、另类的诉求行为,老师们不是批评,训斥,而是从学校管理中的不足处找原因,并加以切实改进。有这样的师德传承,有这样的教育理念,这样的学校,它不大力发展都难!

        近闻,学校经过多年的努力,现己发展为有16个系67个专业,在校学生1.74万人,占地2129亩,具有重大影响的国家示范性高等专科院校。2017年其办学质量综合指标测评在全国1346所专科院校中排名第十五位,四川排名第一。

        厉害了,我的母校!

      文章到此本该收笔了,但前段时间与同学们的一次聚会,却又不得不使我就这个话题在这里多啰嗦几句。

      当然,也正是这场聚会,使一个被掩盖了几十年,且可能永远也无从破解的秘密在一个偶然间终于浮出水面。

      今年1月20日,为落实我班“进校四十周年同学会”聚会地点,我与十来位同学齐聚都江堰“上境灵岩森林酒店”。品茗于大堂,悠闲之间,同学们又谈起了同窗三年的历历往事,又谈起了那次“绝食”,又谈起了那幅由外班不知名同学写的横幅。

     “那哪是外班同学写的嘛,是我写的!”班长张永泰说道。他坐在我对面。

      看着他那泰然的表情,我吃惊的站了起来,好一会儿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当真?”

      他讲了事情的大概。原来,那幅白纸黑字的横幅,是他授意谢兴跃同学,并按他的意思写的。

     “那当时为什么不说呢?这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

     “咋敢声张呢,必竟还是有所顾忌。”他说。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六


        盛夏之夜,万籁俱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已入梦乡。突然,蓝光闪烁,大地轰鸣,一场千年不遇的特大地震发生了……

        这是以1976年唐山大地震为背景拍摄的电影《蓝光闪过之后》中的一组镜头。1980年5月份的某一天,学校在行政楼前广场上放映了这部影片。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部电影的影响,不久后的一个深夜,学校男生宿舍灰楼也连续上演了二幕"闹地震"而众生拼命大逃亡的闹剧。而我班同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将这场闹剧最终推向了一个高潮,增添了不少悲壮色彩。

        依稀记得那是6月初的一个夜晚,同学们己入梦乡。外面一片漆黑,大雨如注,间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随之而来的是雷声隆隆。大约深夜十二点过,突然从三楼传来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而且短时间内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而奔跑的人们又向刚惊醒起床的人们不断地传递一个"快跑,地震了"的信息。于是,这些刚起床的人们又迅速加入到了奔跑的行列。一时间,每层楼道上不断拥满了奔跑的人们,又通过底层大门不断地冲向室外。

        这是一座三层楼的学生公寓,是很多年前在校学生们勤工俭学的作品,标准较低。人们剧烈的奔跑,振得楼板不断地颤动,伴随着咚咚的声响,更加剧了人们的心理作用。一时间,大楼里被一种窒息,恐怖的气氛笼罩着,大家拼命的往外跑,互相不说话,仿佛世界末日己经到来,死神马上要降临头上。

        我班四十一个男同学全部集中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几间大寝室里。被楼上剧烈的脚步声惊醒并得知原因后,约一半多的同学迅即行动起来也加入了这"生命大逃亡"中。小部份随着人流跑了出去,另有十几人情急之中,干脆就直接从几个窗口及雨棚上分别跳了下去。

        此时的室外,雨己经小了一些。跑出去的同学们,基本上只穿着内裤和背心,或站在空地上,或躲在大树下。一阵惊慌过后,感觉这房屋并没有摇晃,大地也没有抖动,更没有天崩地裂的事情发生。一切都跟平常一样,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初夏的夜晚,仍不免有絲絲凉意,风挟着雨不断地吹打在人身上,这对于只穿着短裤的同学们来说,确也冷冷飕飕,寒气袭人。

        十几分钟后,同学们陆续从外面回到了各自的寝室。看着彼此一个个的狼狈相,大家互相打趣,述说着各自的逃生经历。一时间,整栋楼又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我班跳楼的同学中,有几个下去时受了点伤,有皮肤被硬物擦伤的,有崴了脚的。见此情景,我和几位同学一起赶紧把他们往工农村建筑职工医院送。

        值班医生看见这深夜里送来的几位同类型伤员,问这是怎么回事。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大家编了个谎言,说他们到校外去耍,回来晚了校门己关,翻围墙进来时摔伤的。

        医生听后咕噜了一句:你们这些娃娃哦!

        好在医院离学校很近,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此时,先前喧闹不止的整栋楼又逐渐归于平静。收拾停当,同学们宽衣上床,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约摸凌晨三点来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把大家惊醒。第二次"闹地震"又开始了,而这完全又是第一次生命大逃亡的重复。还是那么疯狂的奔跑,还是那么互不说话,还是那么恐怖的气氛。

        这一次,我班一部份同学仍然选择从窗口及雨棚跳下去,就连第一次一些没跳的同学这次也加入了进来。十几分钟后,同学们逐渐回来了。我到另一个寝室,看见陈志明同学在不断的揉搓着被崴了的脚背,很显然,这准是跳楼的结果。令我感到纳闷的是,这志明同学第一次都没跳,怎么这次反而跳了呢?他的回答令我笑了好一阵:

       "我当时正蹲在窗台上,一直在犹豫跳还是不跳时,突然看见一道蓝光闪过,我就直接射出去了。"              

        他把那跳的行为用"射"字来形容,倒也很贴切。不过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把划过天空的闪电与一道蓝光闪过联想在了一起,可见这精神高度紧张到什么程度!

        当然,接下来又是和同学们一起送伤员到医院,一直折腾到天亮。

        一夜无眠。

        事后得知,这次因"闹地震"而跳楼的仅为我班同学。

        分析这次跳楼的原因,有人说,因为我班同学是学结构的,知道这栋楼抗震设计标准很低,所以恐惧感比其它班同学更强一些。又有人说,我班同学寝室外的室外地坪要比其它地方高出半米,往下跳时相对于安全一点,等等。

        但不管怎样,这二十来个同学的果敢一跳,成就了多年来我班同学聚会时经久不衰的一段笑话。

        这不,前段时间班微信群里大家还在激烈的爭论,这刘文新同学的凌空一跳,他的摇裤儿(短内裤)是不是被挂在了树枝上?

        笑话归笑话,但通过那次虚惊一场的"闹地震",我班同学具有的那种助人为乐,团结友爱的高贵品质得到了充分的检验。我相信,当有真正的灾难来临时,我班的同学们一定会抱成一团,勇敢面对,互相帮助,共度难关。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休息段,班长永泰同学约我到走廊上一人少的地方,说是商量一件事。既班委和团支部联合起来,发动班上的同学,利用一个星期天运来河沙堆在全班男寝室窗口下面,以免再"闹地震"大家往下跳时作为一种缓冲,不致于使同学们受伤。

        听他把话说完,看着他那一脸的认真相,我惊的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的个天哪!还要跳啊!


                        2018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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